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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奉德十五年的一个晚上, 打着雷,雨不小,正是暑热难捱的时候。

  宫婢内侍们低身撑着伞, 尽力让小主子少淋些雨点。

  九岁的小皇子自己抱着薄被,吧嗒吧嗒踩着水, 往侍读的住处去。

  他走的很急, 步子很快, 眼睛往前盼着,好像慢一步就要有什么事情赶不及。

  沈侍读的窗子仍亮着,灯火通明, 这叫他安心了不少。

  宫人上前去敲门,叩叩几声,门里就传来人起身的声音。

  姜孚理了理怀中的锦被,令其规整了些,站直了等着。

  侍读披着件豆白色的外衫, 半挽着头发,一副家常样子,显然还未睡下。

  一见到小皇子,他就微笑起来,跨出门槛半步,伸出手来迎:

  “殿下怎的这时候来了……先进来吧。

  小皇子把手中的东西交与宫人,去牵老师。见了想见的人,他心里就松快下来, 轻盈了许多。

  门外一道又一道惊雷闪下, 可是小孩子脸上一点也不见害怕的样子, 只是往侍读怀里扑。

  沈厌卿本以为他是怕雷,等着说些温言软语安慰, 见了眼下的情况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他看着宫人合上门,牵着姜孚向里走。

  他记得,某处还存了碟点心。

  下午送来的,他尝过两块,一直拿纱罩笼着。虽然甜了些,但小孩子应当喜欢。

  姜孚却摇摇头:

  “我吃过了。”

  沈厌卿笑道:

  “是了,殿下遣人给我送来的,我怎么忘了!”

  “也是下官糊涂,竟拿殿下的东西来送殿下……”

  小皇子回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眨眨眼:

  “老师正忙着?”

  “看些闲书而已,没什么正事。殿下既然来了,自然是先陪殿下。”

  沈厌卿说着这些肉麻的话,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住进允王府一两年了,二人形影不离,同掌大小事宜,早将这世上的话都说尽了。

  姜孚脚步轻快地溜达过去,摸起桌上的纸片子看看。他识得大多数的字,也差不多能看得懂,是些时事。

  三哥上书提议要向北边打,许多大臣都附议,可是父皇好像不想。

  赞同的人许多是依附着三哥母妃家的,粘成一团,分不开,麻烦得很。

  他想替父皇分忧,可他还太小,说话没有分量。贸然上书上去,定会被以为是有人指使。

  小皇子悄悄看了一眼老师。

  老师自来了他这儿,日子一直过的不大好。

  京城的人早忘了什么“沈公子”,印象里只剩一个不识好歹,不懂捉住机会的皇子侍读。

  沈侍读出门去,朝他抛花的仍然有,可谁也认不出他是几年前那个有名的人了。

  没人再邀他去访山游水,也没人请他去自家的园林。

  那月白衣裳,曾蒙圣上青眼的少年才子,好像一颗短命的星。

  闪了几月,亮了几旬,就灰暗下来,隐进新主的觳中,从此默默无闻。

  但老师一点怨色也没有,只安安心心待在他身边。

  他不能犯那个险,不能为着自己的一点冒失念头,就把老师推到风口浪尖去。

  姜孚放下这一张,做出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样子,又拣起另一张看看:

  “明日学这些么?”

  “是了。不过今日殿下若是晚睡,明日的课歇一歇也无妨。殿下毕竟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姜孚放下那张字迹工整温润的帖子,闷闷道:

  “我晓得了。可是外头打雷,吵得我睡不着。”

  沈厌卿方才余光扫见,宫人已拿了皇子的衾被在他床上铺好。他也就顺水推舟,温声道:

  “殿下若不嫌下官这里太素净,就歇在这儿吧。”

  ……

  未来的小皇帝安安稳稳躺着,攥着被子边儿。

  未来的帝师侧着身,撑着头,打着扇。

  此时此刻,谁还都不知道命运未来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今日他们是师生,未来也还将是。

  “这一场雨下来,禾苗该更绿了,虽然打闪扰人……”

  “但其实是好事,对吧,老师。”

  “我还听说,去岁几处要紧的河道工事都修好了,今年不必再担心决口——”

  小皇子把被子往下推了推。侍读的屋子里没有冰盆,热得很,不及皇子的住处凉快,可他也不愿意走。

  沈侍读微微睁大了眼:

  “殿下好生细心。还未进入朝廷就如此关注民生,是黎民之幸啊。”

  小皇子小声道:

  “老师过誉了。”

  “不过整日想着这些,也难怪睡不着。不妨听下官讲些有趣的事儿。”

  “……?”

  小皇子又眨眨眼,没再垫什么“老师请讲”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认真看着听着。

  “下官听说,从京城往北边去,有很大片的山,山中尽是松柏。”

  “松下有流萤,流萤自腐草中生出,绕树飞一十七日就化成尘土,再落回花间。”

  “花落了就变成花泥,花泥滋养流萤化成的尘土,埋上一冬一春,自然会发出些新的生机。”

  “这生机在地下悄悄藏着,埋在枯叶堆里,听着风吹雨落。”

  “此后不知要经几旬几日,挨过许多细雨小雨,只等着一道惊雷——”

  “须得是十分盛大且亮的,要这天下都能听见的雷。”

  “这前身为腐草、为流萤、为尘土的魂魄就破土而出,长成一种红紫色的神木。”

  “神木虽不比大椿木,可也有八百岁为春,八百岁为秋……长不成参天的样子,但取了它的枝条,炖煮成汤,服下去就可忘了一世的忧愁。”

  寻常人都求百岁无忧,九岁的小皇子却问:

  “世间的事情本就有喜有忧,若是忘了忧愁,不就丢了半辈子的事情么?”

  沈厌卿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弯起眉眼答道:

  “忧心伤身,不好的事情,抛下了又能如何呢?”

  姜孚有些困了,却想起另一件事。

  去岁冬天,他到母妃那去请安。

  殿外的雪太大,他沾了满身满头。于是母妃起身替他拂了拂,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亮亮的水渍。

  他低头看着水面的反光,问他的母亲:

  “这些雪要到哪去呢?”

  贵妃戴着长长的宝石护甲,指甲染的绯红,伸过手来解他披风的系带。

  “融成水,积起来。”

  “等东君到了,就化作春潮,汇进江河,东流至海。”

  他看着那猩红的斗篷被宫人取走挂起,转回目光,很认真地看着母亲的脸:

  “若是那雪花不想呢?”

  贵妃正替他理着压乱的衣襟,闻此手中一顿。

  小皇子还太小了,许多事不通晓,但……

  杨琼抬起铜黛描过的眉,正了正神色。

  她最后还是答道:

  “万物各有命,又岂容得谁背离天伦。”

  ……

  一说出那句话,沈厌卿心中就松快了许多。

  他不再抖了,也不再恐慌,奇迹一样地平静了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血正渗出来,淌下去,粘在指缝里一阵粘稠。

  他却没来由地愉悦起来,好像魂魄都飘飘然脱出去,浮在上空。

  是了,他担忧什么呢?他有什么立场担忧呢?

  原就都是假的,昨日今日都说清了,他就该轻松下来。

  他一日也不曾做过什么侍读,更不是皇帝的老师,只是个披着假皮的奴仆而已。

  他不畏惧,不惊恐,也不羞耻。

  好像他从来不是鲜衣怒马过市接花的沈公子,不是先帝面前应答如流的沈生,不是允王府里替皇子研磨铺纸的沈侍读。

  而是从未有过名字的暗卫,投机押宝的墙头草,杀尽兄弟姐妹只为挣一个前途的卑贱奴仆。

  他身心都是早有归属的,他如何想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该顺着他主子——而不是学生的一切心愿,该放下那些多余的架子——占的时间长了,难道就真是自己的东西了么?

  爱他也罢,恨他也罢;养着他也罢,对他倾注欲望也罢……

  此情合理与否,是该他评说的么?

  苍天上自有天人,天人的事情,地上的蝼蚁是管不着的。

  沈厌卿看见姜孚惊惧的抬起头,以为他中了邪似的盯着他的脸。

  于是他就扬起一个微笑,又慢又轻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不,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只是……我并不……”

  如何想有什么重要?谁爱探究那些玲珑心思?

  世人多爱看圆满结局,圆满不了,捏造个形似也勉勉强强可以过关。

  沈厌卿拍拍君主的肩,揩掉碍眼的泪水。

  “想与不想,陛下只听着自己的心就好。”

  “陛下不也总在怀念那些同榻而眠的日子么?”

  “不过是年齿增长了,形式变了些,臣自当尽力让陛下——”

  姜孚却陡然后退几步,远离了他,看起来刚进门时还要震动些。

  “我绝不是为此!学生已经知错了,老师不可如此自轻自贱!”

  年轻的学生几乎要把心剖出来,掷在地上给对方看,可又怕结果不过是把人逼入下一层绝境。

  帝师只是平静地回一句:

  “我说过,我从不是陛下的老师。”

  “陛下要如何,我就如何。难道真要我自称一声’奴才‘,陛下才记得清么?”

  沈厌卿借着两人之间出现的空隙跪下来,不顾姜孚的搀扶,稽首再拜:

  “奴才沈十七,愿今日与陛下再相识一次。”

  “若陛下不弃,今夜愿侍奉陛下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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