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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曙光未见


第107章 曙光未见

  “人间朝廷早已养不起狱中囚徒, 这些人里面被抓来充数的良家子不少,自愿来的也有许多。”无首猴手中不停,却在言语间环顾一周, 仙门世家来此观礼者人满为患,“若此事成了,便算天地间的大功德, 若不成, 就是一笔血债。”

  “成与不成, 都是血债。”

  风沙间响起一开扇的声响, 无首猴看去,是叶珉执扇,款款走来:“临渊宗胆色不小, 有时间我也去捞个长老当当。”

  不省君行礼道:“见过肃铎真人。”

  叶珉点他:“你们小宗主年纪虽小, 修为却了得,你究竟是如何教的?我家传筑今年都快十岁了,还磨磨蹭蹭不见筑基,快把我家娘子急死了。”

  无首猴觑他:“你叶百青难道不急?”

  “我急什么?”叶珉抬扇遮面, “叶家有的是钱,你临渊宗的地契都捏在我家手上, 日后那小子哪怕修为不精, 你们难道敢不收?”

  他说着又看向下头那群人, 又扭回了头, 不忍直视道:“只怕你们临渊宗把这事儿办坏了, 日后在仙门里立足不成, 反倒要上我们长明宗讨饭吃。”

  叶珉动作间露出了腕上的血痕, 那血痕五道, 入骨三分, 青红一片烂肉上虚浮着黑气。不省君只一眼便瞥见了这伤痕,他不通人事,直言直语:“肃铎真人怎的受了这样的伤?”

  无首猴心道,他认识的棒槌还真不少。

  叶珉倒也没有遮掩,大方地拨袖下来,叫他们看:“半月前汾关郡百魔屠城食人,食出了个岁虚来,岁虚里又生了个大魔,把其他的魔吃光了——那魔物险些荡平了大半个西南府,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不省君一愣:“西南府?”

  因着去年东阳府和中川有大妖现世,百姓具往西南府而去,陈家在东阳断后,又做千里杀阵正面迎击,迄今未分胜负。一时间西南府人满为患,偏偏那边的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来,去年冬天便已经听说有大批人饿死了。

  “这魔物莫不是……”

  叶珉颔首:“不错,是群饿死鬼,饿死鬼食人食得最凶,而且还爱自相吞食,没多久便出了这大魔。若非天座莲示警,西南府整个都要赔进去,日后这鬼蜮恐怕还得再多算一个。”

  不省君一时微怔,半晌摇头:“宗中上下近来忙着为三元醮筹谋,晚辈……竟不曾听闻此事。”

  边关风如利刃,割得叶珉手上的伤口发痒,他垂下手来,又拿扇子挡住被吹得生疼的脸:“那就可惜了,这一战我们可是打得天昏地暗,好不精彩。我手上这伤不过是让那魔物的头发蹭了两下,半个月了还没把魔气祛干净。”

  无首猴看着他们这般交谈,倒是生出些恍惚来。

  五十年前,凡民的岁寿平均下来约莫不过十岁,大多人都死在了孩童时,仙家子虽有修为傍身,且岁寿更长,可细算下来,平均也不过三十左右。

  彼时的死亡何等寻常。

  直到李正德横空出世,半年内荡平世间九成鬼蜮,从此邪祟难成群,十载不曾出过真正的大魔。

  无首猴这般想着,耳边那二人交谈的声音渐远,他垂眼看着祭品堆里一对蜷在一处的兄弟,两人手脚都没有被绑,想来是自愿献身的。

  其中一人似乎还在睡,听到开坛的唱声,才慢慢转醒。

  杨心问眼一晕,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擦干净,便与方才生离死别的陈安道头挨着头,肩靠着肩坐在一起。

  他觉得好生尴尬,却又自心里满溢出了不该有的失而复得。

  地上冷,风又劲,面前滚过的枯草跑得比石砾快,将将越过大地皲裂出的缝儿,又被他一手抓住。

  这人像是饿极了,又像只是无聊,竟把那又脏又枯的草扔进了嘴里,叼着嚼了两下,半晌又呸出来,偏头道:“鬼蜮吹来的草都他妈是苦的!”

  他心下一惊,觉得刚才那下搞不好都吐到陈安道衣袖上了。

  陈安道低声道:“醒了?”

  杨心问抬了眼,却不是看向陈安道,而是悠悠地望向那天坛,吹了声口哨:“吵成这样,谁还能睡得下去?”

  “方才也吵。”陈安道说着,轻扯了他袖子,示意他看旁边那人,“才安静下来。”

  杨心问说:“哭天抢地的,三岁娃娃都不这样。”

  被点成三岁娃娃的人闻言慢慢转过脸来——却是李正德。

  李正德茫然地看着他们。

  他的神色实在太呆了,以至于杨心问竟从中觉出了些熟悉。

  只听李正德动了动唇,半晌呆愣道:“你们……能说话吗?”

  天地玄黄一色似都在此处一颤,方才还喧嚣肆虐的风沙骤然收声,周遭纷乱的人群齐齐顿足,细密的罗网被人信手扯出了个条难以缝补的裂缝来。

  杨心问竟凭自己的意志说出了三个字来:“你怎么……”

  “我见你们被困在幻阵里,便来寻你们。可这阵与你们所有人的心魂融在了一处,我扯不开来,便进来寻你们了。”李正德说着慢慢坐起身,“这玩意儿古怪,我方才见到了叶珉,刚想——”

  却见陈安道猛地俯身,咳出了口血来。

  杨心问面色一变,不等他说什么,便见周遭的人纷纷跪俯下地,捂胸深咳,又有人抱头滚地,仿佛听见了叫他们不能忍受的魔音。

  李正德连忙闭嘴躺了回去。

  奇的是,他这一躺,周围的人竟也都停下了方才咳喘滚地的模样。

  杨心问亦感到有些许不适,却并未到这种程度,见状不明所以,只能一手抱着气不顺的陈安道,一手去抓李正德的衣角:“到底怎么回事?”

  李正德不敢说话,只背着手,在地上以灵力刻道:我动作一大,幻境中人便要生要死,你无事?

  “心头有些闷。”杨心问低头看着陈安道豪无血色的脸,胆战心惊,“可万没有到这种程度。”

  “你的心魂真他妈硬。”李正德见跟他说话没事,转身捂了陈安道的耳朵,对杨心问说,“我破坏此境,有如生扯尔等心魂。”

  杨心问闻言心念一动:“心魂?”

  李正德点头:“叶珉刚才已经吐了一遭,陈安道也倒下了,就你还撑得住。”

  “你还一个个试!”杨心问气急,顺手遮了陈安道的眼,“师兄出了什么事儿小心我剁了你!”

  又被蒙眼又被捂了耳朵的陈安道不知怎得剧烈挣动了起来,二人吓了一跳,杨心问伏身,便听陈安道自唇齿间挣扎出了一个“不”字。

  李正德没眼看,忙推了推杨心问:“你耍流氓耍上瘾了是不是,他都要被你臊死了。”

  杨心问没睬他,屏住呼吸听陈安道说话:

  “不是……夏时——”

  不是夏时?

  杨心问就差掰开陈安道的嘴钻进去看他想说什么,可陈安道在倏忽间已平复了神色,又露出了方才那样有些惆怅却平静的模样。

  “哥。”他小声道,“我好渴。”

  这俨然已换了人,杨心问有些丧气地坐直身子,看向李正德。

  “现在怎么办?”李正德被这眼神有得有些无措,“我扯又不能扯,话也不能说。你们一直困在里头出不来,我又该怎么办?”

  是了,该怎么办?

  三元醮就在眼前,周遭这些祭品里长了脸的都是今日上山的百姓。

  他们眼下动手,拆了这破境,众人心魂皆要寸断。

  不动手,便是由着他们看全这整个三元醮。

  何谓进退维谷,他杨心问也算领教了。

  杨心问垂眼看向陈安道:如若眼下能自如活动的是师兄就好了,他必然能想出两全的办法。

  可这念头刚上来,他便想起陈安道心里打着自个儿偷偷去填骨血的念头,那点恍然立马被气愤给浇灭。

  他沉吟片刻,眼里微光一闪,忽而向四周看去,随即道:“夏时先成阵后被砍,他的神识必然隐于这阵中,找出来将他捅了了,幻境不攻自破。”

  “是个法子。”李正德虚心请教,“可如果你们的心魂就缠在他身上,那又该怎么办?”

  杨心问凉凉地看他:“那就赖你乌鸦嘴。”

  李正德:“……”

  李正德:“似是也没旁的办法了。”

  他在这阵中行动不见半分滞涩,颇为自由自在,松开了捂着陈安道双耳的手,跳起身来道:“我去找找阵眼,你就留在此地,你身上的丝线牵着别人的心魂,不要擅动。”

  杨心问心里有别的计较,并不急着动。

  他低头望了眼怀里的人,忽然大声道:“夏时雨当年不曾飞升,这席露一朝是打在她们姊妹灵台间的东西,夏时请仙而来的席露一朝能有这般威能,绝非是血缘浅淡的远亲。”

  李正德不知他此言何意,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忽然喊得那么大声。

  “夏时他或许……”杨心问的眼里又浮现出了那日的场景,“或许是被庄千楷保留的——夏时雨的尸身残片。”

  二人一时无言。

  风滚草如拆空的灯笼骨样的自他们脚边滚过,哭啼声不绝于耳,告天唱词未过半,高台投来的视线如鬼蜮吹来的阴风,阴毒又带着些奢望。

  李正德对这地方还有些印象,可也仅限与有点,当年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信手灭去的敌人到底是何种威能他都不曾知晓,只道这世道真难,这点破事儿也要劳他亲力亲为。

  只是如今再看,人间疮痍他不过能勉强窥见,便已觉得触目惊心,人家仙境在当下哪有区别,都不过是在这魔物乱世之下苟延残喘的禽畜罢了。

  杨心问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周遭的人也如被操纵的傀儡般各自归位。他已有了与这身壳子对抗的气力,眼下却并不乱动,只是和陈安道又靠在了一处,放眼四望,静候他动手的时机。

  “还有半炷香。”陈安道说,“再过半炷香的时间,我们便要死了。”

  杨心问顺着这幻境的意思,偏头看去:“不能这么想。你该觉着再过半炷香,咱们便要大仇得报了。”

  “吞了爹娘的妖怪。”他拍着陈安道的膝头,“吞了弟妹的魔物,都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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