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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第二天一大早卞老四几个就要回府城去了。

  他们三个昨夜里几乎没合过眼, 一来是因为忆起了往事伤痛不已,二来便是为江清淮和林竹感到忧虑。

  本朝崇尚孝道,律法中特地规定了父母祖父母若有犯罪,子女帮助藏匿不获罪, 实际在执行中其实不光是父母祖父母, 其他亲属犯罪也同样适用。

  这条律法其实就是在一定程度上, 把孝道摆在了一个极高的位置,让底层百姓的家族宗族观念更加强烈。

  正所谓,父为子纲,父亲便是子女的天。

  可现在江清淮和林竹要掀翻自己的天。

  前朝甚至有人为此被判了绞刑。

  本朝虽无这样的判例, 但对于孝道却是强调的更多了, 这也算太平盛世的惯例了, 所以结果真的很难预料。

  弄到后头, 说不定林立根那老匹夫没事,江大夫和弟妹反倒要被判不孝罪, 罚做苦役、杖刑等刑罚,严重的就更不好说了。

  卞老四一个眼神,江清淮就明白了他的忧虑,苦笑一声道:“实在不成, 四哥替我做点手脚,在牢里把林立根弄死算了, 也算替竹子和娘出了口恶气。”

  卞老四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先别想这些, 咱们府尊大人十分敬重他老娘, 听说此事想必也是愤怒的,这几日你定要备好诉状,等我们这边疏通了关系你便递上去。”

  江清淮点头应了。

  “清淮, ”卞老四突然改了称呼,过去在他眼里,江清淮总是沉稳的,医术又高的不像这个年纪,可经此一事他才发现,其实江清淮就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也终于有了点做大哥的感觉了。

  “你放心,我们三个就是拼着官差不做,也会保你和弟妹安然无恙。”

  江清淮朝后退了一大步,郑重地给卞老四躬身一揖,“多谢四哥,多谢你们。”

  阿毛和六子站在两人身后不说话。

  周红花今天起了个大早,摊了满满一兜子的饼子,这会儿包好了拿出来要给三人,结果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以为这是什么辞别的礼节,可再一看,四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对,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呸呸,周红花暗自呸了两声,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竹站在堂屋门口默默地看着,昨晚情绪太激动没来得及把话说全,今早起来,江清淮已经都和他说了。

  他很犹豫,若只有他一人便罢了,可如今还有阿淮,阿淮要出事,爹娘怎么办?

  卞老四他们几个走了以后,周红花就把江清淮叫了过去,板着脸和他道:“今早起来,我看竹子脸色很不对,你是不是折腾的太过了?”

  江清淮一愣,继而便明白过来他娘是误会了,心里有些好笑。

  “你还好意思笑,多大的人了,这种事还要你老娘来提点你,亏你还是大夫,怎么就不晓得节制些?”

  江清淮闭了闭眼,无奈道:“娘,你误会了?”

  “我误会你什么呢,昨儿夜里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你,你真好意思问出口,我都听见竹子,竹子哭了。”

  江清淮叹息一声,把昨晚的两桩事都告诉了她。

  周红花吓得跌坐在凳上,嗓音都发虚,“怎么会,怎么会呢?”

  军营的事固然让她难受不已,但林竹他娘的事更叫她震惊。

  “前些年村里确实有人这样说,可我们都以为只是传言啊,哪里能想到……你说人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周红花噌地站起身,“有些嘴贱的居然还敢说是竹子克死了他娘,等着,等咱们把这事儿公开了,我倒要看他们还能不能说得出口?”

  这里头,张荷花就是头一个。

  周红花牙咬的咯咯响,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张荷花那些人生吞活剥了。

  江清淮拉着她坐下,认真道:“昨晚我和竹子商议过了,想报官。”

  “报,现在就报!”说完周红花才后知后觉儿子说了什么,脸上一沉,心口突突地跳,“真,真要报官啊?”

  底层百姓哪有不怕官的?

  周红花性子再泼辣也不过是一个乡下妇人,光听见报官两个字人就要软的站不住了。

  江清淮点头,“我和四哥他们也商议过了,咱们先递诉状上去,等镇上的巡检司来过以后差不多就能立案,等他们替咱们疏通好了关系接了这案子,事情便顺利了。”

  “当真能顺利吗,那可是官府啊,竹子身子又不好,可别叫他们给打了。”

  县衙里头审案子的时候,好些人会跑去围观,早些年周红花和江长顺也去凑过热闹,吵的厉害的时候县老太爷不耐烦,索性各打三十大板,那个皮开肉绽的血腥场面吓得周红花回来连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她本来还担心村里人骂阿淮和竹子不孝,现在一对比都不算什么了。

  既然周红花已经知道了,那自然也没必要瞒着江长顺,江家索性开了个讲会,连两个小孩都没落下。

  “你们已经决定好了?”江长顺眉头皱的极紧。

  江清淮点头。

  “真就没别的法子了?”

  江清淮摇头,“杀人要偿命,这是律法规定好的。”

  这话既是在说林立根,也是在说他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弄死林立根和王冬翠的。

  江长顺仰着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自小便有主意,我和你娘,”他看了眼周红花,“我们都听你的。”

  比起大人的重重顾虑,两个小孩就简单多了。

  江云月抱着林竹,小声道:“大嫂你别怕,我的积蓄都可以给你。”

  江云野捏着小拳头,“大嫂,村里谁要敢说你和大哥的坏话,我保准不叫他们好过。”

  林竹冲他俩笑了一下,虽然眉宇间的暗色并未退去,但这一刻的感动多少还是冲淡了一些。

  三日后,卞老四亲自跑了一趟,把府尊的意思告诉了江清淮。

  原本这么小的案子府尊是不会管的,但卞老四他们三个到底是当今陛下亲自派点过来的人,府尊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

  后来再一听江清淮的名字,府尊不知怎么的又重视了一些。

  “我问过大人,原是他来此地上任前曾听陛下提过你的名字,说是陛下曾用过你的药方子,据说还随口夸了一句。”

  江清淮微愣,但片刻后他就想明白了,“多半是因为顾太医吧,他是我的恩师。”

  卞老四笑了一声,“这倒是意外之喜,有陛下对你的这份看重,咱们行事可要方便许多了。”

  江清淮脸上却无半分自喜,卞老四熟知他的为人,也不觉得惊奇,继续道:“该打点的我都打点过了,县太爷的为人我也了解过,名声不坏,算是个清正的,但这种人往往多少有几分迂腐,所以……”

  江清淮点头,“我知道,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嗯,一顿板子总归是免不了的,不过衙役下手知道轻重,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四哥,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你说。”

  “无论什么惩戒,能否都让我来?”

  卞老四微微笑了一下,“就晓得你会这么说,早就替你打点好了,放心吧,你以为我方才说的板子是指弟妹吗?”

  江清淮也笑了,“还是四哥想得周到。”

  卞老四一走,林竹便急着进来,“阿淮,四哥怎么说?”

  “来,”江清淮冲林竹招招手,等林竹过来后又拉他在自己怀里坐了,轻松道:“四哥说都打点好了,叫咱们只管把状子递上去便是,对了,他还说府尊很重视我们,连当今陛下都夸过我呢。”

  林竹脸上也带了点笑,“真的吗?”

  “当然,还记得顾太医吗?”

  “记得,你的老师。”

  “他原本就是太医,想来应该是他举荐过我的药方给陛下用过。”

  “原来是这样。”

  “现在该放心了吧?”

  林竹没让他给完全带跑,还留着一丝清明问道:“四哥有没有说后头的责罚之类的?”

  江清淮笑,“说了,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不过别担心,衙役们也都打点过,不会下重手的。”

  林竹点点头,“我不怕的。”

  只打一顿板子,已经比他想的要好太多了。

  江清淮嗯了一声,多的什么也没说。

  诉状递上去以后江家人就开始了焦灼的等待,这种经年的陈案向来是要往后排的,所以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平日里照旧安生度日。

  但打点过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才过了十日,巡检司便来了人。

  一共三个人,他们先来江家问了几句话,然后又去了他们指认的那条河边检查了一番,说是检查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

  走完这个过场,然后他们又去了林家。

  这一通操作下来,早有有心之人瞧出了端倪。

  “莫不是为了当年那事儿吧?”

  有年轻些的赶紧问:“啥事儿啊?”

  那人本来想说,但抬眼瞧瞧正在林家问话、一脸肃杀的三位官爷——这三位和卞老四他们来的时候可不一样,他们都是带了刀的——忙住了口,“没啥事儿。”

  三位官爷在林家盘问了一通,走的时候警告林立根和王冬翠,“别想着逃跑,跑哪儿都没用,你们的脸我们已经画下来了知道不?”

  林立根抖得尿都快出来了,只王冬翠喏喏应了一句,“是,是。”

  三人出来的时候林庆突然跳出来,拦在三人跟前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王冬翠吓得差点死过去,忙冲过来把林庆拽走,“官爷别恼,这是我小儿子,他才八岁,不懂事儿。”

  三人也没为难一个小孩,只盯了他一眼便冷冷道:“管好他。”

  “是是是。”

  巡检司的人一走,事情便在村子里传开了,对他们来说,这事儿的震撼程度就是说句平地一声雷也不为过。

  甚至还要更夸张些。

  林家同宗族的人简直痛心疾首,一天里恨不得来八回,有些年纪大的手指都快点到江清淮和江长顺鼻子上去了。

  甚至还有人叫嚷着要把江家赶出临南村,说他们是村里的耻辱。

  周红花自然不甘示弱,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对骂一双,连一向老实巴交的江长顺都拿起扫把开始赶人了。

  这些人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实际上的小九九还真不好说,江家如今日子过得好,前阵子又大出风头,嫉妒的人可是不少。

  这么大的事,作为亲兄弟的江长贵不闻不问倒也没啥,可这一家子居然还冲在最前头,满脸的痛心疾首好像自家平日里有多关心这个亲兄弟似的。

  原本以为这些人闹一闹也便罢了,没想到三日后依旧没有消停的意思,江清淮终于忍不了了。

  第四日来江家的人回去后通通不对劲了,有的浑身刺挠坐立不安,有的满脸起包肿的出不了门,还有的狂打喷嚏,打的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又出现了不少新的症状,只看的人眼花缭乱,还有的人两三种症状一块儿来的。

  终于消停了。

  江家的门槛成了全村最安静的地方。

  江清淮拨弄着自己手里的银针,笑眯眯道:“我这手速真是越来越快了。”

  他伸了个懒腰,沾沾自喜道:“我可真是个好大夫,这种时候都不忘了练习医术。”

  这几日下来,他以前突发奇想研制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药几乎全试了个遍,有些没达到他预想的效果的,他还挺遗憾,“怎么都不来了呢,我又改进了一批新的,还想再试试呢。”

  他这个态度,林竹本来还有点愧疚的,这下都找不到感觉了。

  周红花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别贫了,去地里浇水去。”

  江清淮收好银针,回头冲林竹招呼了一声,“竹子,随我一道去。”

  林竹早拿了葫芦瓢出来了,他手里还挎着个竹篮子,准备顺便寻些野菜回来吃。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了。

  周红花叹了口气,她知道江清淮越是紧迫的时候越爱说笑,这案子走到现在已是不能回头了,不晓得结果会咋样。

  就这么又过了半月,时间慢吞吞地推进到了十月份,天气已冷了好些,田间地头的绿意已渐渐淡去,村里人嘴里的话题也换成了收稻麦。

  县衙里头终于来人了,两个衙役,传唤江清淮和林竹,还有林立根和王冬翠。

  周红花和江长顺本来不放心也要跟着去,但眼看着地里就要忙活起来,两人也实在脱不开身,只能留在家里。

  两个小孩自然也不能跟着去,大哥大嫂顾不上他们,家里也要帮忙。

  他们把江清淮和林竹送到村口,依依不舍道:“早晚凉,记得多添件衣裳。”

  林竹点头答应了,“娘,你们回去吧。”

  周红花抹了抹眼角,她什么也不懂,只能按照自己过日子的经验叮嘱,“到了县衙里头,见着官爷们热情些,娘往你们包袱里头搁了银子,花光了咱回头还能挣。”

  “我知道了娘。”

  周红花把林竹的手抓在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都不在身边,有啥事你俩就多商量商量,别叫人家欺负了去。”

  林竹全都应下。

  江清淮笑眯眯道:“娘,有我在呢,别担心。”

  周红花看了他一眼,“好,东西都拿好了。”

  衙役对他们挺客气,没拦着他们说话,但对着那边时就没这么和颜悦色了。

  林立根甚至双手都被锁了。

  林秀本来不想来送,但又怕村里人说闲话,只能不情不愿地来了。

  “娘,到了公堂上你可啥都别说,反正都十几年过去了,能有个啥证据?只要你和爹咬死了不说,县太爷就不能判你。”

  王冬翠咬着牙恶狠狠道:“我当然明白,我就不信,我不说他们还能替我说不成。”

  她此刻的模样和过去简直判若两人,瘦的简直快脱形。

  “旁的都不消说,主要是你弟弟庆儿,你可得好好照顾他,他是林家唯一的**。”

  说起林庆林秀就皱起了眉,林庆已经在他那儿住了好几日了,每日嫌弃这嫌弃那,不是哭嚎就是高声尖叫,他快烦死了。

  从上回赵秋兰和齐春雷去了一趟镇上回来,家里刚消停了些,这下可好,又开始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话时字字带刺。

  本来林秀还想探究一番两人去镇上做了什么,眼下哪里还有这个心思?

  只希望爹娘赶快回来,把林庆这个麻烦精接回去。

  林秀根本不觉得林立根和王冬翠会有事,这些日子村里都传遍了,像林竹这种情况外头叫大逆不道,是要遭人唾弃的。

  见他态度敷衍,王冬翠还要再说什么,衙役就伸手猛地搡了她一把,“走了,还废话什么,当老子是来伺候你的不成?”

  王冬翠猛地朝前一扑,把紧挨着他瑟瑟发抖的林立根撞了个趔趄,正要摔倒的时候被另一个衙役拎了起来,衣领子卡在脖颈处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江大夫,林夫郎,走吧。”

  虽然都是走着去镇上,但江清淮和林竹是自由的,甚至江清淮还能牵着林竹的手,和另一边的又拖又拽简直是两个极端。

  两个衙役跟变脸似的,一会儿和颜悦色,一会儿凶相毕露。

  路上走了足足三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县太爷的公堂已经开了,正等着他们呢。

  卞老四和阿毛在公堂里办差,遣了六子来接他们。

  “阿淮哥,嫂子,四哥和毛哥已经在等着你们了,别担心。”

  见到他林竹心定了不少,“嗯。”

  六子从衣袖中摸出几块烧饼递过来,“嫂子,你吃点东西吧,这案子一审起来可有的掰扯呢,公堂上可不好吃东西的。”

  林竹看了眼旁边两个衙役,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便伸手接了过来。

  林立根和王冬翠见状,很想骂一句凭啥,但看看衙役的脸色只能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们一路上已经被骂怕了。

  县衙设在南吉镇的北边,毕竟是官府办公的地方,环境比其他地方要清净些,三教九流的人少了很多。

  “嫂子别怕,我先进去了。”

  “好,多谢你。”

  江清淮替林竹理了理衣裳,笑眯眯道:“咱还没上过公堂呢,这会儿好好体验一把。”

  林竹嗔了他一眼,“正经一些吧。”

  江清淮神色郑重了些,“有我在。”

  “嗯,我知道。”

  这话他已经说很多遍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两边的衙役高声起势的时候林竹还是吓了一跳,只是他极力掐紧了掌心,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县太爷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瞧着有些严肃,但看过来时眼神是温和的。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这些在家里的时候江清淮都教过,林竹稳稳地把话说完了。

  边上的阿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四哥说的没错,嫂子的确不全是柔弱的,和江大夫越发般配了。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严肃道:“你可知,子女状告亲父,是为大逆不道。”

  “草民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执意于此?”

  门边围观的百姓们开始议论纷纷,都在指责林竹,说他不孝。

  这些话并未影响林竹,他趴伏在堂下,微微提了声量道:“草民也知道这样大逆不道,可他杀了我的娘亲,既然要讲究一个孝字,是不是也该公平些呢,爹和娘难道不是应该一样的孝吗?”

  这话有理有据,公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毛抬起眼,瞧见门边有几人点了点头。

  县太爷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继而又是一记惊堂木,“休要强词夺理,大逆不道便是大逆不道,来人,先拖下去打上十大板。”

  林立根本来还战战兢兢,这会儿都有些得意起来了,看来江长贵家那个书生儿子说的没错,这案子他根本用不着怕。

  瞧,进来这么久了,县太爷一直在盘问林竹,根本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嘛。

  王冬翠的心思也差不多,她偷摸抬起脸扫了江清淮一眼,默默盘算着怎么敲江家一笔银子。

  就当补上当初的彩礼钱,都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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