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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两生欢


第126章 两生欢

  从哪里开始是真, 从哪里开始是假?

  已经不重要了。

  他自虚空里抽出了剑来,自无形中看到了有形,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只能是幻境而来, 不然就是他已经疯了。

  他没有疯。

  杨心问一手掐住了陈安道的颈子,一手高举着那把剑。周遭一片混乱,真的假的, 虚的实的混在一起, 脚步声冲他而来, 司晨的声音透过了纷乱而来, 朝着他喊道:“快!保护陈仙师!”

  保护谁。

  谁要伤陈安道?

  是谁?

  是我。

  不是我!

  就是我。

  “师兄。”他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看我的脸呢?”

  这是不公正的指责,分明是他在那一片虚幻里, 看到鸟翼如刀般直取陈安道的项上人头, 便不管不顾地扑了出去,害人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鸟必定是假的,陈安道也是假的。

  都是假的。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重逢时,陈安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会对他说什么。

  后来不敢想了,担心哪天被无首猴蒙对了, 自己会下不去手。

  “说你是真的。”杨心问收紧了手指, 那脆弱的颈骨不比一只初生的小鸟硬上多少, “快点挣扎起来, 然后大喊‘我是真的, 不要杀我’。”

  陈安道有些喘不过气, 眼睛蒙上了层水雾, 面色泛红, 却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从眉眼,到鼻尖,到嘴唇,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要被掐死了。

  杨心问的手在发抖。

  他的拇指沾上了血,他的鼻尖闻到了香味,稍稍用力,扯下陈安道的狐裘,那颈子边便显出了一个明晰的齿痕,像是才刚结了痂,便被他粗鲁的动作给又弄破了。

  杨心问被那滴血烫到,缩回手来。他不敢碰这具幻象,他高高举起了剑,他不该松开的,松了手陈安道就能说话,每一句都是蛇吻,都是剧毒,无首猴必然在哪里看着。

  可是他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挥舞着武器,掩饰自己被吓破了胆的脆弱。

  我得快点下手。杨心问默念着,我不能让他说话。

  “你——”

  “闭嘴!”杨心问喝道,“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陈安道看着他,忽然伸出了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要杀了我吗?杨心问想,太好了,快点杀了我,假货,只有假货才会杀我,快点动手,掐死我,把我的头拧掉,然后我就能痛快地杀了你。

  可是假货没有动手。

  他只是摸了摸杨心问颈上的动脉,感受着那清晰的跃动,一下,两下,如他的心跳那般明晰,然后注视着杨心问的眼,盈盈地笑了。

  啊。

  阿。

  地面晃动着,这栋楼似是要塌了。鸟鸣声渐远,他听到方司晨大喊着:“顾小六的尸首在柳巷院角被发现,此人李代桃僵,欲行不轨!”

  顾小六是谁?

  不知道,不记得了。但他好像在那晚抢人衣服的时候,在柳巷把一个提灯士震得粉碎。而后用雪埋了下去,就在柳巷院角。

  我杀了人吗?

  【“幻象而已,有什么杀不得的?论及心狠手辣,谁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胆子倒是大。”无首猴的声音从黑纱下传来,“你就不怕没分清虚实,杀错了吗?”】

  我分得清虚实,是虚的,都是虚的,我没杀人,没杀人。

  杨心问抓住了那只捂着他颈边的手,放到了脸边,忽而温和道:“你是我师兄吗?”

  陈安道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那你快说,‘我是假的’。”杨心问笑着,用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劝诱道,“我的师兄爱我爱得要命,必不会叫我为难的。你快说‘我是假的’,让我痛痛快快杀了你好不好?”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将那只手抵在了额头,乞求道:“好师兄,求你了。”

  月光破开了乌云的间隙,自那大洞里照了进来。抬眼看去,那月亮似乎格外近,格外亮,零落的残雪盖不住一地的血腥,无边的苍穹也装不下那浑圆的月。

  陈安道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叫你杀了我。”

  白纱叫夜风吹起,似月华镀雪,似殡葬挽联。杨心问看着眼前虚影的面上落下一层柔光,连发丝都流淌着银光,浅淡的唇一开一合,残忍道:“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剑锋倒映着月华一闪。

  一片惊呼声中,那柄剑重重地插进了陈安道的发间,穿进了地板之中。

  “饶了我吧。”

  杨心问哑声道:“我认输。”

  他笑着求饶,哭着撒娇。

  他在该笑时不笑,在该哭时不哭,他应该一直掩饰得很好才对,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藏住,反倒是让他自己混乱不堪,全然忘记了难过时应当是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对方没有饶恕他。

  陈安道坐起了身,将他抱进了怀里。他们已分开许多年,陈安道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将他整个揽进怀中,但杨心问还是觉得自己被这股气息笼罩,似缩进了蛋壳里,他不想出来。

  邪神在上。

  我不愿醒。

  “我输了。”杨心问怔怔道,“求你了,饶了我吧,我认输了……”

  陈安道对背后的提灯士们打了个“止”的手势,随后偏过头来,在杨心问耳边说:“你要我怎么饶了你?”

  “滚远点。”杨心问一边说着,一边却紧紧环抱着陈安道的腰身,“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成,你换一个吧。”

  他拒绝地毫无余地,杨心问下意识让步道:“那……那你捅我一剑……”

  “不可以。”

  杨心问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怎么你什么都不答应啊……”

  “与人相约,一诺千金。”陈安道说,“你我分离时便已说好,要亲你抱你,哄你爱你,时时想你,时时唤你,我不能食言而肥。”

  “说谎!”杨心问找茬的毛病约莫是与生俱来的,混乱成这样还念念不忘道,“你都已经娶媳妇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临渊宗,你跟你妻玩得好痛快,你根本就没有在想我!”

  陈安道浑身一僵,他不过因为一点私心,没有在白晚岚说“夫人”时立即否认,怎么还能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我没有……”他声若蚊吟,“那人是你。”

  “我?”杨心问的眼泪止住了,“你娶我了?”

  陈安道:“……”

  好一个现世报,他就一时的鬼使神差,就被扣个强娶师弟的帽子。

  解释起来还复杂,只能有些气急败坏地看了眼后头的提灯士,示意他们去外面守着。

  方司晨还惦记着顾小六,踌躇许久,迎上了陈安道森冷的目光,才忙领着人退下。

  “你听着。”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陈安道见杨心问似是稍微冷静了些,能听得进人话了,方慢慢开口,“无论无首猴打算动什么手脚,从你救我的那一瞬起,你就已经赢了。”

  杨心问的脑袋疼得要死,他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却还是下意识答道:“你又哄我。”

  “没有的事。”陈安道说,“这些时日里,你救过来的那些浮图岭百姓逐个醒来,无首猴已见颓势,可他绝不可能引颈受戮,我一直在想,若我是他,我该如何翻盘。”

  杨心问感到自己身后的手在轻轻地拍着他,像是在哄睡小娃娃那样,反倒叫他稍微清醒了些,他不能失去意识。

  “只能从你身上动手。”

  “此间能压制住他的人只有你,要想翻盘,也只有让你崩溃,彻底地、完全地崩溃。”

  陈安道稍稍挺直了背,双手捧起杨心问的脸定定道:“什么能叫你崩溃?”

  什么能叫我崩溃?

  杨心问混沌的脑海里似有一根丝线被拨动。

  “杀了你。”杨心问忽然大声道,“亲手杀了你!”

  陈安道仰起脖子,奖励般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打造了一个与现实相同的幻境,让你在里面扮演着‘顾小六’,模糊了你对现实和幻境的感知,同时动摇了我的心智和判断。”陈安道拉着他慢慢站起来,“从最开始,我听闻画先生的传闻之时,便已经走进了他的圈套。”

  “你没有杀人。”陈安道一字一句认真道,“你已经出来了。”

  不可能。

  杨心问回忆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幻象:“不对……不对的,我看见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剑,对,还有剑,我变出了一把剑来,这绝不是真的——”

  “剑?”陈安道微怔,“什么剑?”

  “那把我用来杀你的剑——”杨心问指着地上,同时抬眼看过去。

  残破的地板上没有剑,只扎着一块碎瓷片,入木三分,还压着几缕断发。

  瓷片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杨心问抬起了手,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只隐隐能看见几条红痕。

  楼下的妖物已大多被镇压,负隅顽抗者死,束手就擒者被捆着拉到了车上。

  有人在苦中作乐,分明知晓自己血债累累,此行必定是有去无回,却还是坐在囚车上打拍轻唱,一声一声,一下一下。

  “梦非虚,梦非虚,长睡不当醒。天凉入帐闻春情,寻花寻花,怎辨真假,错把今时当迷梦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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