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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124章

  “轰隆……”

  几乎是在绮雪话音落下的同时, 朗朗晴空突然间乌云密布,雷声作响,落下了密集的雨幕。

  这场急雨来得突兀, 依稀间能够感受到混沌的力量,是由洞渊神灵极其糟糕的情绪所引发而出的。

  雨水渐渐浇灭了结界之外的烈火。

  在滂沱大雨中,无数烧焦的尸骸林立遍布,如可怖的血肉森林,被雨水冲刷得轰然坍塌。

  道士们施展法决,在焦尸丛林开辟出一条道路,护送贺兰寂和姬玉衡来到山口。

  与此同时, 由谢殊所化的银龙垂眸向下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招摇的、美艳的火红身影。

  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绮雪。

  隔着结界,坐在轮车上的贺兰寂背脊骤然绷紧, 却不仅是极度的喜悦。

  无数庞杂的感情纷至沓来,汇聚成洪流,澎湃地冲刷着他的内心, 令他的身体发麻发酸,从尾椎骨升起酸楚的战栗。

  贺兰寂放轻呼吸, 眼眸一瞬不眨地望着绮雪,似乎生怕下一刻他就会消失。

  似是感觉到他的注视,绮雪回眸望了过去,正好对上了贺兰寂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万籁俱寂。

  仿佛天地之间的时光停止了流转,万物黯淡无光,他们眼中只剩下了彼此。

  “陛……”

  绮雪张了张双唇,眸中的寒色悄然退去,如若美丽而冰冷的神像活了过来, 神态变得鲜妍灵动,嗓音颤动地唤道:“陛下!陛下!”

  “……”

  贺兰寂望着他,眼眶微红,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有结界相隔,绮雪听不见他的声音,可只要看到口型,他就知道贺兰寂说了什么。

  ——圆圆。

  他的陛下,正在呼唤他,呼唤他回到他的身边。

  绮雪倏然转身,没有迟疑,没有留恋,不顾一切地向贺兰寂飞跑过去。

  他的身姿是那么纤细、那么轻盈,嫁衣的后摆随风飞扬,似艳丽的羽翼,似流动的鲜血,他也如活泼轻灵的小鸟,急于回到思念已久的温巢,与自己的爱侣交颈依偎。

  可是很快地,玄阳从他身后追了上来,先是扣住他的手腕,又将他拦腰抱起,手臂如钢铁般禁锢着他的腰肢:“不准去。”

  “你敢去,我现在就杀了贺兰寂、杀光他们,你只能和他们的尸体团聚。”

  他在绮雪的耳边低声说道,胸腔中翻滚的妒恨如污浊的泥沼,自他呓语般的呢喃流露出惊人的恶念。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节轻缓地摩挲着绮雪光滑的肌肤:“阿雪,你说我的真心不名一文,你不想要,可如果我不爱你,我便不会顾忌你的感受,如今他们早就都是死人了。”

  “你不想要我的爱吗,阿雪,你不想他们活着?”

  “回答我,阿雪!”

  玄阳将绮雪的身体翻转过来,逼着他和自己对视,冰冷的双眸中浮现出病态的疯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想不要我的爱吗?你想让他们全都死吗?!”

  “你问我是怎么想的?”绮雪抹着被玄阳触碰过的地方,嫌恶至极地说道,“洞渊,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在用这些花言巧语蒙骗我,难道我是先背叛了誓言吗?”

  “我明明愿意嫁给你、愿意和你共度余生,你却还是不肯放过七郎他们,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所以你不会放过他们的,哪怕我现在向你妥协,你以后还是会杀了他们,你不会看在我的情面上放过他们一马,你只会为你自己考虑,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承认吧,洞渊,你最爱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不需要你的爱,你还是把你可怜的爱留给自己吧,我不会再受你威胁了。”

  绮雪厌恶地推开玄阳,玄阳踉跄着后退半步,疯狂的神情中溢出痛苦之色,绮雪说的每个字都犹如一把利剑,不断地插在他的心上,痛到像是连神魂都要被剖开了。

  他藏在衣袖下的手在发抖,连同声音也一并颤动着:“你当真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他们?”

  “说实话,我怕。”

  绮雪的语气很平静,从如云的发髻间抽出一根金簪,将锐利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咽喉上:“所以你呢,洞渊,你怕我死吗?我可以用我的性命威胁你吗?”

  “只要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遭遇了不测,我就会用这根簪子刺穿我的喉咙。”

  “你没有机会拦下我,因为现在我和你一样,都拥有神力。虽然我杀不了你,但你也休想阻拦我自杀,怎么样,洞渊,你要试一试吗?”

  玄阳脸色骤变,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夺下绮雪的簪子:“别这样,阿雪,别伤害你自己。”

  但先他一步,绮雪刺破了自己的脖颈,鲜血流淌出来,顺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腥红得刺目:“别过来!”

  玄阳骤然一僵,迅速向后连退几步,摆着宽慰绮雪:“好、好,我不过去。我保证不动他们,你放下簪子,好么?”

  绮雪没有放下簪子,只是稍微将簪子远离了伤口,其实簪子划得不深,再加上他现在情绪激动,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可这一小片腥红的血迹却令结界之外的人心如刀割,天空中的银龙瞳孔紧缩,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力道重重地撞击着结界,不断地扩大着结界出现的裂缝。

  “嘭!”

  “嘭!”

  巨大的震动甚至令大地都在微微震颤着,绮雪抬头望向天际,看到谢殊正在率领着一众银龙猛烈地攻击着结界,朝他露出一抹微笑,无声地说道:“等着我。”

  或许是银龙看见了他的笑容,狂躁的龙群突然变得安静了不少,片刻后,一头银龙从天空中飞了下来,化作人形,正是谢殊本人,与贺兰寂二人站在一处,定定地望着绮雪。

  绮雪又冲他们笑了笑。

  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了……只要他走出结界,就可以带着陛下他们进入古镜,洞渊神便再也无法抓住他们。

  他的目光落回玄阳身上:“放我离开结界,我要出去和陛下他们说话。”

  玄阳死死盯着他脖颈上的伤口,柔声回应:“好,我放你走。答应我,阿雪,出去之后好好给伤口上药,别再伤害自己了。”

  绮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高举金簪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

  玄阳满心痛楚,却又无可奈何,他闭上双眼,封锁住大荔山的结界开始无声消退。

  当结界完全消失的那一刻,谢殊先一步走了进来,大步流星地靠近绮雪,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他抱得极紧,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绮雪揉入自己的骨血中。

  绮雪被他抱得浑身有点疼,心中却满是幸福和喜悦,丢下簪子,也立刻紧紧地拥抱住他,哽咽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让你们担心了,我真的好想你们……”

  他将脸埋进谢殊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焚香气息,只觉得倍感安心。

  所有的委屈和酸楚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对于绮雪来说,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只要他们都平平安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他都甘之如饴。

  只是……只是七郎他……

  绮雪睫毛低垂,盈盈的眸光黯淡下去,忽然感觉到谢殊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他的颈边,用法力为他治疗伤口。

  “没事的,只是很浅的伤口,看着吓人罢了,你不用紧张。”

  绮雪感受到了谢殊的担心,甜甜地安抚着他,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治愈伤口的力量不是龙族的妖力,而是……属于洞渊神的神力。

  “轰隆!”

  几近震破耳膜的巨响在绮雪的上空响了起来,他错愕地抬头,发现是结界坍塌破碎了,银龙们呼啸着飞入结界,为首的龙正是谢殊。

  如果那才是真正的谢殊,抱着他的人又是谁?

  绮雪眸光颤动,望向拥抱自己的人,那股熟悉的焚香气息变幻成了阴冷森然的血腥气,而谢殊的面孔也变成了玄阳的模样。

  原来就在刚才,他抬头看向天际的刹那,玄阳对他施加了幻术,后来他所看到的情形都是幻象。

  而之所以是谢殊第一个踏入结界迎接绮雪的人,也只是因为玄阳做过谢殊的弟子,对他最熟悉,才变成了谢殊的样子。

  “不……”

  绮雪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慌张起来。

  他拼命地想要摆脱玄阳的桎梏,但为时已晚,玄阳轻柔地在他的眼皮上一抚,他便陷入了沉睡,软软地倒在玄阳怀中。

  结界彻底坍塌,无数的妖魔鬼怪涌入大荔山,但似乎和玄阳已经无关了。

  他抱着昏睡的绮雪,冲飞奔而来的谢殊和姬玉衡笑了笑,身形化作一缕青烟,在所有人的面前消失了。

  ……

  绮雪的袖里乾坤中,绿香球缓缓地飘浮在一片虚无中,担忧地望着四周:“也不知道阿雪现在怎么样了……他到底有没有逃出去呀?”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赤狐甩着蓬松的大尾巴,懒洋洋地说道:“既然我们还没被放出去,就说明他还没有逃到安全的地带,在这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要是你实在着急,我可以负责把你打晕,让你睡一觉,你就不用急了。”

  绿香球看了一眼飘过去的山主和山主夫人,他们尚且还在昏睡中,没有苏醒过来,羽毛顿时炸开一圈,像只圆滚滚的鸟球:“不用了!”

  “那你把我打晕吧。”

  赤狐撇撇嘴:“我可不喜欢这么等着,真是让人心焦。”

  这个提议听起来非常诱人,毕竟桑迟的性子就是很讨打,绿香球也经常想打他一顿,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她实在不想只有她自己清醒地待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太寂寞了。

  赤狐慵懒地敞开肚皮躺在虚无中,时不时地吸一口绮雪送进来的神力,忽然他的耳朵抖了两下,有些疑惑地看着飘荡的古镜:“我怎么感觉……这东西好像在吸收阿雪的神力?”

  “不可能吧?”

  听到他这么说,绿香球一起看向古镜,发现镜子是有些古怪,镜面居然在闪烁着微光,但这些光芒并不是反光,而是镜子自己在发光。

  一鸟一狐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凑了过去,打算研究一下古镜,可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卫淮的心脏飘飘荡荡地来到了古镜前,下一刻,竟然被吸入了镜子里。

  “啊!!”

  绿香球大惊失色,立刻扑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那颗心脏彻底没入镜中消失不见了。

  她本能地想钻进镜子里取回心脏,赤狐迅速拦住她:“别去,你想去了再也回不来吗?快离它远点。”

  他拖着绿香球和自家爹娘远离了古镜,好在那东西后来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吸入别的东西,但那古怪的闪光也没有停止,所以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始终在盯着。

  绿香球自责地说道:“都怪我没有看好心脏,要是阿雪知道它没了,他该多难过啊。”

  赤狐嗤之以鼻:“这东西再珍贵也是死人的东西了,哪有活人重要,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阿雪才会更伤心。”

  “的确是这个道理……”

  听他这么说,绿香球心里好受了点,但她还是很想把卫淮的心脏找回来:“为什么镜子会突然闪光呢?难道是因为吸了阿雪的神力?”

  “不知道。”

  赤狐盯着古镜:“它真的很奇怪……你听,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绿香球侧耳倾听:“好像真的有……啊!!里面冒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她悚然一惊,躲到了赤狐身后,赤狐借用神力化成了人形,将山主夫妇也一并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从镜中走出的黑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影,身披黑斗篷,头戴黑色的斗笠,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全身,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不过看他的体型,大概是个青年或壮年的男子。

  人影顿了顿,踏着虚无向他们走来,这场景实在挺可怕的。绿香球因为害怕,色厉内荏地大声质问:“你是谁?!”

  那人脚步停住,迟疑片刻,回答道:“我是卫淮。”

  他说他是卫淮?!

  绿香球内心震动,瞪圆了眼睛:“你说你是卫淮,可是、可是卫淮他明明已经……”

  旋即她想到了那颗心脏,迅速反应过来:“你是从古镜过来的,难道是你过去的卫淮?”

  她已经编出了一个合理的故事:也许是过去的卫淮捡到了自己的心脏,猜到未来的自己有难,便想了办法穿越到未来……是这样吧?

  但自称是“卫淮”的男人迅速否定了绿香球的猜测:“不,我就是那个死掉的卫淮,只不过我在镜中获得了一些奇遇,这才活了过来。”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古怪,明明是死而复生,他却似乎并不怎么开心,甚至显得很懊恼,仿佛如果有的选,他宁可去死,也不想变成现在的样子。

  桑迟皱起眉头,直指对方的问题:“我们都认识卫淮,既然你是他,为什么要遮掩你的真容?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对呀。”绿香球反应过来,“你真的是卫淮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和卫淮根本不像,反倒像是、像是……”

  “谢殊。”桑迟冷冷地说,“这是谢殊的声音。”

  他就是化成灰也忘不掉谢殊的声音,这头无耻的老龙居然把他关在屋外,让他听他和阿雪欢合的声音,这仇他能记一辈子!

  人影苦闷地说:“我真的是卫淮,但是我的脸……”

  说罢,他脱下斗笠,露出了英俊的面孔,但这张脸根本不属于卫淮,而是谢殊的脸!

  面对桑迟和绿香球震惊的目光,卫淮的神色都扭曲了,他紧咬着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可以跟你们解释。”

  他简单地解释了古镜中发生的事情。

  其实复活之前,卫淮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他被玄阳杀死的那个黄昏,再次睁眼时,就是进入古镜后了,那是一座雄伟的大殿,而救活他的人是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自称自己是“正渊真人”。

  绿香球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他是云月观以前的观主?”

  “是。”

  卫淮颔首:“但他真实的身份是上界的仙人。”

  在获取玄阳的记忆后,卫淮其实就知道了自己的真身来自上界,他、贺兰寂、姬玉衡和谢殊都是真身的一部分,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是同一个人,而正渊就是他们的师叔。

  正渊算到卫淮有劫难,但无法直接出手,只能通过古镜施救。

  刚好古镜和卫淮的心脏都放在袖里乾坤中,正渊便联通了古镜,借用绮雪的神力,将心脏推到古镜前,通过镜子取来了心脏,以此救活了卫淮。

  卫淮笑道:“所以说杀人一定要斩草除根。玄阳因为他的自大和轻慢,没有毁去我的心脏,现在就该轮到他受死了。”

  说罢,他又看向桑迟,郑重地向他道谢:“这次还要多谢桑少主了,如果没有你偷出古镜、取回心脏,我现在也不可能重新活过来。”

  “免了。”

  桑迟挥挥手,无所谓地说:“你是死是活和我无关,我只是为了阿雪。”

  卫淮笑着点头,只是他还用着谢殊的脸,看到他笑,绿香球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所以正渊真人为什么要给你用谢殊的脸?就不能用你自己的脸吗?”

  一提起这事,卫淮的好心情瞬间没了,臭着脸说道:“因为他只会捏谢殊的脸。”

  在他们几个人当中,谢殊是最接近真身的那一部分,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失去记忆的真身,无论是名字、长相还是性格,都和真身一模一样,是他们中的主体。

  真身还在上界的时候,名字就叫“谢殊”,脸也就是谢殊那张脸,与正渊真人做了几百年的师叔侄,正渊真人对这张脸的印象是最深刻的,为了不出意外,他就把卫淮新的身体塑造成了谢殊的样子。

  “反正大差不差嘛!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多看几天就习惯了。”他拍着卫淮的肩膀,如此安慰他。

  但无论如何,卫淮都不能接受自己用的是谢殊的脸,哪怕是陛下的脸也行啊,阿雪最爱的就是陛下,倘若他顶着陛下的脸去招摇撞骗,肯定能把阿雪哄得团团转的。

  可变成谢殊算怎么回事?谢殊既不如他英俊,年龄又那么老,难道阿雪还能喜欢两张老橘子皮在他眼前晃悠吗?

  听完卫淮的一番叙述,绿香球先是震惊不已,最后不禁捧腹大笑,笑得叽叽喳喳的。

  她想起谢殊那张冷漠凌厉的面孔,其实和卫淮不分伯仲,都英俊至极,但是老橘子皮?哈哈哈哈,也太好笑了……

  桑迟嘴角抽动,神色有些无语,对卫淮道:“我想正渊真人送你回来,肯定不是让你送死的,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对付洞渊神的手段?”

  “的确是有。”

  卫淮点点头,打量着这片虚无的空间:“但前提是我们得从这里出去,先试着联系阿雪吧,”

  桑迟:“你有办法联系阿雪?”

  “正渊真人向我传授了入梦术,可以让我的神识穿过袖里乾坤,联系上阿雪,但前提是阿雪在睡梦中,才能向他发动入梦术。”

  卫淮试着感应外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可以通过陛下他们的视角看到外界的情形,现在外面的情况挺糟糕的,洞渊神的力量还是太强大了,姬玉衡大概已经不行了。”

  在他的感知中,姬玉衡的意识极度微弱,正处于死亡的边缘。

  其次是谢殊,大概是因为他直接面对洞渊神,现在同样伤势颇重,眼前片片血荫,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

  卫淮断开感知,深吸口气,说道:“我试着联系阿雪。”

  他展开入梦术,未曾想到出乎意料地顺利,绮雪现在就处于做梦的状态。

  绮雪被玄阳的法术迷晕,又被他送回了洞渊的最深处,陷入了沉睡。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梦境重现的是卫淮被杀的情形,与现实中发生的几乎没有区别。

  卫淮猜测,这可能是由于绮雪成神的缘故,他在冥冥中可以感知到亲近之人的近况,尤其是那些不好的事情。

  噩梦中,绮雪脸色惨白地站在麦田之中,身上穿着血红的嫁衣,长长的后摆拖于地面,似蜿蜒的血河。

  而血河的尽头,连接的是一片血泊,卫淮的尸骨静静地躺在血泊中,残存的骨肉正在被乌鸦啄食。

  忽然,骷髅架子的手臂动了动,惊飞了乌鸦,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目睹到这一幕,梦中的绮雪惊骇地后退两步,似乎就要惊醒了,趁着他惊醒之前,骷髅状态的卫淮赶紧抓住了他的手腕:“阿雪别怕,是我!我是七郎,我死而复生了!”

  他立刻调动正渊借给他的力量,将血肉覆盖全身,变成了活人的样子,只可惜还是谢殊的那张脸。

  绮雪的眼神由骇然变成迷茫,茫然地抚摸着卫淮的脸:“谢殊……?你究竟是七郎还是谢殊?”

  “我是七郎。”

  卫淮抓住绮雪的手,虔诚地吻了吻他的掌心:“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他再次解释了自己死而复生的奇遇,以及他跟谢殊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因为听众是绮雪,他讲得格外耐心细致,反正梦中的时间无论再长,在现实中也就是短短的一瞬。

  对于绮雪而言,卫淮所讲述的遭遇都显得那么古怪离奇,甚至让绮雪觉得这是自己在梦中编造出来的谎言,而梦醒之时,一切终将消散,他所要面对的还是那些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但就算如此,他也愿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相信卫淮真的没死。

  他静静地依偎在卫淮的怀中,紧握对方骨节分明的双手,感受着这具身躯鲜活而旺盛的生命力,眸中流露出了浓浓的依赖和眷恋。

  卫淮讲到一半,忽然不说话了,他敏锐地感知到了绮雪的情绪,他的阿雪似乎仍然觉得这只是一个梦,而不是相信他真的活了过来。

  他低声一笑,宠爱地捧起绮雪的脸颊,亲了亲他的额头:“算了,剩下的话还是等你醒来后再讲吧,先让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免得你什么都听不进去。”

  “不……七郎,你别走!”

  绮雪察觉到卫淮离开的意图,慌张地拉住他的衣袖。

  他的神态娇憨又可怜,卫淮看得心快化了,俯身与他额头相贴,温声哄他。

  “你放心,阿雪,我哪儿都不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离开你了。现在只要你睁眼,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来见你。我们一会见,好不好,嗯?”

  他抱着绮雪,温柔至极地哄他,终于哄得绮雪放开手,下一刻,绮雪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绮雪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华美黑暗的宫殿,他还是身处于洞渊的最深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外界的情况,却没有办法离开洞渊,而梦中和卫淮的重逢更是让他伤感不已,他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进膝间,喃喃地唤道:“七郎……”

  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地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阿雪,我在。”

  卫淮抱紧他,失而复得的狂喜充盈在他的心间,他细密地亲吻着绮雪的后颈,一遍又一遍地回应绮雪:“我在。我在。”

  “七郎……?七郎!”

  绮雪的心猛地一颤,霍然转身,对上了卫淮含笑的双眼。

  尽管那张面容并不属于卫淮,绮雪却从他的神色中分辨出了熟悉的影子,他的眼尾迅速泛红了,扑进了卫淮的怀中:“七郎!!”

  “是我。”

  卫淮笑着抱住绮雪,怜惜地抚摸他乌黑的长发,纤细而颤抖的后背,轻轻拍打着:“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

  他话音未落,绮雪便眸中含泪地噙住他的双唇,主动与他缠吻。在短暂的惊讶后,卫淮闭上眼睛,温柔地回应着绮雪,宣泄着缠绵的爱意和思念。

  两人都吻得有些忘乎所以,最终还是卫淮艰难地想起了外面的情形,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从极致的动情中脱离出来,扶住绮雪的肩头。

  “阿雪,你听我说,现在外界的形势非常不妙,我们必须想办法杀了洞渊神,否则祂可能会毁灭这个世界。”

  卫淮微微喘息着,注视着绮雪的眼眸,在他的带动下,绮雪也很快冷静下来,询问他道:“可是我们该怎么杀死祂?”

  “我带来一把匕首,是正渊真人炼制百年的法宝,可以帮助我们杀掉洞渊神。”

  卫淮摸了摸胸口,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但是没有将它打开,否则附着在上面的骇人杀气一定会引发洞渊神的警觉。

  他紧锁眉头:“可是使用这把匕首,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中的一个。”

  “其一是直面洞渊神的真身,但祂的真身出现之际,想必我们几个都已经被祂杀死,整个世界也即将消亡。”

  “其二,通过杀死玄阳来消灭洞渊神。只要玄阳死去,洞渊神也会随之消亡,但前提是获知祂的真名,可想而知,洞渊神绝对不会将祂的真名轻易说出来,祂知道真名是祂最致命的弱点……”

  “洞渊神的真名?”

  绮雪怔了怔:“我知道祂的本名。”

  元青,这就是洞渊神的真名,玄阳早就告诉他了。

  卫淮也跟着愣了愣:“你知道?”

  “嗯……”绮雪轻声应道,“只要玄阳没骗我。”

  “是不是真的,只要试试就知道了。”

  卫淮面色一喜,握住绮雪的手:“你把祂的真名告诉我,我去杀掉玄阳,既然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掉他第二次。”

  “不……”绮雪轻轻摇头,“我不会再让你冒险了。”

  “可如果我不去,你打算找谁杀掉玄阳?”卫淮不是很赞同,“谢殊脱不开身,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只能我去。”

  “……我来吧。”

  绮雪拿过他手中的匕首,收入袖中乾坤,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如果说有谁能杀死洞渊神,那天下只有我,因为我和祂同样是神灵,也只有我知道祂的真名。”

  “就由我杀死玄阳,亲手终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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