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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代家主


第66章 代家主

  兮山地处东阳, 虽不是座巍峨高山,但逶迤连绵,与柳山属一脉, 将半个东阳都笼在怀中,常年云雾遮天,难见日光。

  陈家座落在山阴向的半山腰处, 自府邸至东阳府边境辐射, 每二十里便有一处督所, 督所内管事的司正都是陈家的门生, 督察管理境内一应事务,一旦发现有异,所间通传, 直达陈府内的听记院。

  这套督所体系几乎叫陈家废了当地的知府的一应权力, 连再往上一级的巡抚都管不了这东阳的事务,那管制当地俗世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陈家身上,每年的税收、户籍、交通、官司、乃至平匪的俗务,都要陈家负责。

  三宗七门四十二家, 各自分属领地,却独有陈家有这套监察管理的体系。

  倒不是人家不会, 只是少有如陈家这般闲得慌的。

  现有的管制大多是仙俗并行的两套, 当地官僚管寻常俗世, 当地世家则负责除魔平祟, 若那魔物是天座莲神谕所指, 便静候神使和选派的仙君前来镇压。

  仙门世家的一应用度, 都自当地税收里拨出, 名“敬税”, 俗称“神仙钱”。

  若两套体系偶有摩擦, 向来是当地官僚退步,以仙门为尊,毕竟仙家能杀人,凡人却除不了祟。

  吃着供奉,不需办事儿,真有分歧又不怕这些凡俗官僚,这种情况下插手人间事务,可不就是闲得慌吗?

  不仅吃力不讨好,还多少跌了仙家的颜面。好在陈家势大,当时整理出这套体系的陈思濯又早已飞升,于是大家只能称其为高人的奇思妙想,最多只敢在私下嘲笑。

  也因着这管制,陈安道回家从不需要提前报备,他踏上东阳的那一瞬间,便应当有一道消息传回了陈家。

  可直到他行至山脚,也不曾见门人来迎。

  此前请白晚岚下山的信里,其实早有言及他此番回家,到了这里却依旧不见人影,陈安道的眉已经微微落了下去。

  他拾阶而上。

  平日走这些仙家前阶,陈安道都多少要借些柩铃的力,眼下这柩铃被榨干,他凭自己一步一步向上,其实有些吃力。

  可他知道现下他不能露怯。

  乌鸦可食腐肉,若不愿叫人分而食之,他便不能倒在这里。

  近了府门,他已能望见宅院前的竹林,那里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再近了些,便见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童在那对招,二人他都认得,是他父亲的门生,陈勤陈勉。

  这招式是陈家祖传的剑法——纵天椋,乃群攻之术,一人难成其意,非得聚少成多,成群结队之时,才能一窥这椋鸟阵的威力。

  陈勉一记“惊飞”不中,被陈勤的“寻群”回身寻到了破绽,陈勤连追两招,正要再刺一记“非我”时,余光便瞥到了后头的陈安道。

  他眼睛一亮,连忙收了剑,抱拳道:“少主!”

  “你当我会再上当?”陈勉半分不停,又是一剑前送,捅得陈勤呲牙咧嘴的也没动一下,方觉得不对,一扭头——便见陈安道已经站在他旁边。

  “少、少主……”陈勉也不知怕,眨了眨眼,欣喜道,“你何时回来的?”

  见胞弟这般无礼,陈勤忙肘他一胳膊,陈勉这才收了剑,抱拳行礼。

  “早晨便已到了渡口,方才上了山。”陈安道冲他们微微一笑,“小勉,你动作开合太大,破绽百出,以前你能仗着力大略胜小勤一筹,现在如何?”

  陈勉闻言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小勤,方才‘寻群’的时机很是精妙,可那击‘非我’却太过冒进,小勉已经站住了脚,你这剑下去,反倒露了下盘的破绽,得不偿失。”

  陈勤立马在脑海里过了方才的剑招,发觉确实如此,连忙正色道:“少主说的是。”

  陈府就在眼前,万种波澜皆在门后,陈安道指点了几句门生的剑术,又领着二人往家门口走。

  二人叽叽喳喳地与他说近日的情况,他垂眼听着,瞧不出这些事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宗主半月前病倒后,大师兄就频频找别家人上山吃茶。”陈勉嘴上没个把柄,脸上更是不着掩饰,“迎来送往的,也不知道当家的是谁。”

  “小勉!”陈勤厉声喝道。

  陈勉瘪了瘪嘴,不乐意道:“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以前少主回家,宗主都会叫我们下山去迎,这回大师兄管这听记院,却叫少主一个人上了山,自个儿在那接待上官家和季家的家主,这不那什么之心路人皆知吗!”

  那什么之心的人物是陈柏的首徒,陈家这一代的大弟子,陈潮。

  陈安道进了门,扫地的道童见了他,才着急忙慌地行了礼,进府里通报,想来陈潮确实没有与人说他此番回府的事。

  陈宅与弟子的修炼处并不在一地,陈宅在半山腰,校场和弟子的寮所却在山顶,除却陈勤陈勉少时做过陈安道的贴身童子,其他弟子与陈安道并不相熟。

  这陈潮算是见过几面,陈柏近年身体不好,拨了不少事务到陈潮手上,在宅中偶有见面,没有深交。

  陈安道常年住在临渊宗里,对府内事务一概不知,反倒这陈潮与弟子们相熟,又接了不少府内的事务,议论纷纷的人不少,陈安道也听过,只是没太在意。

  他自己活不长,家主之位换来换去也是麻烦,若这位族内的大弟子靠谱,确实是比他更为合适。

  只是他父亲不过是病倒,便已经这般迫不及待。

  陈安道心想,这人怕是个急性子。

  通去内院的廊道曲折,间或吊着苍幽绿萝。檐高飞翘,被日头照出的影子,似起伏的山峦映在院里的池塘里,与池塘里的落叶交叠,如载着崇山峻岭的扁舟。

  落叶不扫,自有一番意趣。

  不过陈柏向来不喜欢。

  陈安道收了视线。

  待回了自己的院子,稍事理了理形容,陈安道便要去探望他父亲。

  刚入主屋的院子,却见一个门生手持长枪在屋前站岗,一见到他就迎了上来,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震,喝道:“代家主有令,除白老先生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放肆!”陈勤怒道,“少主在此你也敢拦!”

  门生握紧了长枪,面色不动:“代家主说,只有白老先生能出入。”

  云雾满布,今日的光穿不透这层迷帐。主屋房檐下的鸟巢早已闲置了下来,陈安道看着那鸟巢,心想来年那窝燕子是不是会再来。

  “操你大爷的!”陈勉气得七窍生烟,抬脚就要去踹那门生,陈安道连忙回神,抓着他后领把人给提溜了回来。

  “弟子私下斗殴成何体统。”陈安道严肃道,“怎么这样大了,还记不住规矩?”

  陈勉还要撸袖子:“他欠揍!”

  “陈勉。”陈安道沉下了脸来。

  陈勤忙把陈勉架了回去。

  “白老先生现在在里面吗?”陈安道复看向那守门的门生。

  那门生犹豫许久才点了点头,像是生怕泄漏了什么要事。

  “我闻到了樁首根的味道,这味药材用量大,家里的存货不算很多。”陈安道顿了顿,“若是白老先生需要这药,烦请你让他来寻我,我手上有些门路。”

  说完竟当真不打算进去了,转身离开了院子。

  还在对着空气拳打脚踢的陈勉被一路架了出来,见他们还想跟着,陈安道捏了捏鼻梁,客气道:“ 不必跟着,你们去练自己的剑吧。”

  陈勤斟酌片刻,仰起头对他说:“少主,你是要去前厅吗?大师兄现下在那里会客,怕是又要叫人拦你。”

  虽然是双胞胎,出生前后不足半刻,可陈勤却像是个大了陈勉许多岁的长兄,怕不是在娘胎里匀了弟弟的脑子。

  就如同陈勉在娘胎里匀了他哥哥的灵脉那般。

  陈安道点点头:“无妨,他拦不住我。”

  “那我们先行告辞。”陈勤一边说着一边踹了脚陈勉的膝盖后窝,拖麻袋一样将人拖走了。

  他们刚离开,陈安道便从小路下了游廊,走到了池水边。他捡起了池水上的一片枯叶放在一旁,又伸手去摸那用灵泉水养出来的祝生锦鲤。

  祝生锦鲤与寻常锦鲤外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在鳃盖边上生出了两条红须。但它们不仅有漫长的寿命,化形灵兽一般的心智,还有那几乎由纯粹的灵力构成的鱼身,光是摸两下,便能供陈安道风一般在兮山跑上又跑下的灵力了。

  他摸的那条祝生锦鲤是这池塘里的“老资历”,灵力最为醇厚,陈安道摸上去时,手掌里有些刺痛。

  锦鲤比他更明白,慢悠悠地绕开了他的手掌,从远处推来了他的曾曾曾孙。

  曾曾曾孙还是个小鱼苗,这是第一次领到任务,很是卖力地蹭着他的手,左面蹭完蹭右面,背上蹭完蹭腹部,连鱼鳍都要在手上狠狠地扫来扫去,弄得陈安道掌心有些痒。

  他看着那不断翻滚的小鱼苗,没由来的想起了杨心问。

  池水映出了他挂着点笑的脸,陈安道瞧见了,连忙压平了唇角,收回了手。

  小鱼苗觉得这还不是自己的最佳表现,在池塘里不停地来回游动,以示抗议。陈安道用那只已经沾满灵气的手在枯叶上写画几笔,枯叶便慢慢立了起来,走到池边看了眼那小鱼苗,接着便乘着一阵风飞走了。

  陈安道慢慢站起了身,沿着园林中的鹅卵石小路,朝着前院走去。

  枯叶顺着风,一路飘到了空中,险些挂在它以前待过的那颗树上。它很想念在这棵树上的时光,但枯叶来去一春秋,没有掉下来的叶子又飞回去的道理,所以它狠狠心,又飞高了些,自树梢边掠过,飞上了屋顶,又飞过了屋顶,寻到了那间门前种着桂花树的屋子,

  它和秋风告别,一跃而下,飘飘扬扬地落进窗内,落在了屋内一个青年的肩上。

  青年的打扮很是古怪,身着百衲衣,一件袍子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后脑勺扣着一张木质面具,面具是个木偶的脸,他手上玩着一条红绳,一边听上座的人说话,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着花绳。

  它甫一落地,青年便发现了它,没急着扭头,而是微微偏过了耳。

  枯叶会意,在它耳边小声道:“陈安道在外头。”

  青年面色不动,先是扫了眼上头絮絮叨叨的陈潮,又以灵力传音入耳道:“跟我什么关系?”

  “陈安道说他已经寻到了庚丑序的傀儡发声方法。”枯叶说,“你要是不要?”

  “哼。”青年冷笑,“我们上官家都搞不定的傀术机要,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傀儡师,怎么可能弄得出来?”

  枯叶没回答。

  “再说,我们虽然一时没弄明白,但族中长老已有眉目,不用多久便能叫那批庚丑序的傀儡发声,哪用得着外人?”

  枯叶还是不说话。

  半晌,那青年猛地将手中红绳塞进了袖子,站起了身,对着话说一半的陈潮抱拳道:“在下身有要事,来日再叙。”

  说完竟不待对方回答,扭头就往门外走。

  陈潮和一旁的季家长老具是一愣,眼看着他快走到门口了,陈潮才猛地站起来,着急道:“巧灵大师,何事这般匆忙啊!”

  “要事!”

  外头侍立的门生都来不及给他开门,青年便已经推门而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外的陈安道,此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像是个被地主家为难的穷书生。

  可青年眼力惊人,隔着几里地都能看出这人密密麻麻的心眼,祖训机巧匠人手要巧,目要明,心要清——啊呸,陈安道要是心清,他上官见微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一路风驰电掣地杀到了门口,随手推开挡路的门生:“你真有办法?”

  陈安道跟那片枯叶一样不答他,眼睑不高不低地悬在那儿,半晌看向了他身后。

  上官见微转过身,只见陈潮和季家长老都追了出来,正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季家家主到底老道些,此番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族中大长老路游子,与这位崭新的“代家主”商讨今年司仙台人手的问题,观望的意思摆得明白。

  上官见微脸色不大好。

  其他世家都找理由推拒了,独独诓了他上官家,来了个正儿八经的家主。

  且还是个热乎的家主,两个月前刚上任的,被狗头军师撺掇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说他年纪轻,容易叫其他世家看轻,这样的家主聚会要积极些。

  结果来了才发现这位“代家主”啥传承都没有,净跟他们唠些自己都不明不白的事儿。

  “后生见过路游子长老。”陈安道冲季家长老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像是全然不知道这人是来探他爹死没死干净一样。

  路游子是个正经长老,脸皮还不够厚,知道自家做得不太地道,只能在一旁讪笑,心道这陈家小子早不回家晚不回家,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家了?难道是那大弟子没掐住往外送的书信?

  那也忒没用了吧!

  路游子心里想着,不着痕迹地打量冷脸站在一旁的陈潮。

  陈潮模样端正,身形高大,身上的群鸦栖枝暗云纹黑氅,和手上的乌木文人杖,均是陈氏家主的派头。

  他不是没用,也自认担得起这身服饰。

  陈潮四岁通灵脉,七岁入縠纹,十岁成涛涌,十五岁便摸到了兴浪的边,迄今已是兴浪大圆满,不与世家门徒相比,便是和三大宗的内门弟子相比也不差。

  他接手陈家的督所网已有一年,虽然在俗世上略有怠慢,但对于东阳境内天地人的灵脉都能如数家珍,灵丹交易,法器贩卖,修士行踪,全部都尽在掌握。

  他当然知道陈安道回了家,不仅知道,还很期待。

  他很想看看这不过投了个好胎的废物看到如今的陈家作何感想。

  少主又如何,亲子又如何?不通灵脉的玩意儿凭什么处处压自己一头?

  当年如果没有陈安道,拜在李正德门下就应该是自己。

  如果没有陈安道,陈家就该是他的。

  不……陈潮想,哪怕有陈安道,陈家也是他的。

  所以他挑了这个日子请诸家前来商讨司仙台的事务,他就是想陈安道看着他端居家主之位,而自己连院门都进不了。

  可几大世家纷纷下他陈潮的脸,来的只有两位,其中一个甚至不是家主。

  而唯一一个家主——陈潮的眼淬了毒样的看向站在陈安道旁边的上官见微。

  “巧灵大师。”他竟还能笑得出来,又转头看向陈安道,讶然道,“却不知师弟也回来了?”

  陈安道不曾拜在陈柏门下,门内其他人向来都唤他少主。

  甫一听到“师弟”这个称呼,陈安道险些皱了眉:此人难道想听自己喊大师兄?

  他大师兄是谁都能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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