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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图穷


第90章 图穷

  李正德是个识时务的人。

  虽然只是自以为的。

  他看着关华悦打开了香炉的顶盖, 里面烧着黑瞅瞅又发点黄的球状玩意儿,他认不得那是什么,但关华悦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南山云雀卵……”

  李正德刚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便见叶珉又拿出了一片其貌不扬的叶子,单指按在了桌上,仿佛在瞬间按住了关华悦和李稜的颈骨, 叫他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心青叶的药效在闻过南山云雀卵之后更佳。”叶珉笑道, “几位来得及救我吗?”

  “叶珉!你不要胡闹!”关华悦一边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一边从袖子里落出两根针来, 她的起手最为隐秘, “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说。”

  叶珉却忽然点了点自己的喉咙:“我怕话说多了,或者忽而晕过去,含在这里的九华籽会不留神掉下去。”

  关华悦指尖一颤, 就要甩出去的淬了麻药的银针连忙又捏回了手中。

  就在此时, 屋外的光线骤然消失,屋内一片昏暗,几人齐齐抬头看去。

  “阖天……”

  那幕天席地的黑暗仅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散了。

  日头已经落入了山谷之中, 黛蓝的夜色铺就了西方的天幕,李正德竟然能在此时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些旧事来, 那南去的大雁般自天际排开, 在余晖中时隐时现, 仿佛不在天边, 而是眼前的一小块污渍。

  真是邪门。

  他不着急叶珉的危在旦夕, 也不愤恨叶珉的威胁。

  或许是因为记忆不清, 又或许是因为他冥冥中感到了这天的到来。

  不省君正要飞身急去探勘那阖天的来处, 叶珉却骤然开口道:“几位若是轻举妄动, 吓到了我, 怕是也会叫我把那籽吞下去要命。”

  不省君身形一顿,冷然道:“叶珉,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正德看着李稜,心想这人总喜欢压出这样一副深沉的嗓音,装腔作势地与人说话——尤其是在他继任宗主之后。

  但他的九十岁高龄里,有三十年在乐合君夏时雨门下受教,间续闭关总计约四十年,剩下二十年里合计下山的次数不过十次,年纪是有了,可要说他真有多成熟,李正德是不信的。

  他们都不过是生在山上的一棵树。

  岁月悠长,沧海桑田,他们枝叶新绿又枯黄,却始终伫立在原地,不曾了解半分世外之事。

  李正德慢慢地抬头望向窗外,像是在走神,半晌轻道:“有人来了。”

  其他两人连忙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不省君才将剑尖掉转,寒声道:“什么人?”

  “是庄才。”李正德没有抽剑,就像叶珉所说,其实拿块板砖还是拿剑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哪怕空手,其实也是没差的。

  来者确是庄才。

  他和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飞身而上,落在了窗前。

  叶珉摇摇头,轻叹道:“为何一个个都不肯走门?”

  不省君的神色愈利,天座阁内光线昏暗,却衬得他的头冠愈发锃亮,那把剑也自暗处生辉,显得好不威风。

  现在想起来,李正德当时觉得剑修格外潇洒落拓,就是因为李稜摆谱的水平格外高,一举一动都带着有意为之的风流不羁,给当时刚失忆的李正德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玄枵长老……这是何人?”关华悦不解道,“这节骨眼你怎能带外人上山?”

  庄才沉默着,他的倒八眉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愁苦,耷拉着的眼皮也让他和往日一般没精神。

  李正德对自己说,这倒霉老头和平时没什么变化,可他的灵台里中的玉石短剑却已经锋芒毕露。

  他的元神比他的脑子动得还要快,巨日自山间跃下,孤月疏星寻到了一丝喘息的间隙,林间万籁俱寂,飞鸟早已入睡,唯有那似鸟又似鼠的伏翼还在夜色里寻觅,黑影一闪而过——

  庄才掌中十三奇阵同时展开,数不清的傀偶自那女子的周身涌现,似脱兔般前跃,层层叠叠的金光阵于庄才手持的罗盘上骤升,累成高楼钟塔,在昏暗的房内爆发出刺眼断剑光!

  不省君立马挽剑成《君非我》十四式——横眉,那些丹田处带血名的傀偶却前仆后继地挡在他的剑气之前,层层堆叠,杀招难破;关华悦也不敢怠慢,三十六针齐齐出手,想自傀偶的缝隙间直取庄才的命门,可那傀偶身形如电,且数量众多,不计生死地顶上前来,不让那针寸进半分。

  十三奇阵已开,屋内命盘已转,方位大乱,那二人站生门,他们三人站死门,只见那女子眼中笑意浮现:“不过如——”

  “别动。”

  一身轻喝自她身后响起。

  夜风抚窗,窗框发出了些微的吱呀声。

  她有如被冰山压顶般冷而重,眼角亦瞥见庄才手中刚起的十三阵四溢的金光忽而黯淡,湮灭,随即便如散沙般随风飘去。

  她不害怕死,那是她必然要迎来的结局。

  这是超越死的另一种恐惧。

  李正德没有拔剑,也没有出手,甚至连灵力都没有外放,他只是在眨眼间绕过了那群乱七八糟的傀偶,站在了他们身后,像吹了口气那般将十三奇阵给悉数震碎,而后看向了那些傀偶。

  仅一眼。

  那些粗制滥造的傀偶瞬间炸开,其上的血字阵溃散,内里的棉絮如天女散花般在屋内纷乱落下,如早来的雪景,淹没这遍地的血腥。

  这就是李正德。

  花儿想。

  这就是深渊。

  李正德的眼在追那林间腾跃的飞鼠。他不看这两人,甚至连庄才也不看,他不是宗主也不是大长老,李正德没有对他们刨根问底的责任。

  他也不想刨根问底。毕竟就像他自认的,李正德是个识时务的人。

  “我总想着有一天要试试。”庄才却在此时忽然勾起了唇角,他的胡须干枯又稀疏,与他的头发一般少得可怜,叫风一吹便更显伶仃。

  庄才在李正德印象里似乎总是这样孤苦可怜的老头。

  或许是他不够了解,或许是他太不关心。他不需要关心这些,毕竟人人都叫他少操心。

  “试试看我这毕生所成,在你面前能有几分作用。”庄才伸手摸了摸他的罗盘,许久才叹气道,“这十三奇阵我还是第一次在人前用,没曾想是连亮相的机会都没有。”

  不省君不听他这般幽怨地喃喃自语,他的剑直指庄才的咽喉,寒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庄才看了眼那剑尖,恍然惆怅的神色散去,半晌抬头道:“司仙台问责临渊看护圣女不利之责,请宗主不省君即刻前往司仙台,接受问询。”

  不省君一愣:“你说什么,圣女之死与临渊宗有何关系?”

  “人是在临渊宗死的,自然和临渊宗有关系。”

  “宗主!”关华悦心念急转,忙道,“天座阁的禁制有庄才一份,现在看来,分明是他和司仙台里应外合,要把这圣女之死的罪责栽赃到我们头上!”

  不省君也即刻明白过来,神色越发冷硬:“玄枵长老,宗主有镇山清门户的重则,你里通外敌,我便是现在杀了你,也是合规矩的。”

  “敌?”那女子莞尔一笑,“好个临渊宗,竟称司仙台为敌,何等气派!”

  “玩弄字眼。”关华悦冷道,“你又是何人,浑身上下不见灵力,反倒是一股的邪气,司仙台何时与尔等邪修有所勾结了?”

  “仙师冤枉,我是正经挂了牌的操傀使,那傀偶上是有申字偏序的。”女子看着那一地的娃娃叹气道,“全弄坏了,这可都是银子啊。”

  不省君和关华悦具是面色铁青。庄才和这女子贼喊抓贼不说,眼下落了下风,竟还是一幅不慌不忙的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

  关华悦脑中闪过方才的阖天,最快反应过来:“霁淩峰!”

  三人面色骤变,庄才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了张司仙台的百花印来,轻声道:“不错,眼下霁淩峰已落了禁制,其上的所有待选弟子都已经打上了人傀的序,是生是死,不过在诸位的一念之间。不省君若能与我一同远赴司仙台,您抵达之时,那傀序便会自行散去。”

  关华悦怒道:“我们又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若是不信,诸位大可试试。”那女子双手背在身后,却不显得高傲,反倒叫她有了些少女的娇俏,“可几位一旦触了霁淩峰的禁制,那些人傀便会立马自刎,怕是给诸位试错的机会只有一次。”

  不省君面色沉沉。

  “金莲九座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省君冷道,“真当我临渊宗怕了他不成!”

  “百花印在此,我如司仙上使亲至,不知不省君是接还是不接?”

  “你这调虎离山之计怕不是用得太过张狂了!”关华悦厉喝,“真当我们瞧不出你心机叵测?”

  庄才闻言却是将他那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些,他抚摸着手中罗盘,奇道:“调虎离山?司仙台只请了不省君前去,不曾请星纪长老前去,这临渊宗的山中虎何须离山?”

  室内骤然一静。

  李正德装作没听见地把头扭过去,关华悦分明知道此人已是阳谋明牌,却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不省君面色铁青,目露寒光地盯着庄才。

  “这话说得真难听。”却是叶珉忽然开口道,“只要宗主在山,便是司仙台倾巢而出,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吃下。你有胆拿师父比宗主,怎么不敢拿自己出来比比?”

  他开了口,李正德才终于有了些动静,慢慢地看了过来,犹豫片刻,心想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如果是他那二徒弟在此,会说什么?

  如果是他那三徒弟在此,会说什么?

  如若是叶珉自己,又会说些什么?

  这世道真奇妙,他李正德在这种时候,想不起养他长大的李家家主的话,也不想着依赖长兄如父的李稜。那些只存在于他人口中的,他三十岁之前的人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似乎生来就是李正德,他似乎生来就降生在那雾淩峰之上。

  他得过且过的人生里,好像也就只有那么来去几个人留下过足迹。

  “叶珉。”那是李正德理想中的自己,仿佛一个真正的宗师一般的,带着叶珉的风流,陈安道的温雅,杨心问的不羁,垂眼看向了自己的大徒弟,“你所求为何?”

  叶珉略微愣了一瞬,抬眼的刹那凝滞,随即又盈起了笑意,冲李正德轻道:“我姐姐让我从今以后自由自在地活着。”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叶珉点点头。

  “那我送你走。”李正德说,“现在就走吗?”

  关华悦闻言神色剧变:“星纪长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不然你想怎么办?”李正德回头看她,“不放他走,他便要吞下那九华籽,当场自绝于此。如若放他走,或许有一天他能寻到自己心仪的姑娘,成家立业,十几年后便再有圣女诞生。大梁长老,劳烦你去世家传讯,叫他们把药方拿来吧。”

  他说着,又慢慢地看向了不省君。

  哪怕在李正德眼里世上就没有修为称得上“凑合”的人,哪怕心里头念着这人跟自己的心智不相上下,他还是觉得李稜光是站在那里便有高人之姿。

  迎着不省君如剑的目光,李正德说:“宗主,季闲……訾诹长老还在司仙台,如果司仙台真的不怀好意,他怕是凶多吉少。这山上我也就跟他能称得上一声朋友,我心中不安,能否劳烦宗主您去司仙台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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