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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老旧的灯泡闪了闪, 发出轻微的“呲啦”声响,光线明明暗暗。

  贺觉臣刚走进雨中,就看到面前的人退了一步, 像是见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两人在一起后, 这是他第一次见裴远溪躲开他,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 但那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皱了下眉。

  “别淋着雨。”贺觉臣又抬腿往前走了一步,想把人拉回来, 但裴远溪也再次后退, 脸色苍白, 垂着眼没有看他。

  细雨中, 两人沉默地僵持着, 隔着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雨丝沾湿头发和衣服,裴远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滚烫,身体越来越沉, 但还是没有往门里迈一步, 仿佛守在门口的是洪水猛兽。

  他提着行李箱垂头站着, 静静地等待挡在面前的人离开。

  “学长,”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熟悉的称呼让他手指轻轻一颤,“你还在生气吗?”

  裴远溪没有出声,耳边的雨声仿佛敲在耳膜上,眼前阵阵发黑。

  “我那天喝多了,”贺觉臣目光沉沉锁在他身上, “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学长也要跟我计较吗?”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恋人间闹矛盾时的服软。

  裴远溪对这样的语气很熟悉, 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但依旧只是沉默。

  这次,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抱住贺觉臣说他不在意。

  他可以包容贺觉臣的大多数过错,前提是他们彼此相爱。可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那种感情贺觉臣从来没有给过他。

  漫长的沉默让贺觉臣心里的烦躁越来越甚。

  他宁愿裴远溪像之前一样跟他闹脾气,说几句无理取闹的气话,至少让他有开口辩解的机会。

  但此时面对一言不发的裴远溪,他准备好的说辞都失去了作用。

  贺觉臣一动不动地伫立片刻,又低低开口:“恒钧的事,我能解释。”

  话音落下,一直低头看不清表情的裴远溪终于抬头看向他。

  那张漂亮的脸瘦了一些,眉眼间情绪很淡,目光虽然落在他身上,眼里却似乎没有装进他,只在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的确插手过你转正的事……”贺觉臣缓缓开口,刚说了半句,就看到裴远溪的瞳孔微缩。

  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他有一瞬的迟疑。

  从小到大,对于自己做过的事,他向来都敢作敢当,可现在他却怕承认之后,会在裴远溪眼里看到厌恶的情绪。

  “……但我本意不是让你离开恒钧,是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

  他并不是完全没说实话,那时他的确没有明说要让裴远溪离开,而是那些人自己揣摩出来的。

  裴远溪眼神仍是没什么波澜,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贺觉臣心里一沉,又上前一步:“学长,你不相信我吗?”

  像是再也待不下去,裴远溪提着行李箱迈上台阶,想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边时,贺觉臣抬手扣住了裴远溪的手腕,语气加重:“你跟我说句话。”

  裴远溪的脚步顿住,湿透的发丝遮住小半眉眼,没有看他,嗓音有些沙哑:“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

  分开这么多日,这是裴远溪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连半点想听他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他还不习惯裴远溪对他如此冷淡。

  贺觉臣紧抿唇角,手上的力度没松,还想说什么,突然发现裴远溪薄薄的眼皮泛红,呼吸微沉,手腕的温度也不正常地高。

  “你发烧了?”他皱起眉头,想把人拉过来,却被那只手往外推了一下。

  裴远溪在雨中站了这么久,烧得昏昏沉沉,被不想见到的人拦在门口,更觉得难受:“……不用你管。”

  “跟我去医院……”

  “放开。”裴远溪烧红的眼角睨了贺觉臣一眼,手腕使劲往回抽。

  贺觉臣沉沉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扫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片刻后才缓缓放开手。

  裴远溪一刻也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刚回到宿舍,程安志和方茂关切的目光就投了过来,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

  裴远溪如实将结果说了。

  两人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失望的表情,都鼓励他下次一定能行。

  方茂注意到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没遇到什么事吧?”

  裴远溪摇了摇头。

  程安志的座位离门口近,顺势伸手摸了一下,感受到偏高的体温,跳了起来:“你又烧起来了,快去床上躺着。”

  在他说话的时候,裴远溪刚打开电脑,正准备查看邮箱。

  虽然去面试的公司都没有给他确切的回复,但还是说有结果会联系他,所以他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再查看一遍邮箱。

  “我来我来,你赶紧吃点药睡觉,我帮你守着。”程安志抢过鼠标,把他推到床前。

  裴远溪也确实烧得看不清眼前的字,吃完药就换衣服躺上床,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

  夜里,程安志一边打游戏,一边瞟向裴远溪的电脑屏幕,以确保在收到邮件时第一时间发现。

  就在他奋战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听到“叮咚”一声轻响。

  “邮件来了!”程安志压低声音喊方茂,操纵着游戏人物躲在建筑物后面,然后起身走到裴远溪的书桌前。

  方茂也凑了过来,看着他紧张地点开那封邮件,仔细地读邮件内容。

  看完这封邮件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

  这是一封来自晟科的邮件,邮件内容是邀请裴远溪加入他们公司,里面还详细介绍了薪资待遇和晋升机制,都是他们应届生不可企及的条件。

  程安志兴奋地抓住方茂的手:“我就知道远溪一定没问题,这可是晟科啊,比那什么恒钧强几百倍!”

  方茂欣喜过后,又有些疑惑:“远溪不是只去了D市面试吗,我记得晟科在S市吧。”

  “说不定是远溪投了简历,被破例免面试录用了,或者他在网上面试了呢。”程安志努力地找理由。

  在他看来,晟科虽然厉害,但裴远溪的优秀程度也足够配得上,所以被录用也不算奇怪。

  方茂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松了口气:“等他醒来就告诉他吧,这样他也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两人回到自己座位,等着裴远溪醒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裴远溪一觉睡到了天亮,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刚从床上下来,程安志就兴高采烈地把他拉到电脑前,让他看屏幕上的邮件。

  “你看,这是晟科昨天发来的,我们就知道你能行……”程安志振奋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看到裴远溪脸上并没有半分喜悦,唇色苍白,眼神灰暗。

  “怎、怎么了?”程安志不安地瞅着他的脸色。

  裴远溪毫无留恋地关掉邮件,跟他解释:“晟科是逸晟集团旗下的公司。”

  程安志还没反应过来,方茂的脸色已经变了变:“那是贺家的产业。”

  “靠!”程安志的表情像是吃了屎,“他有完没完,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远溪垂了垂眼,想起在两个月前,贺觉臣就曾经提过想要他离开恒钧,去他家的公司上班。

  他当时以为贺觉臣只是随口一提,可现在想来,也许就是因为被他拒绝,贺觉臣才会用那样的手段强行让他离开恒钧。

  现在发来这封邮件,像是贺觉臣在向他宣告,他在这场无形的战役中惨败,只有乖乖投靠贺觉臣才能获得一条生路。

  可这算什么,他只是没有认清人,就该承受这样的后果吗?

  裴远溪合上电脑,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程安志在他身后喊:“你不去的话,我就帮你拒绝了啊!”

  “好。”

  得到裴远溪的允许,程安志在电脑前坐下,搓了搓手,恶狠狠地开始回复邮件。

  他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页回复,要发送出去的时候又一顿,在最前面加上“转告贺觉臣”几个字,才用力按下发送。

  裴远溪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奔波。

  上次是去隔壁的D市,这次则是去更远一点的城市。

  那座城市的互联网行业非常发达,他也收到了不少公司的面试通知,虽然知道其中大部分都是为了凑到面率,但还是决定跑一趟。

  经过几天的颠簸,他参加了所有收到通知的面试,这次倒是有两家公司明确表示了对他的欣赏,让他回去等消息。

  在毕业季还能得到大公司的认可,裴远溪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等所有面试轮次结束后,就赶回了学校,打算再多去几个城市试试。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曾经在恒钧的部门领导打来电话,说公司又多了一个转正名额,他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回去。

  听到他的沉默,电话那边的声音又尴尬地补充:“当然,都过去这么久了,如果你已经在其他地方高就,也不用在意我的话。这次的通知来得突然,不然我肯定会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嗐,说来说去这事其实也就上面一句话的事,要是当初……”

  领导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最后才想起问裴远溪的意思。

  “劳齐总费心了,我已经跟其他公司签约了。”裴远溪平静地回复。

  这似乎在对方的意料之中,领导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又说了几句后,就挂断了电话。

  火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列车员推着摆满零食的小车经过,周围的乘客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裴远溪转头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幕,想起刚才听到的话。

  他担忧了那么久的事,的确只需要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直以来为得到转正名额开心,又为失去转正名额难过的他像个傻子。

  贺觉臣可以让他们部门的名额被抢走,现在自然也能再还回来,也许那时贺觉臣看着他为一个小小的名额努力,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当初他想留在恒钧是为了陪在贺觉臣身边,却被贺觉臣拿捏住这一点,可现在他不想再陪着贺觉臣折腾。

  留在C市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贺觉臣想把那个名额给谁,都跟他没关系。

  回到学校,裴远溪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原本还要再去另一个城市参加面试,但他在宿舍楼下的布告栏上,看到了校园招聘会的通知。

  这是春季的最后一场校园招聘,来参加的都是还没招满人的小企业,这个时候还没找到工作的毕业生不多,所以这场招聘会的规模也不大。

  程安志和方茂都担心他再跑下去身体吃不消,劝他留下来参加这场招聘会,就算没有心仪的公司,有个保底的工作也好,顺便也能在学校歇几天再出发。

  裴远溪也清楚再继续跑下去,也许会颗粒无收,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份工作安定下来。

  当天,他穿了一身稍微正式的衣服,带着几份简历去了招聘会。

  这次招聘会在学校操场举行,一个个密密麻麻摊位占据了小半个操场。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参加招聘会的学生还不少,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队。

  裴远溪出现在操场时,很多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眼里闪烁着八卦和好奇的光。

  自从酒吧那件事情发生后,就没什么人在校园里见到过裴远溪。

  他们期待的闹剧并没有发生,关于两人的消息真真假假,也没有地方可以求证。

  此时看到裴远溪出现在招聘会,都燃起了八卦之心,想打探消息的同时也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一件事——裴远溪没能留在恒钧的事是真的。

  至于那是不是跟贺觉臣有关,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在发生那样的事之后,裴远溪还能表现得那么平静。现在甚至出现在招聘会,从容不迫地跟摊位前的员工交流。

  不过又想想,这件事的另一位当事人也同样没多大反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前段时间还令人艳羡的情侣,竟然在短短十几天就形同陌路,跟从来没交集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裴远溪像是没感受到周围各异的眼神,在摊位间穿梭,见到合适的企业便递简历。

  来参加这次招聘会的企业基本没抱希望能招到满意的人,见到裴远溪都眼睛一亮,收到简历后积极地问了他许多问题。

  短短一个下午过去,裴远溪已经收到了不少企业的口头录用,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企业简章。

  太阳下山后,招聘会也差不多结束了。

  裴远溪在操场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低头翻阅刚才收到的企业简章,想挑选一个符合他要求的企业。

  天色越来越暗,他借着路灯的光,坐在长椅上缓缓翻页。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挡住了他头顶的光,阴影落在纸张上。

  裴远溪抬头,看到了几日没见的徐乐银。

  跟他们每次见面一样,徐乐银脸上仍然挂着嘲讽的笑,只是这次笑得更加灿烂。

  “我只是回家一段时间,竟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戏。”

  裴远溪又低头看向简章,往后翻了一页。

  “我说什么来着,他对你只是一时感兴趣,玩腻就丢了。”徐乐银将他上下打量一通,瞥见他手里的企业简章,嗤笑一声,“怎么样,没靠山的滋味不好受吧?”

  裴远溪本不想理会,但手中的简章被遮住光线后看不清,只能抬眼对上徐乐银的视线:“你想说什么?”

  从徐乐银搬进505宿舍到现在,他都没有跟徐乐银起过冲突,但徐乐银对他似乎总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徐乐银没想到裴远溪会理他,怔了一下才接话:“我只是想提醒你,贺觉臣那样的人你配不上,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我知道。”裴远溪的眼神毫无波澜,“会有人比我配得上他。”

  他没再多说什么,拿着手里的东西起身离开。

  徐乐银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还以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裴远溪能保持平静,也会流露出一丝难过,但他却在裴远溪的眼里看不到情绪。

  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裴远溪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他跟贺觉臣之间真的已经彻底结束了?

  裴远溪朝宿舍楼走去,打算回到宿舍再仔细看简章上的内容。

  操场上的摊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先抢占了位置,在旁边投篮热身。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某一页内容,提到新人晋升的时间限制,想翻开再确认一下。

  刚低头翻了几页,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耳边响起“砰”的一声闷响。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快要砸过来的篮球被冲过来的男生接住,篮球掉落在地,慢慢滚远。

  裴远溪跟穿着球衣的男生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不好意思。”

  “你没事吧?”

  男生看着他的眼睛,脸一点一点红透了:“对不起,学、学长,我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裴远溪看着眼前青涩的面容和那身球衣,脑海中却闪过另一张脸,抿了抿唇:“没事,我也没看路。”

  男生直愣愣地看着那张好看的脸,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让开,但却呆站在原地没动。

  他脑子里闪过在论坛看过的帖子——裴远溪恢复单身了。

  虽然成功的几率不大,但是不尝试又怎么知道不行。之前那么多人都以为不可能追到裴远溪,还不是有人追到了。

  一股冲动猛地攀上心头,男生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什么。

  “学长。”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勇气。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高挺的身影站在树下。

  贺觉臣微微皱起眉,看着那个穿球衣的男生,朝他们走了一步。

  在操场上把球砸向别人,又恰到好处地接住,任谁都能猜到这人的心思。

  他走到裴远溪身边站定,不耐地垂眼看向那个男生:“你还有事?”

  男生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看,不解地抓了抓头发,抱着球离开了。

  裴远溪像是没看到身旁的人,也转身就走。

  那道稳健的脚步声紧跟在他身边,贺觉臣侧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为什么不接受晟科的录用?”

  裴远溪没回答,只是快步往前走。

  两人久违地像这样一起走在校园里,但心境和之前早已不同。

  路上的人见他们走在一起,都露出意外的神情,视线跟了他们一路。

  “身体好点了吗?”贺觉臣仿佛没感受到那些视线,又轻声问了一句,“这几天你都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

  裴远溪攥紧了手中的纸张。

  他不明白为什么贺觉臣还能像现在这样泰然自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连一丝不自在也没有。

  从操场到宿舍楼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贺觉臣跟在他身边,也不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

  如果是以前,贺觉臣应该会直接牵起他的手,紧紧地扣在掌心。

  但现在他跟贺觉臣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连肩膀都隔着几个拳头远。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贺觉臣才又开口:“恒钧的人给你打电话了吗?”

  裴远溪的脚步缓缓停下,一直垂着的长睫抬起,倏地看向身旁的人。

  贺觉臣对上那双浅淡的眸子,心里一动:“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你有什么立场管我的事。”那道清冷的嗓音像流淌的冰泉,将血液都冻结。

  贺觉臣怔了一下,皱起眉头:“我没想管你,只是想帮你的忙,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话音落下,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头顶的老旧灯泡又闪了闪,对方的脸时不时隐进黑暗中,看不真切。

  贺觉臣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不想听见裴远溪的下一句话。

  他上前一步握住裴远溪冰冷的手,软下声音哄道:“学长,不要生我的气了……”

  裴远溪抽回了手,他心里也跟着一坠。

  “男朋友?”他听到对方轻声重复了一遍,长睫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清泠泠的月光。

  贺觉臣想打断他的话,但还是听到那道好听的声音接着说道:

  “贺觉臣,我们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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