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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

  沈雨槐回到家后,先是被永泰郡主拉着去看了府医,确认一切无恙后,连忙取出自己的养颜膏给女儿涂抹起来。

  回来的路上,沈雨槐已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沈榄心疼之余,难免对她说了几句重话。

  毕竟女儿早已不是十三四岁不懂世事的豆蔻少女了,如今长大了更应成熟些,怎能轻易动手将公主丢进湖里?

  若是沈家上上下下皆因她受了牵连,沈榄又要如何担负得起合府的安危。

  沈雨槐自知有愧,到了永泰郡主面前也没有撒娇,只是默默地垂着头,沈雪枫在一旁为她说话,言谈间似乎和沈榄意见不合。

  永泰郡主听着父子俩的谈话,忽地道:“雨槐,你为何昨夜急急忙忙要去长公主府?”

  沈雨槐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沈雪枫。

  少年仍不知姐姐走一遭是为了她,也看过来,见沈雨槐眼神闪烁,略有不解。

  “我……”

  沈榄道:“幼时让你学那一身功夫本事,岂是用于夜闯宵禁?你今日必须给我说清楚,昨夜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雨槐骑虎难下。

  今日平白欠了姬焐一个人情,她如今再说太子的坏话,父亲怕是又要揪着这点教训她。

  但……她的确是一时情急,想让沈雪枫不要再和姬焐纠缠下去。

  “我是,想去求长公主,令她帮我找找雪枫,雪枫不归家,我实在不放心。”

  永泰郡主奇道:“雪枫昨夜宿在李府,有何不放心的?”

  沈雨槐不说话了。

  她不说,沈雪枫却瞬息之间想通了,连忙找补道:“姐姐她一向不许我和李大人走得太近的,所以担心些也没什么。”

  矛盾又转移到李聍之这上面来。

  永泰郡主说:“雪枫宿在李府,你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这孩子无论才学和德行都是上乘,他们年龄相仿,多多走动些也是应该的。”

  沈雨槐词穷,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沈雪枫咳了两声:“我知道姐姐一向不喜我与李大人走动,皆因李大人出身淮南寒门,平日里认识的下九流朋友较多,怕他们带坏了我。”

  永泰郡主拖长声音:“原来是因为这个,雨槐,你有什么事需与父亲母亲说明,下次可万勿再犯这样的错了,知道吗?”

  沈雨槐见她松口了,又偷偷瞥向沈榄,见父亲还是一脸凝重之色,便乖乖认错:“知道了,娘。”

  “再说回你,雪枫,”永泰郡主话锋一转,“自你进了翰林院,的确是不爱归家了,你姐姐想的也没错,怕你在外跟人鬼混,这不前些日子才催我们给你相看婚事,这些天我们也挑了些,择日不如撞日,你选一个喜欢的,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带着姑娘在外走走。”

  说罢,便给身边的侍婢使了个眼色,一叠画像递到沈雪枫面前。

  引火烧身烧到自己身上,沈雪枫不情不愿地接过来:“爹,娘,先前我再伤心,也没有答应你们要和这些姑娘相看,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

  沈榄觑了他一眼:“有何不妥?”

  沈雪枫小声说道:“按照尊卑长幼,也应是姐姐先定亲才是……”

  沈雨槐听到这,也有些支支吾吾的:“雪枫是还小,定亲的事不急,但与世家小姐们往来也不是坏事,一切还是看雪枫的意思吧。”

  姐弟两个频繁交换眼神,两人藉口还要继续上值,便拿着那叠描了小姐像的册子走了。

  永泰郡主望见孩子们的背影消失了,唇边温柔的笑意敛起。

  她将养颜膏放在一旁,定睛问道:“夫君究竟知不知道,雪枫昨夜到底宿在了何处?”

  沈榄说:“守在李府巷口的白桦说见到了雪枫,应当是在状元郎的府上不假。”

  “那雨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永泰郡主站起身,“况李状元宿的小巷与长公主府相距甚远,雨槐要夜闯一个小小的宅院何须惊动皇家,这岂不是南辕北辙?”

  沈榄没说什么,只道:“夫人以为呢?”

  永泰郡主思忖:“暂且不论这事儿,方才提到婚事,这两个孩子闪烁其辞,雪枫倒也罢了,雨槐的态度也半吐半露,我疑心雪枫故态复萌,又和他从前那个心仪的姑娘有了交集。”

  却不知此女究竟是何等人物,将雪枫钓得神思不属,的确有几分本事。

  沈榄冷哼:“夫人放心,这件事我会叫白桦再去查,定要查出来雪枫这些日子都与谁在来往。”

  永泰郡主颔首,心下却惴惴不安。

  怕不是真的应了两人先前的猜测,那女子的门第在沈府之上,雪枫这孩子高攀了人家?

  永泰郡主左思右想,都觉得今日宫中的事情有蹊跷,便回房写了封请帖叫人递到宰相府,邀江宿柳的两位侍妾来沈府一叙,打算旁敲侧击,从江宿柳这里下手。

  年关时,江宿柳被人暗中控制起来,无暇他顾,正是沈雨槐当街救下他这一双侧室,永泰郡主见两人可怜,后来还曾让人将她们接到府上一起说话,那些日子更是没少帮衬。

  江宿柳后院里的这一对姐妹身世可怜,乃是干封帝赐给他的小妾,除此之外,他再无任何通房外室。

  这天,帖子送到江府时,江宿柳正在外出办事,家里恰好只有两位媵妾在。

  “兰姐姐,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要不要等大人回来了,再决定应不应郡主的请帖?”苓烟为难地看着手上的烫金小楷描花帖子,“但沈家对我们有恩,若是见帖不回,郡主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实话说,朝中清流一向看不起江宿柳暗中贪墨,平日里那些清官夫人不愿与她们这种妾室往来,至于那些只会花天酒地的纨裤世族就更不愿宴请江氏后宅了,他们实在瞧不上江宿柳这种寒酸出身。

  所以苓烟与兰荟二人安于后室,乐得清闲自在,鲜少出府。

  兰荟对着请帖叹了口气:“沈大人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即便对沈府心怀感激,也应该先过问大人的意思。”

  苓烟点头:“姐姐说的是。”

  实则她二人与江宿柳并未有任何夫妻之实,能在相府得人庇佑安稳生活已是极为幸运,平日里不出门也是为了少给江宿柳惹麻烦。

  然,宫中的江宿柳并不知家里的媵妾接到了沈府的请帖,彼时他正在尚书省与李聍之交代户部的办事细则。

  李聍之听到他要去洛阳的消息,猛地一下抬了头,只听江宿柳笑道:“你不必担心,只是奉太子之命去督商,顺便为圣上的避暑之行做些准备,若是顺利,仲夏时便能回朝。”

  “可我听说荆小郡爷也要去洛阳办事,他一向与老师不对付,若是路上为难老师怎么办?”李聍之眼里着急。

  江宿柳安慰:“我二人于公务上没有交集,聍之大可放心,小郡爷虽看不惯我的做派,实则也是因为我在他眼中是个奸佞小人,出发点也是为了大姬着想,这些都不算什么,在公务上更不应为难我。”

  李聍之还要再说话,江宿柳却拍拍他的肩:“好了,自任绪明卸职户部尚书后,户部的事情便是一团糟,若非我与几位大人看重你,怕是你还不能破格从翰林院调过来,聍之,我不在的日子,你定要守好自己的本分,万事留一线可转圜的余地,不可做得太绝。”

  我和那个爱较真的小郡爷可不一样。李聍之心道。

  江宿柳点点头,没有再与他详谈其他事,转身便离开了殿堂。

  路上,他盘算着此次启程的日子,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翰林院,正巧望见沈雪枫抱着一卷书走出来。

  春夏交替之际,空气略微燥热。

  只见少年穿着淡绿色的官袍,袖口微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皓腕,行走间衣袂翻动,虽气质文弱一些,但瞧上去便让人觉得充满蓬勃的生机。

  两人迎面撞见,先是打了招呼,江宿柳问道:“听说沈姑娘前些日子被唤去太极殿了,如今怎样?”

  “一切都好,多谢老师关心。”沈雪枫对他鞠了一躬。

  “不必拘礼,若是雪枫没有旁的事,不如陪老师走走吧,”江宿柳微笑,“正巧,老师离开皇都后,有些事情要委托给雪枫。”

  沈雪枫眨了眨眼,立马回去将书卷放下了,同然后一路小跑走出来:“老师,你这次要去哪里办事?”

  两人出了翰林院,江宿柳代他向几位学士请了假,随后一同往外走去。

  路上,趁着人少,江宿柳压低嗓音道:“我这次是要去河南道,路途较远,我走后,你要多多帮衬太子一些,有些事情,太子不好直接插手管的,你尽管替他去做。”

  沈雪枫低头应下了,又听江宿柳道:“如此我也放心了,雪枫,你可知殿下这次要我去做什么?”

  少年摇摇头。

  江宿柳娓娓道来:“说白了,我是去雪枫出气的,春末一过,大皇子便要动身前往东都,届时我奉命督商,与他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处理公务也要一起。”

  “依殿下的意思,我这次定要给大皇子长些教训,站着出去,躺着回来。”

  沈雪枫睁大眼睛:“为、为我出气?那老师专程去一趟洛阳,就是为了找大殿下的不痛快?”

  江宿柳悠悠道:“的确如此,就是不知大皇子究竟哪里惹了你,竟让殿下这样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作此打算。”

  他哪里惹了沈雪枫……不就是因为前几日没有喂给他的那条蛊虫么?沈雪枫闭了闭眼,既然姬焐早已暗中安排好这些,说明已经知道锁仙蛊的用途了。

  “若是真想出气,犯不着殿下出手,我自己就可以做到,”沈雪枫低声说,“而且,殿下还让老师专程跑一趟东都,未免大材小用。”

  江宿柳失笑,摇摇头:“这一切殿下自有安排,雪枫,日后你就明白了。”

  两人接着闲聊起来,途遇荷池边一处凉亭,只见桃花树下,净苍与姬焐正一左一右随侍在干封帝身旁,几人身前摆着画架,身后是静候的一众侍从。

  狭路相逢,两拨人撞见,江宿柳领着沈雪枫一道与干封帝行礼。

  这还是沈雪枫这大半年以来头一次近距离见到干封帝,但见他形销骨立,精神不似先前那般好,空气中散发著一股皮肤衰败的气味,在这样风和日丽的春色里,莫名叫人生出一种垂死迟暮之感。

  干封帝见到宠臣,连忙让江宿柳起身,随后微眯着眼睛看向沈雪枫:“这位就是几月前选拔出来的探花郎?”

  因圣人身子不好,殿试是另择的考官代劳,他不认识沈雪枫也是常理。

  沈雪枫微微垂首:“陛下,正是小臣。”

  干封帝仍眯着眸子望他望了半晌,浑身一动不动彷佛入定一般,许久才说:“长得是与永泰有几分相似,朕记得四年前的千秋宴上曾见过你,那时你还小。”

  他这话一落,净苍和姬焐皆停下手中的画笔向沈雪枫看来。

  沈雪枫只说:“有劳陛下记挂。”

  “无事,”干封帝随口道,“正巧,今日太子与净苍大师正在画神女,江爱卿,沈探花,你们看看谁画的好?”

  江宿柳上前看了眼净苍的画纸,未加思索便夸了出来:“净苍大师不愧是佛道中人,画中莲花清净圣洁,神女法相庄严,慈眉善目,颇有佛性。”

  净苍微微一笑:“宰相谬赞。”

  江宿柳只说了句哪里,便不说话了。

  沈雪枫还站在一旁等着他接着夸,只听江宿柳道:“至于太子殿下的画,还是让沈大人品评为宜,臣曾是殿下的老师,若是夸赞学生的作品,未免会让净苍大师觉得有失偏颇,跟何况沈大人曾是殿下的伴读,自然对殿下的风格更为熟悉。”

  干封帝颔首:“探花郎,那便你来吧。”

  于是沈雪枫只得走上前,去看姬焐的画板。

  他脑子里已想了一些委婉的词语,实则对姬焐的画技并不抱任何期望,毕竟两人在崇文馆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见他认真听过一节课,更没见他画过画。

  姬焐淡淡睨了他一眼,搁下笔。

  沈雪枫向画上看去,着实吃了一惊,只见画里并未有什么荷花。

  姬焐对着的是荷池,实则画的并非池中菡萏,而是一种形状颇叫人眼熟的、娇艳无比的花朵。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画中的神女簪钗摇动,环佩叮当,青丝随风扬起,裙尾摇曳,十分写实,沈雪枫下意识便道:“殿下画中人真是我见犹怜……”夸到这,他忽地一噎,紧接着便夸不出来了。

  他的视线落到神女手腕处绑着一条发带,这条发带无比眼熟,分明就是当初两人一同游街时,姬焐为了防止两人走散,从他发间拆下的那根。

  再看五官,那双眼睛和自己生得简直一模一样……电光火石之间,沈雪枫突然想起来,这就是他与姬焐在蒴淮假扮夫妻时穿的那身。

  好在姬焐画的是他穿女装时的样子,五官柔美一些,一般人觉察不到画中人就在眼前。

  姬焐挑眉:“看来沈大人对孤的画作不满意,为何说到一半便不说了?”

  沈雪枫:“……”他对着自己的画像,怎么可能夸得出口。

  “殿下的神女瞧上去栩栩如生,正所谓‘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江宿柳赞道,“神性大于佛性,别具一格。”

  姬焐望向沈雪枫,只见他低着头,掩藏起自己的表情,似乎很不好意思听到别人夸自己,便转移视线,幽幽道:“多谢老师夸奖。”

  江宿柳:“殿下客气了。”

  干封帝命人将两幅画取下来交到身前,瞧上去十分满意,又赏赐不少东西下去,见沈雪枫不住地盯着姬焐的画瞧,扬手道:“太子,朕瞧着沈探花好似很喜欢这画?”

  沈雪枫听了,只好点头:“小臣的确心仪,不知殿下能否将它赏赐给我?”

  姬焐露出为难的神色:“朝朝暮暮,行云之下。孤也实难画出梦中巫山神女像,今日总算画成一回,恐怕要让沈大人失望了。”

  “不过,若是沈大人想看,大可以来崇德殿找孤,孤随时奉陪。”

  干封帝听了,奇道:“看来探花郎与太子的口味倒是相投,也不怪探花郎能做你这么久的伴读。”

  姬焐笑着命人收起这幅画,道:“父皇所言极是。”

  干封帝又和净苍闲聊了一会儿,随后便回太和殿歇息了,待送走圣驾,沈雪枫心中松了口气,默默跟着几人出了花园。

  瞧着这方向,估计又是去往东宫,沈雪枫听着江宿柳和姬焐不时探讨着政事,想插嘴告辞,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途径宫门,人来人往间,几个身着骑装的年轻长史与他们撞上,便纷纷停下来对姬焐行礼。

  混乱间,沈雪枫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只见霍铭岐高兴地走上来:“我正要去翰林院找你玩呢,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沈雪枫看了眼前方的姬焐,见他正应付着其他几人,便回道:“也没什么其他的要事,只是方才遇到了殿下,便一同走了一段路。”

  霍铭岐也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眼姬焐,脸上笑容一僵,但还是转瞬间便调整好心情:“下值后我接你去杏花楼好么?我想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沈雪枫讶道,“怎么这么突然,最近有什么喜事?”

  “没喜事便不能找你吃了,这是什么道理,”霍铭岐懊丧地说,“其实是我要走了,再过几天就要回剑南,走之前你就不能为我送送行?”

  这倒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儿,沈雪枫听了,当即答应下来:“好啊,没问题,不过我需要给家里传个信,他们最近看我看得可紧了,我和什么人来往都要仔细过问。”

  “这些都是小事,你答应了就好,”霍铭岐当即揽住他,向一旁走去,“你快跟我说你想吃什么,我好提前让杏花楼准备……”

  两人走远了,姬焐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双黏在一起的影子。

  江宿柳也跟着他转过头:“殿下?”

  姬焐:“……”

  江宿柳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儿,这才道:“小侯爷只是和雪枫有些交情,眼下他要走了,雪枫送一送也是应该的。”

  姬焐说:“嗯,孤并未不允。”

  江宿柳点头,嘴上是没不允,但心里什么态度他还不知道么?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他又说起别的:“汴州、颍州与亳州的粮商这几日正在和大皇子接触,大约是想趁夏祭前承揽修缮琗华山古寺的工程。”

  姬焐不置可否:“随他们去。”

  江宿柳一怔,压低声音道:“殿下忘了,琗华山下可是有——”

  “江大人是担心皇陵?”姬焐说,“姬长燃若真想借此机会找出皇脉,也不失为一个机会,届时你在东都的行动便更顺利些,他顾得了琗华山,就顾不了上阳行宫。”

  更何况皇陵里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已在他手上,即便姬长燃寻到了皇陵也只能败兴而归。

  江宿柳点头:“那净苍打算何时说服陛下动身?”

  姬焐似笑非笑:“那要看宰相此行打点得怎么样,让皇帝去东都,只需净苍为他卜一卦便能办到。”

  江宿柳不疑有他,很快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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