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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有求于人


第182章 有求于人

  季闲一怔, “错”字于他就像是个禁咒,只需这一个字,他就不得不回望他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 到底哪些是错的,哪些是对的。

  他不敢想。

  二十岁时,季闲已入了巨啸境, 年少成名。

  二十五时, 他便摸到了静水境的门槛, 举世皆惊, 较之那素有天才之称的李稜也半分不逊色。长明的三秋剑不输浮图的君子剑,临渊宗的年轻宗主是李稜,长明宗下一任宗主, 似乎也非他莫属。

  作为长明宗的下一任宗主, 季家的下一任家主,他知道了许多。

  知道了,便要承担,他接下了押送最后一批祭品的任务。

  那天他的三秋剑没有出鞘, 只撑了一把伞。可大雨还是将他淋湿了。

  而今年近六十,那厚重的雨幕仍遮着他的眼, 他停滞不前, 没有半分长进。

  寻常的修士在巨啸境之后, 衰老便会变得缓慢, 岁寿渐长, 只他一人心魄不定, 久难安眠。

  岁月丝丝缕缕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的剑钝了, 斩不了三秋, 连他自己的长髯都要割不断啦。

  季闲在徐麟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

  “他们二人原本只需在司仙台关五年。”季闲轻而慢的,一字一句道,“但在叶珉被尊为司仙台客卿,拜入长明宗之后提出了重审此案,他们二人才被判了死刑。”

  “苶遥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她求见叶珉,求叶珉看在往日同窗的情分里,至少饶了她弟弟。”

  季闲打结卷曲的胡须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可叶珉说:‘你们害我的两个师弟一个生了病,一个肩上被砍了一刀’”

  “‘你们难道不该死吗?’”

  日近晌午,刺眼的日光映在雪地上,将季闲的胡须衬得越发脏乱发黄,他囫囵的一身,乍一眼像个乞丐一般立在雪中。

  “那是个怪物。”季闲低着头,愣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他似乎很怕那影子,于是又别开眼不看,“我当年不该用心青叶试他,我应该用南山云雀卵直接毒死他。”

  早就落光叶片的银杏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那交错的树枝网落成雪花般的黑影落在地上,似一朵朵盛开的漆黑的花。

  “他们在说什么?”白归歪了歪脑袋,问一旁的徐麟,“这课还上不上了?”

  徐麟面色沉沉,没有注意听,反倒是稍远些的姚业同回答道:“诹訾长老那一脚被踹得不轻,而且到底……有些失了颜面,今日应该是就此散了吧。”

  果然如他所言,季闲和杨心问说完话后,便让弟子自行温习之前教的剑术,而他推开了想上前搀扶的徐麟,自行离开了天矩宫。

  “唉。”徐麟抱臂走到了杨心问身边,“杨道友,当年那事儿吧,确实是我师父冲动,但你们也别揪着不放了,叶珉可还好端端的,我那俩倒霉远亲可是都以死谢罪了。”

  姚垣慕蹲在一旁还没起身,闻言念念碎道:“你懂什么。”

  “难道你很懂?”徐麟低头道,“你那会儿可也还没上山吧。”

  姚垣慕“哼”了一声,转到了另一边抓杨心问的衣角,像个巨大的皮球贴地滚动。

  虽然没有了长老盯着,但刚才杨心问的那一剑余威尚在,瞧见了同辈之中有这样的人物,大多人都有些坐立难安,生出些焦躁来。

  他们本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当下也没有一人趁机离开,而是各自散开习剑。

  论剑大会四年一次,弟子参会的名额,每个长老手上都有两个,宗主有三个。但李稜从不管这些,所以实际只有六位长老手上合计十二个名额。

  这大会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奖励,但向来是各个世家和宗门之间较量下一代水平的秤杆,若是谁家小谁打得漂亮,整个家族都与有荣焉;若是某姓小畜生被打得惨不忍睹,那此人便再难受宗门和家族都重用。

  再加上如今司仙台式微,想进如日中天的陈氏听记寮,主司正必须要有巨啸境,副司正也得在兴浪境后期及以上,光有世家背景已经不够了。

  对于眼下临渊宗的弟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违禁被抓,送到实沈长老那里挨罚更可怕的了。

  挨罚事小,给陈安道留下了坏印象事大,若是因此进不了听记寮,那必定会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修真生涯。

  当然,这些跟杨心问都没什么关系。

  他见季闲走了,转头便拎起姚垣慕走人。

  “大、大哥,我们去哪里啊?”秤砣一般的姚垣慕被杨心问拎小鸡仔一样带走,“这还没放课呢。”

  “回雾淩峰,看看师兄退烧了没,他早上还有点低烧来着。”

  姚垣慕茫然道:“可是师兄不在雾凌峰啊。”

  杨心问轻快的脚步一顿:“为什么?”

  姚垣慕伸手在自己的衣襟里掏了掏,拿出了个小本子来,打开一页指给杨心问看:“今天是蕊合楼一案文书校对的日子,师兄这会儿肯定在霁凌峰呢。”

  “在霁凌峰干什么?”

  “新任的玄枵长老岳铎,也是半月后合会代表岳家出席的人。”姚垣慕小小声道,“他们都想借蕊合楼的事撬动司仙台和叶珉,自然要私下偷偷密谋。”

  杨心问把他放了下来,两人蹲在树底下讲小话,不远处的弟子们看着这二人,手中剑舞得越发虎虎生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杨心问拿着那小本,不满意道,“师兄都没跟我说过这些呢。”

  姚垣慕忙道:“大哥回来之前,这些事都是我在做,大哥如今回来了,自然便要交给大哥了!”

  他说着快速翻着本子:“每天寅时三刻抄录葵序机巧鸟、天涯咒内例定讯息的任务,记录例会的日期,确认宗内禁制轮换情况和排班,写拜帖、请帖,还有——”

  “仔细想想。”杨心问打断道,“其实你一直做的不错,那还是你做吧。”

  姚垣慕不识好坏,只觉得这光荣的任务本该由大哥来做,可大哥似乎格外信任他,跟师兄一样相信他能做好。

  他甚至有些许害羞扭捏地眨眼道:“这、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杨心问拍拍他的肩,“你要相信自己。”

  姚垣慕被卖了还帮着数钱,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既然陈安道有正事,他们也不好去打扰。姚垣慕留下来练剑,杨心问抱着剑法图寻了个僻静处看,眨眼便到了饭点。

  时近论剑大会,许多弟子都开始辟谷。

  虽说除却突破洗髓之外,辟谷的用处收效甚微,但一旦有一人开始辟谷了,周遭的人便会有样学样,天矩宫后的膳厅已是多日不开,大部分弟子都在各峰的小食堂吃饭。

  姚垣慕非常脱俗,哪怕全世界都说辟谷大有裨益他也不屑一顾,从箱笼里抱出两个碗蹭蹭地跑到树下,邀请杨心问一起去雨淩峰的小食堂吃饭。

  姚垣慕说:“雨淩峰的小食堂特别好吃。”

  “有些什么?”杨心问用膝窝勾住了树干,仰倒下来,倒吊着问姚垣慕,“肉多吗?”

  “自然是管够的。”

  姚垣慕刚要回答,便被另一人插了话。两人转头看去,白归和徐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套近乎的神色。

  “我们雨淩峰的小食堂,虽以药膳为主,却兼具口味和功效,既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也能有助修为提升,比之盲目辟谷要有效可靠得多。”白归做了个“请”的手势,“若是不嫌弃,不若我们一同前去。”

  “嫌弃。”杨心问径直道,“我不吃药膳,这世上不可能有好吃的药膳。”

  白归一哽,可还是坚持道:“虽是药膳,但口味还是很好的。”

  姚垣慕也跟着说:“大哥,雨淩峰的小食堂真的很好吃。”

  “你少来,上次就是你骗我,说师兄做的枸杞煎红草茎拌饭好吃。”杨心问严肃道,“我宁愿啃盘子。”

  徐麟便说:“那不如去我们云凌峰的小食堂,大鱼大肉,应有尽有。”

  云凌峰的小食堂杨心问是吃过的,确实不错,只是当时掌厨的是徐苶平。

  “诹訾长老刚被我踹一脚。”杨心问摇头,“我疑心你们要在云淩峰坑杀我,不去。”

  他说完膝弯一收,荡回了树上。

  树上的积雪叫他簌簌荡下来些,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

  高处的少年人双手枕在脑后,架着两腿,书随手盖在胸口,艳丽得有些虚假的脸上却带着生动的烦躁,连睫毛落在脸上的阴影都在灵动地跳跃,一时间分不清是山魅还是活人,徐麟和白归竟是有些看愣了。

  只有姚垣慕不忘初心,丝毫不为美色所惑,抱着饭盆灵机一动道:“大哥,我们去霁淩峰找师兄吃饭吧!”

  那蝶翼般长密的睫毛簌地睁开,一个黑影霎时在他们面前落下。

  杨心问业已一手搭上姚垣慕的肩:“走着。”

  树下那两人一时没回过神,半晌才对视一眼,匆忙跟上。

  “你们雾淩峰的师兄弟关系原来这样好。”徐麟很会看眼色道,“真是令人羡慕。”

  杨心问斜眼瞧他,那一眼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们跟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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