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臣要善终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8章


第28章

  仁王府里也是一片春景正好, 只是不见人气。

  仁王,这位先帝的长子,虽生在帝王家, 亦不缺才华能力,却对权势毫无兴趣。

  年少时只闷头读诗读文, 到了封王立府的年纪, 竟硬是辞别父亲兄弟, 跑到京郊的山寺里躲着去了。

  无论如何,只是不肯与兄弟们争皇储的位置,先帝没少为此头疼。明明是谁都想坐的位子, 怎么倒像是谁逼着他了呢?

  好在没愁多久,三皇子七皇子等一众就热热闹闹打起来了。

  先帝也就不再纠结,顺势同意了大皇子出家修行的请求。

  因着他为人宽厚,与兄弟仁爱,得了一个“仁”字的称号。

  不过这仁王府却是自立成以来空度十几个春秋, 一日也没有逢过其主。亭台楼阁都添了些岁月痕迹,愈发显得寂寥。

  本朝之前,这里曾是荣宁大长公主康雪的宅邸。据说极尽奢华,金翠铺地,锦缎作障,一座院子可抵得上半个国库。

  不过,谁也没真亲眼见过。

  眼下所见景色也没那个意思,不过有些平常的楼台花树, 不知是翻修的时候斫去了还是传闻有误。

  府中提早清理好了, 下人们都被打发回家去, 休一天假,只留了个总管迎驾。这总管穿的很正式, 看着却不像个有出息的,回话时磕磕巴巴,头几乎要低到地里去。

  皇帝只顾领着帝师往前走,打发安芰去应付他。那人跟在后面,战战兢兢报着情况:

  “也不知道陛下要找什么,奴才只是让人把各个地方都封上等着……”

  安芰奉上当年施工时的图纸,沈厌卿接过来展开,隔着帷帽的纱帘看不大清楚。姜孚凑过来,帮他掀开一个小角:

  “您以为我们应当先去哪呢?”

  帝师本来对此事没报什么希望,想着早些放弃早些回去,不耽误皇帝做正事就是。乍被一问,更不知该怎么答。

  他歪歪头,越过那白纱的底边看向姜孚:

  “……臣也没什么头绪,不如先逛逛看看?仁王府的建筑有名,臣也是仰慕许久了。”

  按说他做少傅时就没有去不得的地方,但因为某件事情,他对仁王相关的东西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敬而远之。

  至于得知鹿慈英身世后对荣宁的旧宅产生的好奇,则又是另一件事了。

  姜孚欣然应允,将图纸拿过去卷起来,好像真一点儿不在意了。沈厌卿兀自奇怪,却见姜孚收好了卷轴又向他伸出手。

  “这路不平,隔着纱又不方便,我牵着您吧。”

  沈厌卿往前看看,石板路扫得反光,就是闭着眼睛也未必摔得着,不禁失笑:

  “那就多谢陛下——”

  姜孚这睁着眼睛瞎编借口的能耐是越来越长进了,牵就牵,绕弄着做什么呢?但毕竟是自己的君主,不能戳破其心思。

  二人挽着手向前,正是各样花都开放的季节,一时间竟像是回到了奉德十二年初见时。

  一样的春日,一样的春景,故人仍在,旧情不改,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白玉兰盛放到极致了,到处铺着袭人花香。紫玉兰还尚是骨朵儿,瘦棱棱地立在枝上。

  桃李栽得不比披香苑多,不甚显眼;叶子树倒都是新绿嫩绿,一副万物生发的景象。

  姜孚本以为会见着些佛堂之类的建筑,转来转去,竟连一个带释家印记的构件儿也没见着。

  这下心中才信了长兄与家里一直不睦的说法。仁王府看起来体面,却是个无主的空架子,只这么立着等待更替主人罢了。

  他又想起京郊那座空荡荡的明光寺。

  当年他满怀希望爬上去,却一点儿人烟也没有见到,才懂了老师欲言又止的阻拦究竟是什么意思。

  崇礼二年的分别或是那时就埋下伏笔了——因为他们开始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再不是两个毫无间隙叠在一块儿的心。

  他几乎能想象出帝师的语气:

  事情就是如此了,请陛下自己看吧。

  待他查清了那是件多荒唐的事情,有着多仓皇的结局,才明白了母妃宁可抛下所有也要挣出这囚笼的原因。

  奉德崇礼两朝不过短短二十余年,见不得光的事情已堆满了仓储。

  天子的居处一尘不染,却到处都溅着血腥。

  他比母亲稍幸运些……他有老师。

  姜孚握紧了帝师的手。

  帝师轻声问他:

  “怎么了?陛下。”

  他不想隐瞒,低声回道:

  “想起了些大哥的事情。”

  沈厌卿叹了一口气,示意安芰把外人带下去,才稍稍回身,安抚似的捏了捏姜孚的手。

  “求仁得仁而已。”

  “都过去了,陛下万莫为此太过忧心。”

  ……

  先帝的大皇子,姜齐姜采薇,其实早死在了奉德十三年。

  那也是所有蜉蝣卿最后一次齐聚。

  他们私下把这件事做了些诗意的美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

  “明光泄”。

  一个“泄”字,是在说:

  有人识出了他们这些草木的命。

  因此这人虽死了,尸首也不知埋在何处,他们却依然愿意在心里留一个位子。给这不识好歹,竟肯为他们说两句话的“知己”,作一份小小的纪念。

  ……

  灯明明很亮,他们却好像都被阴影没了顶。帷幔后两个人影,一立一跪,又传来先帝压着怒气的声音:

  “你把他们一个个搜罗来,是要教我些什么吗!”

  帘外跪着的少男少女们互相看看,都是及冠上下的年纪,面对这样紧张的情景却沉稳得很。不过是没料到同门能再聚的这么齐,眉间带着些讶异之色:

  怎么回事?谁说的呢?

  跟着大皇子那位是最先出师的,做事竟这样不仔细么?

  跪着的那道人影伏下身去,叩头不起,刚发了一个音节,却被另一人打断:

  “与夷哥无关,儿臣也绝无冒犯父皇的意思。”

  “儿臣只是觉得,此计有悖人伦,万不可行。”

  先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又从帘后传来:

  “你若是肯接这位子,管着你那些弟弟们,我又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这就不是他们该听的了。

  蜉蝣们都把头低下去,看着地板装聋。

  姜齐却摇头:

  “儿臣背不起这些人命。”

  “无论所为何事,而今最要紧的是将他们撤回去。”

  “即使不能照着清白人家的模样生活,至少也该有个体面的安排。”

  “………………”

  沈厌卿觉着,先帝该喊那句“大胆”了。不过他耐心听了半晌,先帝竟什么都没有说。

  帘里跪着那人抬起头,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默:

  “都是草民的错!请陛下、殿下降罪!”

  罚他什么都行,只是不能让他死。他若是死了,外头跪着那些同门便都会即刻扑上来,把他的主子撕的一片儿都不剩。

  他们这些人,互相最是了解……

  先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姜齐,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我的?你是皇子,是我的儿子,何必做这些事?”

  大皇子平静答道:

  “便请父皇当儿臣是自私吧。”

  “天生黄鸟,一巢数卵,为的是保全天性伦理,同胞间可相互翼蔽。而今父皇要弃却其他,仅留一子,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争的是他们,与你们兄弟何干?”

  “如此为事,唇亡齿寒。傍身护卫的客卿死了,皇子又岂能孑然独存?父皇明明清楚。”

  他只差说,皇帝是有心养蛊,挑起儿子们之间的争斗。

  看着他们互相残害,只留最为优秀的一个,再赏他无聊的位置。

  分明都是骨肉相连的亲人,怎能如此无情?

  姜齐撩起衣摆,笔直跪下:

  “请父皇三思。”

  “你大胆!!”

  先帝摔了杯子,从座位上起身,颤着手指向地上并肩跪着的两人。

  “你讲的不错,我是如此想的。那怎么样!你想不想活!”

  这世道下,想活着本来就是要争取的。只有生来衣食不愁的人,才会多做这些矫情。

  这年十八岁,未来将要被冠以“采薇”的字的皇子,面对天颜震怒竟屏住了神情,冷声答道:

  “若是要以兄弟手足作代价,齐也未必要如此爱惜这条命!”

  帘外许多少年都猛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里面。

  这可是他们最大的对手,最难取胜的对局……

  难不成,难不成……

  “……好,很好。”

  武器落地的声音。

  他们的耳朵都特意磨练过,听得出那是先帝的佩剑,扔到了姜齐面前。

  “你该清楚,你什么也改不了。”

  “便是你死了,最多也就是给你的兄弟们让一个位置,其他的还是要被淘汰下去。”

  “他们可都高兴等着呢。不像你,只要自己干净。”

  “你要如何选?”

  姜齐竟直接拾起了剑,声音中不带一点犹疑。

  “儿臣自当向这天地证一个’仁‘字。”

  杏白的纱幕上喷过一道殷红。

  起先是碎点,而后很快流动起来,垂成一条条血痕。

  血渍最是难以清洗……这样的人的血,会不会在百年后凝成碧玉呢?

  可惜现在只是泥浆似的淌出来,濡湿了垂地的锦帷。

  新丧亲子的先帝一点也不见悲怮的颜色,只是站在帘后,沉默半晌,冷哼了一声:

  “一点也不肖我。”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