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林蕴轻轻地应了一声， 把自己靠在霍昭的怀中。

　　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拥有一个唯一的观众，那些恐惧便都不重要了。

　　“蕴蕴，”霍昭开口说，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什么事？”

　　“小时候， 我爸妈去世之后， 爷爷曾经想要把你带回来做我弟弟。”

　　后来林蕴被林父林母带走， 这件事情才作罢。

　　毕竟他们看来， 亲生父母才是对孩子最好的照顾。

　　可现在想想……也不尽是。

　　“我有点后悔了。”Alpha轻声道。

　　很轻的声音，像是偶然飘过耳畔的一阵风，林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在他印象里，霍昭是很少对事情产生后悔这种情绪的。

　　但是霍昭却在这时摸摸他的头发：“要是那时候， 把你带回来就好了。”

　　本来就是他从小的老婆，早一点给他养又能怎样呢？

　　那些委屈他统统都不会让林蕴经历。

　　“那还是不要吧， ”但是林蕴轻轻地笑了下，“虽然叫过你哥哥， 但是……”

　　他抬头看到Alpha的眼睛，和在那暗流涌动中倒映着的自己：“我不想你只做我哥哥的。”

　　林蕴如今很清楚， 他们之间是喜欢。

　　是易感期会纠缠到一起的喜欢，是见面时就会想要接吻拥抱的喜欢。

　　“如果是哥哥的话，我们就……”

　　话还没说完， 霍昭忽然吻上了他，唇舌压着林蕴的唇舌， 探入温热潮湿的口腔， 等他快要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再重新推出探入，一只手压着林蕴被旗袍包裹的腰身，将唇边的一点湿润也细细吻过， 这才问：“就怎么，就不能这样吗？”

　　“还有呢？”Alpha的手指沿着他的腰身上抚，“还不能做什么，蕴蕴？”

　　Alpha的手指有点凉，刚刚劈线时灵巧的手指用在了他的身上，林蕴偏过头哼唧了一声：“……霍昭。”

　　“不叫哥哥就叫名字吗？”霍昭贴在他的耳边，“老婆，你昨晚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再叫一遍？”

　　Beta的睫毛上沾着泪珠，连声音也颤巍巍的，像是初见时那样唤他：“老、老公。”

　　“乖。”

　　霍昭在他额头上吻了下，又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今天我去睡客卧，早点休息。”

　　再待下去，他可能又要把持不住了。

　　“那个，”林蕴的视线微微垂了下，“你不用吗？”

　　霍昭轻笑了声：“说了不欺负你。”

　　“我算是知道送孩子上考场的家长都是什么感觉了，”Alpha揉了揉林蕴的头发，“早点休息，宝贝。”

　　Alpha说到做到，为了让林蕴休息好，连第二天去往宁市的飞机，都直接包了整个公务舱。

　　比赛的衣服是提前送到组委会的，林蕴唯一发愁的只有自己的穿搭。

　　这种场合自然应该穿得正式一点，但是那些死板的西装他自己并不是很喜欢。

　　裙子……漂亮的不够庄重，庄重的又太过沉闷，又或者是林蕴自己心中很难抉择，所以挑了半天都选不出来一件合适的。

　　“别挑了。”Alpha一把将人拖了回来，“我给你准备好了。”

　　“你准备？”

　　林蕴不由得想起霍昭易感期时拉开柜子那一拍缺衣少料的旗袍和裙子：“你要是敢准备那样的……”

　　“当然不会，”霍昭一早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些你想穿我难道能让你给他们看？”

　　Alpha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下：“你想得美。”

　　“过来，”霍昭推着他的肩，一路带他走到酒店套房的客厅里，“这里。”

　　“这……这是？”

　　林蕴唰得抬起眼睛，刚刚还空空荡荡的客厅不知何时被推来的礼服占满——大红色的缠枝莲纹裹身裙，深V露背的设计，剔透的玉饰做成细细的背链，开口一直延伸至腰窝处，裙摆如同夏日的莲花一样绽放，在裙撑坠落的弧度下由玉雕莲蓬，里面甚至还带着晃动的珍珠铃铛。

　　这样漂亮的礼服，在灯光下形成如同丝绒红酒般的华贵质感。

　　这是……霍昭当初在拍卖会上，五千二百万拍下的那件欲·莲。

　　“不行，”林蕴当即往后退了一步，“我怎么能穿这个？”

　　这衣服放在衣柜里他都拍潮了湿了碰坏了：“不行，我……”

　　“为什么，”但是Alpha按住他的肩膀，让它仰头望着这件衣服，“你当时不是很喜欢它吗？”

　　“喜欢是喜欢。”但是就像是当初那件“潮汐”一样，林蕴对很多漂亮衣服都只是持欣赏态度，“但是我……”

　　“蕴蕴，但是我当初买下它，并不是为了让它放在展柜里的。”

　　Alpha的声音如同缓慢的钟声般敲打着人的心脏：“我是为了送给你。”

　　“送给你……又也许是和你那个不存在的Omega的婚礼。”

　　林蕴呼吸一顿，一瞬间想起当初拍卖会时，Alpha近乎疯狂的举牌手段。

　　他回过头，听到霍昭道：“我希望它能陪着你人生重要的时刻。”

　　“希望这些时刻能有我的见证。”

　　“那么你呢？”霍昭望着他的眼睛，Alpha的目光永远温和包容，像是星火一般，林蕴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他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对着自己发问：

　　“蕴蕴，你是为了什么，去设计那些衣服的呢？”

　　*

　　“让我们掌声有请，新锐设计师，绵绵细羽——”

　　主持人顿了顿，念出其后的真实姓名：“林蕴！”

　　台下一片掌声雷动，为了大赛关注度，这次决赛开放了线上直播通道，在林蕴开始之前，直播间的人数就开始呈指数型增长：

　　【啊啊啊啊啊啊老婆老婆老婆！！！】

　　【给老婆打call！老婆就是最棒的！！！】

　　【卧槽听说老婆这次全是自己新做的，好期待好期待好期待！！】

　　【蕴蕴老婆我也是Beta！！看你的直播很久了呜呜好想成为和你一样的设计师啊，老婆加油！！！】

　　“感谢大家的关注，”主持人拿起手卡，微微一笑，“下面，让我们进入林蕴设计师的秀场展示时间，有请模特入场。”

　　鼓点响起，在如同细雨落下的音乐中，身材高挑的模特缓缓走向T台。

　　“卧槽！”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整个舞台尽数陷入喧嚣与惊叹中。

　　秀场上的模特并未如同往常一样露出妆容精致的姣好容颜，相反，他们每个人都用薄纱覆面，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脸庞和腺体。

　　于是人们无从得知，一个穿着半透明树胶短裙的到底是Alpha还是Omega，而一个穿着羽毛刺绣裹身裙的，又是否只是身材曼妙的Beta。

　　这种覆面以阻据的方式，将人们的注意力拉回了衣服的本身，或者说是——设计本身。

　　而他的设计本身，也确实足够惊艳——

　　在空灵的鸟鸣和溪水声中，深绿色的苔藓绒毯缓缓铺开，岩兰草和雪松的清香是林蕴的一点私心，而在这样自然的，纯粹的场景里，人们第一眼的注意力不是被笼罩住面容的模特，而是他们身上，华丽震撼的服装。

　　如同藤蔓线条一样垂坠的祖母绿真丝露肩长礼服，背部用了交叉丝绒绑带，裙摆上是林蕴模仿叶脉织就的提花，肩部的装饰却没有使用昂贵的宝石，而是染色的羽毛。

　　在她的身后，是一件象牙白欧根纱层叠伞裙，外层纱用了半透明的裙撑，使其在雨露般的灯光照耀下，每一片叶脉都呈现出晶莹却又柔软的质感。

　　林蕴将其模拟了蘑菇在森林的雨露中撑开的场景——这是霍昭给的灵感，因为霍昭有一次非要闯进林蕴的直播间，跟粉丝聊起林蕴的时候，他说，林蕴很像是一只蘑菇，独自撑着小小的伞面对森林中的狂风骤雨，柔软又安静地生长着。

　　展厅的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人们的心情跟随着光线的流转一同变得安静，只剩下纯粹的，对于设计本身的欣赏。

　　在布满苔藓与潮湿的雨林里，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里，白与绿的色彩在眼中交织，仿佛一个人在丛林中走了很远的路，随后——

　　音乐的鼓点瞬间变快，顶灯开启，早就准备好的雾气迎来下一个半场，喧嚣顿开，色彩合着鼓声，在一瞬间掀起高潮——

　　橘金、紫红、玫粉、鹅黄、雾蓝……大自然的丰富色彩在这一刻交替上演。

　　周围不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狂热盛开着的鲜花，精细的蕾丝和繁复的羽毛刺绣，厚重的丝绒剪花和精巧的手工钩编。

　　如同月光一样的薄纱刺绣罩衫和绛红色缎面滚边旗袍，流畅的立领和收腰开衩，但是在旗袍的侧缝上，却又丝线和孔雀石绣成漂亮的“珠链花枝”，一路自然地垂落到腰间——这是林蕴曾经教过的珠绣。

　　从大腿向上延伸的，是用浅粉色绣成的向上生长的花叶，图案由密到疏，色彩由深到浅，如同光线穿透整片丛林，极细的丝线和手法使每一片花瓣都在呼吸间栩栩如生——这是林蕴曾经教过的劈丝和双面绣。

　　在青与白的流畅简约之后，当初的手法用这样绚丽的，繁盛的，令人炫目的方式呈现出来。

　　仿佛一个人踏过整片漫长的丛林。

　　而后，便是繁花似锦的盛放。

　　最后一个模特踏下舞台，周围静默了三秒。

　　林蕴刚刚提起一口气，整片场地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卧槽卧槽卧槽太牛了！！！】

　　【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但是真的是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太漂亮了！这简直是视觉盛宴！！！】

　　【绚丽的丛林和繁盛的中式色彩，富有诗意的华服，太美妙了！】

　　【最厉害的应该是那个蒙面吧卧槽，好像是人在自然中消解了身份和个人，完全成为精神的载体！这个是怎么想到的！！真的是太绝了！！】

　　“看起来我们场下已经议论纷纷了啊。”主持人笑着打趣，“那么关于设计理念和细节的问题，还是交由我们大设计师——林蕴！”

　　“来跟我们一起探讨一下。”

　　舞台的灯光从台上偏移到台下，林蕴微微一笑，在一片欢呼声中，提着裙摆上了台。

　　是比刚刚的丛林还要华贵浪漫的大红色，缠枝莲纹在身体上起伏，深V领口敞开，暖调的灯光洒落在胸前，张扬的露背设计，玉链贴在羊脂玉般的脊背上，如同露珠般颗颗滴落。

　　长腿包裹在裙摆里，林蕴特意配了双同色系的高跟鞋，他还不太习惯在外面穿这个，于是小心翼翼提着裙子，反倒被人抓住机会，截屏的拍照的，咔咔咔保存了无数张。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快给我上呼吸机！！老婆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这个胸这个腰这恰到好处的大露背！！啊啊啊我惊艳的老婆！！】

　　【这玉在我老婆身上实在是太合适了，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肤如凝脂腰如约素！霍昭你小子吃太好了！！！】

　　【卧槽这不是Simon的欲·莲吗？听说霍昭当初在拍卖场花5200万拍下来的，原来是给老婆穿的啊！】

　　【多少？你说多少？！！！】

　　镜头里，丝绒般的长裙披在身上，林蕴微垂着眼睛，提起的裙摆露出一截光滑修长的小腿，酒红色的高跟鞋显得脚腕纤细白皙，缓缓走到台前来。

　　“哇，蕴蕴今天这身真漂亮。”主持人笑着递过话筒。

　　林蕴终于站到台前，得到了更多人的夸奖，他抬手接过来，脚步顿了顿，在台下找到霍昭望来的视线，Alpha放下鼓掌的手，冲他微微一笑。

　　还有些紧张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彻底的安定。

　　林蕴握着话筒，回了主持人一个笑容：“谢谢，你也很漂亮啊。”

　　主持人抬手捂住心脏：“怪不得那么多粉丝喜欢你，宝宝，你用这个声音语气跟我讲话，我也受不了啊。”

　　“好啦，为了避免我跟霍总一样因为遭人嫉妒被打，还是言归正传，”主持人说，“相信大家都和我一样的好奇，为什么你在秀场里用了这么多轻纱遮面，为什么会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展示呢？”

　　“其实这个是临时的想法，因为……”

　　林蕴静静凝视着台下的霍昭：“大概是在昨天，我还在着急今天要穿的衣服。”

　　Beta含笑地望着他，仿佛能望见他们这一路走过来的路程。

　　“我爱人，”林蕴说起这三个字，台下弹幕突然一阵喧嚣。

　　但是这一刻，他的眼眸里只盛着一个人：“他拿出这件衣服给我，一开始我拒绝了。”

　　“于是他问我，为什么要做设计呢？”

　　总是这样，在很多时候，霍昭总是静静地在他的身前，在迷茫的时候，无措的时候，引导着他，支持着他。

　　他把林蕴推到那光芒闪耀的，向往的东西面前，然后问他：

　　为什么要做设计呢——

　　“那一刻我突然在想，”林蕴说，“我们总是给衣服做了很多区分。”

　　“什么年龄应该穿什么颜色，什么身份应该穿什么材质，什么性别应该穿什么款式……”

　　“设计应该是自由的，我们却用了太多框架和准则去束缚它。”

　　“所以不如就全抛开吧，”林蕴笑起来，浅栗色的眼睛像是带着星光，“抛开那些年龄、性别、身份、容貌。”

　　“我们不必去关注那些，只关注设计本身，自然本身，人的身体本身。”

　　“我很感谢我的爱人，我的伴侣。”林蕴这样说起霍昭的名字，“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告诉自己——”

　　“我应该先想的是我喜不喜欢，而不是我适不适合。”

　　“谢谢，”林蕴对台下的霍昭说，“我很喜欢。”

　　霍昭的眼眶变得微微发红，他望着林蕴，像是见证一棵树的生长，一朵花的盛开。

　　而如今，终于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霍昭带头鼓起了掌。

　　而后，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说得太好了呜呜呜我们真的被困在身份叙事里太久了！！】

　　【凭什么Alpha就不能穿漂亮衣服，凭什么长相普通的Beta就不能穿裙子！我是Alpha！我就要穿短裙和丝袜！】

　　【是啊，我是Omega，因为也喜欢Omega跟父母吵了很多架，但是生命是可以被性别局限的吗呜呜！！听到老婆的话真的想哭了！】

　　【原来Beta也可以做很优秀的设计师的，谢谢蕴蕴，我以后也要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设计师。】

　　“太优秀了蕴蕴，”主持人吸了吸鼻子，“听得我这一腔老血都要沸腾了。”

　　“方便问一下，你对自己待会儿的名次有什么预期吗？”

　　林蕴笑了，带着几分释然：“没有预期呀。”

　　“我来时的想法，在我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已经完成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一定要获得什么名次，”林蕴说，“这个世界上当然会有比我优秀的人，比我聪明的人，比我努力的人。”

　　“我一直都接受这一切。”

　　“我也一直都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能完成自己的梦想，能有很多喜欢我的粉丝，能遇到自己爱的人。”

　　“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美好的生活了。”

　　“感谢大家今天来观看我的首次秀场，”林蕴穿着他最漂亮的裙子，璀璨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万千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Beta脸上的笑意温和，轻声道：

　　“我也以此来祝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