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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5章

  鬼界。

  去星山, 墨临宫。

  姚泽王在房间里给段瑄和春来施共生术,应婉紧盯着,段钦听不下去段瑄的惨叫, 走到殿门外, 愣愣地坐在地上。

  荀知正打扫门口,经过这座人形石像时, 给他递了一张黑色的布巾。

  段钦接过, 往脸上擦了擦。

  “别闲着,”荀知没看他,低头扫地,“把门环上面的血擦干净。”

  “啊,”段钦蒙了下, “这是什么布?”

  “抹布啊。”

  段钦:“…………”

  他吸了吸鼻子,倒没说什么,爬起来就去擦拭门环了。

  荀知把落叶扫得差不多了, 揉了揉脖子和腰,忽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心中纳闷:我这腰不行了?

  “那个, ”这时,有人从背后戳了下他, “你家门环好像坏了。”

  荀知扭头,就见段钦拿着一截掰断的银质门环,眼神心虚地往两边飘。

  荀知:“…………”

  “有你这么个弟弟,”荀知拧了拧眉, “小忱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段钦神色一紧:“他跟你提我了?”

  荀知挑了下眉。

  “算了,”不知想起什么,段钦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道:“反正,他已经不认我了。”

  荀知本来是不打算跟他多聊的,但是转念一想,这小子头脑简单,要是没人开导,使劲钻牛角尖,日后受苦的还是他家小忱,就拍了拍段钦的肩,道:“弄坏了我的门,你费费力,去给我摘两个柿子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段钦遂转身去柿林。

  “要最大的两个。”荀知在身后补充。

  “我怎么知道哪个最大,难不成要一棵树一棵树看过去?”

  “对,就是一棵树一棵树看过去。”

  段钦觉得他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就只好去了。

  少顷,却空着手回来。

  “那树上的字是谁留的?”

  他呼吸急促压抑:“宫忱不是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了吗?报仇又是什么意思?他要找谁报仇……”

  “我要的柿子呢?”荀知打断他。

  段钦咬咬牙,掉头冲回去,随手扯了两个狂奔回来。

  “多谢,”荀知只拿了一个,在石椅上坐下来,温和道,“段公子,你应该还不知道小忱的身世吧。”

  “…………”

  待柿子食尽,荀知拭拭嘴角,也讲完了,看向段钦:“段公子,你现在明白,少宫主为什么要和你撇清关系了吗?”

  明明那柿肉是甜的,段钦咽下去,却觉得喉咙好涩,心里好苦。

  宫忱从未跟他讲过这些。

  他红了眼:“段家当年那样对待他娘亲,他知道后,怕是……怕是再也不想和段家人有任何牵扯了。”

  “答得真好,”荀知莞尔,“看来,我方才是白讲了。”

  “言尽于此,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启动结界了。”

  “什么结界?!”段钦站起来,急忙跟上去,“你别走啊,怎么就言尽于此了?你把话说完——”

  “路上再说,走!”

  荀知抬手,带着段钦一起穿过柿林,从去星山山脚一路飞奔山巅。

  俯瞰山花灿烂,扑鼻清香,仰则晴空万里,有一道金色的法门犹如悬日。

  “这是……”

  “这里是人鬼两界的通道之一。”

  “还有其他通道?”

  “一共三个。”

  “我们要从这出去吗?”段钦问。

  “不,”荀知目光远眺,笑了笑,“我们要把这里封起来。”

  话音刚落,轰隆——!!

  段钦瞪大眼睛,只见金门中出现了一道偌大的黑色裂缝,雷鸣声如野兽窜出。

  霎时间天色暗去,狂风大作,段钦飞快抱住了旁边的一颗树,仍是被吹得东倒西歪,脸皮都吹扭曲了,冲把他带来这里的老头大声喊:“发生什么事了?”

  “云青碑开始塌了。”

  “什——么——???!!!”

  段钦心头大震,猛地反应过来,“你早知道它要塌吗?!!”

  “云青碑毕竟是百余年的老东西了,有太多的缺陷,今日我奉少宫主之命,在此地破旧立新。”

  荀知微微一笑,于风中岿然不动,袖内飘出一颗墨青色的灵珠,悬在空中。

  “少宫主大义,将老宫主留给他的毕生修为一分为四,只取其一,剩下的则用来助我聚集天地法则,完成此界。”

  “我毕生所学亦在此界当中。”

  灵珠光芒渐盛,飞向那道黑色裂缝,看向它时,荀知的眼神异常温柔。

  “老宫主,三十年前你我一起除去枫煞,那日的快活恣意,至今难忘。”

  “如今你死了,我老了。”

  “我此生竟能再次与你并肩作战,此等幸事,便是死也无憾了。”

  。

  鬼界东厢的一座坟山。

  头顶的通道裂开前一刻,孟娘子正倚在一座无名墓上饮酒,美眸里一汪醉色。

  “段闲风啊段闲风,”她低声喃喃,“名誉、钱财、地位……你什么没有,你大可以风风光光地下葬,为什么要死得那么狼狈不堪?”

  “你在人间都还没给我上过坟,如今,倒是我先在鬼界祭拜你了。”

  “你说可不可笑……”

  一缕闲风将她的头发撩至耳后,孟娘子微微一怔,随即仰头饮尽了最后一滴。

  “罢了。”

  哗啦一声摔碎酒壶,她取出第二颗墨青灵珠祭天,眸中再无醉意。

  “看在你这么凄惨的份上,你要守护的人间,我就再替你守护一次吧。”

  “下辈子,不嫁你了。”

  。

  鬼界西厢。

  一只鬼手惬意地躺在老虎山山顶上,看着面前越裂越大的通道,却毫无反应,只是把玩着掌心中的第三颗灵珠。

  五骨天君和那两位都不一样,她之所以答应宫忱过来,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当年她错付真心嫁给了姚泽王,还甘愿做次鬼承担罪孽,如今共生解除,她该为自己谋出路了。

  封了这通道,就能积攒福泽,抵消她身上的部分罪孽。

  ——宫忱是这么跟她说的。

  五骨天君冷笑一声,福泽对她而言确实很重要,但是,她还有一个选择。

  吞噬这颗灵珠。

  她可以变得更强,说不定,还有机会重塑肉身,去吞噬更多有福泽的人,何必听信宫忱的话,自己辛辛苦苦去积攒呢。

  “宫忱啊宫忱,你还是少算一步。”

  “这裂口,我不补了!”

  “要怪就怪你自己滥好心吧!”

  鬼手上张开一道鲜红的口子,越咧越大,毫不犹豫将灵珠吞下!

  然而下一息,她却失声惨叫起来,手掌迅速萎缩,里面的灵珠竟然在反噬她的血肉!待她只剩一副皮架后,灵珠破体而出,重新奔向上空。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宫忱算计了她!他早就堵死了她这条路!

  五骨天君满心怨恨,奄奄一息之际,只听见清风送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少宫主有仁心。”

  “但少宫主不是菩萨。”

  “你且好自为之。”

  。

  至此,以三颗灵珠为引,荀知全力施展结界,重新封印了人鬼两界通道。

  云青碑崩塌后的第三刻,三道鬼门同时消失,日照透过云层照亮群山,逃亡中的人们停了下来,茫然看向来处。

  “没事了吗?”

  “好像是。”

  “不用跑了吗?”

  “好像是。”

  “那……我们回家?”

  “要不,再等等?”

  “好,再等等。”

  彼此相视,呆若木鸡,灰尘仆仆,然后又啼笑皆非地抱在了一起,一起等待起伏不定的心跳渐渐平息。

  “…………”

  宫忱的心却静不下来。

  它跳得非常,非常,非常快。不仅撞疼了他自己的胸膛,总感觉,也快要跳出来,撞疼徐赐安了。

  碑地。

  众人都散开了——

  有眼力的譬如秦玉和闻人絮之流早就自觉走到一边,没眼力的譬如曹清鸾之流则被青瑕拖走,至于那些明着看热闹的徐家仆人直接被邱歌一手一个扛走。

  然后青瑕和邱歌并排坐在旁边,身后是燃烧的残壁,青烟袅袅。

  “你家先生好手段啊,”邱歌支着下巴,笑了笑道,“我从未见过我家公子这么哄着谁。”

  “徐公子才厉害呢,”青瑕更是感慨万千,嘟哝一句,“宫先生在他面前掉过的眼泪,比流过的血还多。”

  “青瑕。”宫忱幽幽地看过来。

  徐赐安也瞥了邱歌一眼。

  他俩就心照不宣地闭嘴跑路。

  “师兄……”

  宫忱在徐赐安怀里翻了个面,侧着脸看他,道:“有一件事我没做好,我跟你认错,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说。”

  “你先原谅我。”

  “我总要先听一听是什么。”

  “那你还能不原谅我吗?”宫忱道,“要是这样,我就不说了。”

  也不知被戳中什么了,徐赐安竟然闷闷笑了一声:“行,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原谅你。”又肃正道,“但是,就只有这一次。”

  “好。”宫忱顿时就直起了身板,但是一张嘴,脑袋又忍不住歪在徐赐安身上,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毁掉云青碑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为何这样想?”

  “就是,之前我虽然没能收服圣火,可火种一直都在我这,直到昨夜见你时,它才认我为主。”

  “现在我突然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你会不会在想,我是受圣火驱使的?”

  “不会。”徐赐安道。

  “那你为何挡在云青碑面前?”

  “为何啊?”宫忱想起这个便又哑了声音,双臂箍紧徐赐安的腰,委屈极了:“你分明就是觉得,我被圣火控制,我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所以我要毁了它,你才偏要护着它。你就是觉得我做错了,我不该动它。”

  “…………”

  这世间罕有人能将一个“它”字说得有了“他”的滋味,即便对方是一个死物,硬是被说出一股子“酸味”来。

  徐赐安没觉得宫忱做错了,倒觉得他这会可爱无比,故意不出声,没解释,想看看宫忱还会如何。

  宫忱见他沉默不语,便真以为自己说中了,怔了好久。

  久到徐赐安都不忍逗他了,刚要开口,就被宫忱轻轻推开了。

  “我知道了,你不想让我要这朵花。”

  “而我也没办法向你证明,我能一直守住本心。”

  他脸上的红痕影影绰绰,妖异的红莲徐徐绽开,然后竟然犹如一朵真正的花朵那样,从宫忱脸上缓缓垂落。

  落在他的掌心。

  然后他把花放到徐赐安的掌心。

  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宫忱的脸色,便苍白了许多。

  “好,既如此。”

  他看着徐赐安,道:“那我不要了。”

  “……不要了?”

  “不要了。”

  徐赐安表情怔忡,心脏像被一只爪子狠狠挠了下,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宫忱身体一晃,他才飞快将人扶住,猛地看向他染红的腰带:“受伤了?我看看……”

  不知发现什么,他呼吸微窒:“这怎么……你系了我的腰带?”

  “是,”宫忱说着,嘴角垂着,就要解下来,“你的,对,也是因为圣火控制,我疯了,连你的腰带都要偷,我道歉,我现在就还给你。”

  “宫忱……宫忱!”

  徐赐安按住他,动作很轻,终于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了?”宫忱静了静,哦了一声,“那腰带不还了。”

  “…………”徐赐安深吸了一口气,半蹲下来,翻找宫忱腰腹出血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被圣火驱使,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虽然,我之前躲你,确实有部分圣火的原因,因为大祭司告诉我,你的心不够硬,圣火才迟迟未接纳你。”

  一块半掌大的碎石片嵌在宫忱的左腹,皮肉翻开,霎是可怖。

  徐赐安沉默了一会,忽然主动牵住了宫忱的手,他们掌心相合,中间是那朵火莲,温热触感彼此传递,宫忱怔住。

  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徐赐安另一只手轻快抽出那块带血石片,立即施展术法治疗。

  宫忱被他牵着手,呼吸急促,裸露的肌肤轮廓起伏,一点儿没觉得痛。

  “我不怕你的心变硬。”

  徐赐安却眼睫微垂,看着他的伤口,低声道:“我只是想,你这样的人,要受多少伤,结多少痂才能硬得下心来。”

  “所以我才躲了你七日,我是怕,你看见我之后……”

  伤口还没处理完,宫忱忽然往后收腹,陷下一片深邃阴影,又洇出血来,徐赐安忍不住抬头,想让他别动。

  宫忱却深弯着腰,在他额上印了个长长的吻。

  “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

  从头到尾,徐赐安都非常僵硬,宫忱不解,在他耳边低问:“以前师兄在池子里要与我……都丝毫不怯,怎么如今被亲了下额头,就动弹不得了?”

  徐赐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对着我这幅模样也能亲下去?”

  “什么模样?”

  此话一出,两人乍然意识到什么,同时开口——

  “我变回去了?”

  “你变回去了?”

  而后相视片刻,徐赐安惊愕:“我才发现就算了,怎么你也才发现?”

  宫忱笑了笑,牵着徐赐安的手将人拉起来,嘴唇轻碰他鬓角:“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徐赐安一直都是徐赐安,不管什么样,都是一样的。”

  这样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却竟然也让徐赐安这样的人红了面颊。

  。

  两人往外走去。

  “话说,师兄,你方才从云青碑里背回来的人是谁啊?怎么没影了?”宫忱不经意问起。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你想不到他是谁吗?”

  宫忱便开始回想:“驻扎在碑地的人都让我提前差走了,按理,云青碑倒塌时,附近无人才是,应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你不是没考虑周全,你只是没有想过要为他考虑。”

  宫忱脚步一顿。

  徐赐安轻声道:“你明知道他可能会粉身碎骨,却依然把他丢在那里。”

  话至于此,宫忱还不明白那人是谁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了。

  他立刻问清楚了刚才谁带走了那人又安置在了哪里,猛地冲进一间营帐,宁箫本在做什么,见他来了,惊忙退开,把手别到身后。

  宫忱没注意,径直往前。

  看着床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宫忱呼吸微顿,心脏狠狠地抽痛。

  徐赐安……

  “是我误会你了。”

  他赫然回头,展臂用力抱住徐赐安,哽咽了一声,“你没有不相信我,是我……是我没有相信你。”

  “我还以为……对不起,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傻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师兄。”

  宫忱毁掉云青碑,没有打算伤害任何人。唯独没有放过的,一个是赤斫,一个便是他自己。

  他的仇恨再重再深,他的心再硬再狠,也从来没有波及过旁人,只是让自己遍体鳞伤。

  而徐赐安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根本不是为了那一块石碑,一片黑土。

  他是为了,那个连宫忱自己都放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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