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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遗稿
从何处开始为真, 从何处开始为假?
昨夜大雪,浮图岭一代白霜遍野,冰霜挂枝, 屋子里亮堂得晃眼,陈安道笔下略微一顿,那收尾的撇便显出了滞涩。
他撂了笔, 起身去关窗。方至窗前, 却看见了一只与雪色相融的白鸟飞来, 稳稳地落在了他指间。
那是只机巧鸟, 翅膀内侧有陈家的家纹和编序。陈安道轻点它的尖嘴,鸟肚子上便浮现出一个冒着黑气的反阵,那反阵赫然是当年在浮图岭上闹出了大事的天涯咒。
“查到了。”
天涯咒里传来了白晚岚的声音。
“蕊合楼每月的月初, 便会进一批人来, 走的正是季家的门路。你若这几日启程,约莫是能赶上的。”
陈安道闻言顿了顿,开口道:“季左知的案子可有眉目?”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分明有大型妖物撕咬的痕迹,可这么大的玩意儿怎么可能来无影去无踪, 我是查不出, 你自己来吧。”
他想了想, 近来梁州的事处理得也差不多, 确实该去一趟京城了。
陈安道点了那鸟, 鸟肚子上的天涯咒立刻就散去了, 只余一缕黑气缓缓升空, 飘高了, 也与寻常的雾气没什么两样, 眨眼便消失不见。
“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你捣鼓得倒是勤快。”
身后骤然传来了人声。陈安道叹了口气,转身道:“师父,劳烦您进来前先敲门。”
李正德从屏风后走出来,面容憔悴,两眼下挂着巨大的眼袋,脸色苍白,像个刚起尸的走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跌坐在软垫上。
接着竖起两指,摆出了师父的架势啰嗦:“我刚才听你说要进京?你这一天天的没个安生,瞎忙乎啥呢,我可听说了,现在京中水浑得很,罪魁祸首就是你那钦天——”
“师父。”陈安道打断道,“您是不是又该闭关了。”
被这么一哽,李正德悻悻地躺在了地上,半晌才说了句:“是有点撑不住了。”
那只机巧鸟还在窗边伫立着,跟只真鸟一样四处啄了两下,只是窗框上除了积雪以外什么也没有。
雪光确实太亮了,陈安道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心想是不是该把窗给关了。
“你去京城干什么?”还在地上碾的李正德问,“就为了那作乱的妖吗?要真那么麻烦,我闭关前顺手帮你除了。”
陈安道摇头:“那妖只是个引子,我查到了些东西,刚好与此有关。”
李正德噌得坐起来:“什么东西?”
陈安道一开始没打算细说,可看李正德一幅“听不到故事不睡觉”的架势,还是开口道:“……我一直在想,季铁一个季家旁支的旁支,到底是从哪里知晓请神的阵法的?”
李正德闻言皱起了眉,随后认真道:“季铁是谁?”
陈安道:“……”
陈安道:我就不该跟他提这件事。
他深吸了口气:“就是在岁虚阵里召来深渊临世之人。”
李正德一拍脑袋:“啊,为了女儿当人贩子的那个!怎么,他跟京城那妖怪有关?”
陈安道说:“从岁虚阵出来之后,我便一直在追查季铁的行径。可他从父辈开始便住在富宁镇,虽做着走贩的生意,却一直是在平岗城内游走,与本家的来往也并不密切。如深渊这般的秘密,便是季家本家知道的人应当也不多,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这召阵的。”
“直到最近。”他点了点桌上的纸,“我复看夏时雨生前记下的《成魔志》,重新捋了一遍当年京中妖乱的事。”
“等等!”李正德一愣,“这怎么能牵扯到夏时雨身上?他们可压根不是一辈的人!”
陈安道不紧不慢,抬手收了那机巧鸟,又关上了窗,掖了掖床上那人的被角,才走回来,坐在桌旁。
“当年京中妖乱,夏听荷和一位世家公子同行,领了这除妖的任务。没曾想那妖物凶煞异常,二人不是敌手,复传信回临渊宗。夏时雨,无首猴,庄千楷三人接了信,立马便赶往了京城相助。”陈安道缓声道,“之后几人背水一战,亦不是对手,京中血流成河,庄千楷用他研究出的召阵,以京中百姓为祭,召出了深渊。”
“彼时能在深渊面前保持清醒的,只有夏时雨和无首猴,夏时雨在彼时成为了心魄——这其中有多少是无首猴的手笔,我说不清楚。”
李正德皱眉:“可这跟那季铁也没关系啊?”
“不错,到这里都似没什么相干。”陈安道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是我在席露一朝里,听到过那位与夏听荷同行之人的名字和去向。”
“那位公子姓季,单名一个枝。”陈安道说,“夏听荷对夏时雨说,‘那个姓季的看上了一个妓子,留在了京中’。能与夏听荷同行除妖的,必定是巨啸境及以上的高手,且庄千楷召唤深渊时他在场,那阵法他必定看到了。”
“我请路游子长老请出季家族谱来,确实有这么一脉,现居京中。”
李正德立马兴奋道:“难道那季铁是他们的后人?”
“季铁那一辈与季枝毫无关系,比和季闲的亲缘更远,最多不过本家祭祖时打过照面。”
李正德蔫了:“那有什么用?”
“有。”陈安道说, “季铁有一女,叫做季兰花,从小便有不足之症。季铁行人牙买卖之事,凑够了钱,便将女儿送至京城看病。”
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火光亮了又暗。
李正德下意识坐正了些:“那……难道是那时候……”
“季铁没有闲钱让女儿在京城久居,但不足之症只能将养难以治愈,若是我,必定会选择投奔京城的远亲。虽只是打过照面的关系,可季家彼时在京中已算官宦人家,照顾一个女童,算不上麻烦。”
“不不不不不,就算如此,那京城季家也没必要教季铁召阵啊!”李正德脑子勉强追了上来。
陈安道说:“如果有必要呢。”
李正德茫然道:“什么意思?”
“如果京城季家的目的就是破坏三元醮,那教负责祭品运送的季铁召阵,便有必要了。”
“为、为什么他们要破坏三元醮?”
“尚未可知。”陈安道垂眼道,“我此去京城,也是想顺道查清这件事,季左知之死,或许与之有关。”
李正德抱着脑袋,眼珠子从下扫到上,再从上扫到下,许久才说:“可是……他们怎么确定,季铁会去破坏三元醮?”
陈安道的嘴唇微微抿了起来,将桌案上的书放到了腿上,轻声道:“……我想他们是不确定的,季铁只是他们其中一手棋罢了,若是不成,还有后手——但为了叫这手棋的胜算变大,他们应该是有所行动的。”
“什么行动?”
陈安道低着眼,似是在看那书,又像是眼睫上落了霜,压得他抬不起眼来。
“季铁的性子不难摸清,分明是侠义心肠,却为了给女儿治病害人无数。这份罪孽压得他喘不过气,一旦那块石头被挪开,他便很有可能挺身而出,以自身性命去坏那三元醮。”
李正德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只要李兰花死。”陈安道翻开了书页,“这块石头便算移开了。”
屋内一时寂静。
李正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的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噎得慌。他近来身体不适的情况越来越多,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其中一件。
他站起身来,跺了跺发麻的脚,一言不发地往屋外走去。
刚推开门,便见姚垣慕蹲在门口堆雪人,见了他立马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大喊了句“师父好”,然后探头往向屋子里继续喊“师兄好!大哥好!”
“嚷嚷什么。”李正德心情不佳,“杨心问又听不见,天天喊,累不累。”
姚垣慕眨眨眼,不好意思道:“还、还好。”
李正德翻了个白眼:“行了,进去吧。一会儿到杨心问‘煅体’的时辰了。”
说完一步千里而去,姚垣慕不过一个眨眼便看不见人了。
三年多下来,他已很是习惯雾凌峰的一切。无论是吹师父马屁,帮师兄做事,还是陪大哥说话,他都已经熟能生巧,非常得心应手。
冲着师父的背影喊了句“哇,好快”之后,便忙回头行礼道:“师兄,闻家来信了。”
“进来。”
“是!”
姚垣慕踏着与身形很是不符的小碎步进来,站到了桌前,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了闻家的信件。
陈安道说:“麻烦你了。”
姚垣慕嘿嘿一笑,忙道不用。陈安道看信时,他便蹭到床边,冲着床上的杨心问说:“杨大哥,师兄过阵子要外出,你别太寂寞,我会多跟你说话的。”
“此去京城,他与我同去。”陈安道头也没抬,“这些时日我不在,师父约莫也要闭关,雾淩峰便交由你打理了。”
“啊?”姚垣慕惊奇道,“师兄要带大哥去啊?那也太远了!”
“无妨,我近日对那傀符改进了些,他大致能听着我的指令行动了。”
姚垣慕闻言,转头盯着杨心问身上那渗着黑气的反阵符,心里有点发怵。
他毕竟是姚家长大的。虽然姚家什么正经东西都没教过他,但耳濡目染的,对这些邪术还是有些害怕。
正盯着,便见杨心问忽然挺尸一样坐了起来。
随即扭头,转身,膝盖垂落,踩进了鞋里,随后站直,迈步,走出了房间。
“到点了。”陈安道放下了书,起身跟了出去。姚垣慕也忙追出去,杨心问正在院子里打第一套煅体拳。
姚垣慕蹲在旁边捧着脸看。昨夜下了雪,今天风吹得冷,他喃喃道:“师兄,这拳真得天天打吗?”
换作自己,梦里跟坏人殊死搏斗,□□还要出来锻炼,杀了他算了。
“自然。”陈安道冷酷道。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大家都不记得这几个姓季的是谁了,没关系我看大纲前也快忘了…
*季铁,季兰花三十一章出现
*季枝一百零四,一百零五章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