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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264章

  夏枢是被周围嘈杂的马蹄声及说话声吵醒的。

  脑袋突突地疼, 脖颈、四肢、胸腹也都在叫嚣着疼,叫他稍微一动,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疼的浑身上下直打哆嗦。想要看看周围的情况, 但是眼睛刚睁了个缝,就被强烈的光线刺的一片白茫,不仅陡升眩晕反胃之感, 还生生被逼出来好几滴眼泪。

  夏枢难受地皱起眉头,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周围是个什么情况。

  他摇了摇脑袋, 想要清醒些,却不料适得其反,弄得眼前金星直冒, 胃中阵阵翻涌, 差点儿没吐出来。

  他赶紧停下动作, 努力压制胸中呕意。

  过了好一会儿,脑袋里的眩晕之感才消失, 胸口的恶心之意也才消散。

  心神逐渐回归,他终于可以分辨清楚说话之人是否为熟人及说了什么内容之时,人群的交流已到了尾声。

  夏娘粗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月娘今日在这里谢过各位勇猛好义之士, 各位多保重,希望我们李朝相聚、后会有期。”

  接下来传来的是一群或男或女、或低沉或清脆的陌生声音,混在踢踢踏踏的杂乱马蹄声中, 声音激越高亢, 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量:“月娘言重了!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然后就听见干脆利落的马鞭抽打之声响起,“驾!”

  随即马蹄声如炸雷般奔腾而起, 带起一阵剧烈寒风,扬起一片凛冽飞雪,视死如归般朝远方疾驰而去。

  “他们会怎么样?”马蹄声远去,景璟的声音响起,满含担忧与茫然。

  没有人回答他,但与他同行之人的脚步声却都有些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夏娘的才叹了一声:“希望可以再见吧。”

  话音起落间,几人的脚步声已到爬犁跟前。

  夏枢赶紧侧过脸,装作没醒的模样,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他现在不想看到阿娘和阿爹。

  “小枢哥哥怎么还没醒?他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景璟的脑袋探来,眼睛在夏枢脸上打了好几个转,还伸手摸了摸夏枢的额头和脸颊,担忧的不行的模样。

  “他心力消耗极大,又动了胎气,喝了药,这一觉睡的自然长些。”夏娘扫了一眼夏枢的脸,提醒景璟在爬犁上坐好,她则扯着被子为两人盖好,还顺手帮夏枢掖了掖被子。

  爬犁晃动间,夏枢感觉阿爹已在前面坐好,还以为这就要出发。

  谁料,爬犁还没跑出去,阿娘的声音就突地冷下来:“好了,这会儿人都走了,咱们就好好说说你的事!”

  “把手伸出来!”夏娘声音扬高,语气非常凶。

  凶的夏枢心脏猛地一跳。

  他顾不得再生气,赶紧回想之前干的事情,心道阿娘难道是发现他干了坏事,抓住了他的把柄,要收拾他?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最近貌似也没干啥坏事啊……

  难道是先前给元州扣黑锅的事东窗事发了!

  但是这事儿都过去一年多了,也只有景璟知道,连褚源都是不知的……

  难道是景璟告诉阿娘了?

  不、不对,夏枢紧张之下,脑袋还算清醒,赶紧摇头否定,景璟是绝对不会出卖他的。

  那阿娘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夏枢思来想去,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哪里出问题了。

  想着阿娘严厉的声音……夏枢不由得有些胆寒。

  要不……夏枢心道,也别管她是怎么知道的,先道歉再说,道完歉就撒娇……

  “对不起!”夏枢说干就干,非常果断,痛快地开了口,于此同时,也睁开了眼,打算只要阿娘抓住他的手要打,他就哭痛,然后撒娇……

  只是话音刚落,就听旁边景璟嗫嚅的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对、对不起!”

  夏枢:“!!!”

  他一下子懵了,猛地转头:“原来是你,我还以为……”

  然后就在对上三人面无表情的脸时,一下子消了音。

  景璟:“……”

  夏娘&夏海:“……”

  三人都无语凝噎地看着夏枢。

  装睡没什么,但这人是有多心虚啊,连诈都没诈,不过是让做错事的出来挨训,他就自己对号认了。

  夏枢和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懵懵的脑袋才算转过弯,顿时非常尴尬。

  不过看见阿爹和阿娘的脸,夏枢就又想起外公,心里顿时一恸,干脆地闭上眼,扭过头,谁也不看了。

  夏海和夏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担忧。

  不过两人也知道,现阶段夏枢闹脾气是正常的,他年纪不大,还需要时间去消化长辈们的某些选择。

  于是两人也默契地把刚刚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一个扬起鞭子,两匹骏马拉着爬犁开始往前跑去,一个则接着刚刚的话题,抓着景璟的手,狠狠地打了一下手心,问道:“知道道歉,那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吗?”

  景璟顿感羞耻无比。

  他从来没被这样教育过。他阿娘是个脾性温和之人,他犯错了,她会温言温语地告诉他继续错下去的后果,然后和他分析怎么挽救、降低损失。等事情结束,也会和他分析是整件事情他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当时应该怎么做才能规避,把道理揉碎讲给他听,他就会深深的记得,以后也会认真改正。他阿爹忙于公务,在他的教育上花的时间很少,基本都是由着他阿娘教育。他阿奶和继母则是丝毫不讲理,只会破口大骂……当然,景璟也不会听她们的就是了。

  因着阿娘的教育,景璟很少会由着性子做事。每次他都是想好了后果,才去行动。所以他自觉深思熟虑,做事成熟,哪想到会被像小孩子一样被打手心。

  他是觉得对不起许多人,所以才道了歉。但这种打着手心,让自己思考错在哪里,还得自己说出来的,景璟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倒不是不能说错在哪里,但瞥了一眼装睡的小枢哥哥,想到他刚刚的自爆,景璟羞耻的同时也不由得警惕。

  他可别步了小枢哥哥的后尘,想了想,他偷偷打量着夏娘的神色,谨慎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道歉?”夏娘登时给气笑了,目光在他与夏枢脸上转了一圈,神色狐疑:“你们两个不会瞒着我做了什么事吧。”

  “没有,这个肯定没有。”景璟赶紧摇头否认。

  “我就是,就是……”景璟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干脆心一横,自爆起来:“我外公他……”

  “这个与你无关,不用你道歉。”夏娘果断截住他的话,看着他稚嫩又倔强的脸,眉头渐渐拢起:“跟你说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昨晚那个情况,如果不是我动作快,小枢到的及时,你的命早就没了,你知不知道?是不是我今日不提起,你就不知道自己昨晚的莽撞行为错了,啊?”

  景璟怔了一下,没想到夏娘是为昨晚的事教训他,他还以为……

  “那是我当时应该做的。”景璟却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神色有些悲凉,但也很坚定:“我昨晚没做错。”

  如果当时小枢哥哥没到,他一定会选择牺牲自己,争取时间把夏娘和小枢哥哥的外公送出去。这是他作为周良的外孙双儿,欠小枢哥哥一家的……

  夏娘的脸却一下子黑了,抬起手,狠狠地又打了一下他的手心,怒道:“你还觉得你没错,你想没想过你死去的爹娘,还有活着的养父……”

  “我想过的。”景璟看着夏娘,眼眶一下子红了,既是疼的,也是想到自己的爹娘心中难过,他道:“就是想过我才那样做。我外公他……”

  “跟你说了与你无关。”夏娘不耐道。

  “不是,你不知道……”景璟想要解释:“他……”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夏娘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她盯着景璟的眼睛,眉头拧成了死疙瘩:“你只要给我记住,以后不准再这么逞强!你们小辈只有自己的时候想怎么做我管不着。但有长辈在,还轮不到你们去送死。你们以后谁要是敢再当着我的面如此,就别怪我代你们爹娘好好抽你们一顿。”

  景璟一下子怔住了。这才明白夏娘在怪他做错了什么。他看着夏娘,眼里包着泪,心里一时间又感动又酸楚。

  而夏娘的话指向性太强,夏枢也不由得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所以你就不管外公,让他去送死,是吗?”他瞪着夏娘,泪水在眼睛里滚来滚去,表情有些愤怒。

  “小枢。”夏海先于夏娘开口,厉声呵斥道:“不许这么和你阿娘说话。”

  “没事。”夏娘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示意无碍。

  夏枢则是一扭头,不看他两人,但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低声道歉:“对不起!”

  然后这一声就犹如破开了闸口,眼泪再也憋不住,喷涌而出。

  “外公!”他抓着被子,终是难掩心中难过,情绪失控,痛哭起来。

  夏娘和夏海对视一眼,都不由得叹息一声,满脸的担忧。

  景璟则吓坏了,赶紧凑上前想要安慰他:“小枢哥哥,你别伤心了。等咱们回到李朝,就再找人过来救你外公……”

  “他现在已经去了。”夏娘的声音低沉,仿若在叹息。

  景璟愕然抬头:“怎么会,你不是说……”

  “我骗你的。”

  景璟一下子呆住。

  夏娘抬眼看着广袤的雪原,一开口便是一件仿若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她声音平静地道:“三个月前,我就带人打通了由王都城外到石室的密道。”

  夏枢的哭声戛然而止,双目圆睁,惊讶地看向夏娘。

  景璟还沉浸在被骗的震惊中,不太相信夏娘的说辞,他道:“不可能,如果是真的,早……”

  他想说人早救出来了,但意识到这样咄咄逼人地质疑是不尊重长辈,赶紧闭上了嘴,只是看着夏娘的眼神却是掩藏不住的疑惑及怀疑。

  夏娘没在意他的不信任,她道:“我向他说明来意,想要救他离开,他却不同意。”

  她说的“他”是谁,大家都知道。

  夏枢抽噎了一下,不敢相信:“他为何不同意?”

  “刚开始是不信任我。”夏娘垂下眼,神情淡淡的。

  夏枢一愣:“他不认识你吗?”按理说不会啊,夏娘长在国公府,怎么也会见过面的。

  果然,夏娘摇了摇头:“以前认识的。”

  她的眉眼有些怅然,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阿娘大我十岁,她嫁给你阿爹的时候,我才七八岁,父兄皆战死在沙场,元家二房只剩我一人。你阿娘看我无人照顾,就和你阿爹求了,把我带到身边养着。你外公性情疏阔、行事不羁,日常除了外出行医寻药外,就在国公府住着。他见你阿娘要学着管理国公府,事情繁杂,难有闲余时间,就把我要过去,帮忙照顾教养。”

  “他说女孩子不能圈在家里养,要出去多走走,长长见识,还要学几门技能,这样就算遇到意外,也能安身立命,所以他教我学武、学医,每次出门喝茶或者会友,还都带上我。因为他与沈太傅是至交好友,沈太傅又是褚熙,也就是褚源阿娘的舅舅及授业先生,他们常在一处喝茶,我与褚熙自然就认识了,还成为了挚友……直至后来褚熙嫁入东宫,我入选东宫女官,不能随意出宫,他才不再带着我到处跑……”

  这几乎是亦父亦师的关系了。

  夏枢一时间怔怔的。他想起来几年前刚到书院学识字,舅公就说他像他的一位故人……当时还以为是长辈随口说的,那想到原来是真的像。因为那个故人现在看来就是他的外公。

  而这些过往,夏枢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中就是无尽的酸楚与愧疚。

  外公出事,这一群人里最难过的就是阿娘了吧?

  他却以为阿娘……

  “对不起。”夏枢一把抓住夏娘的手,眼圈泛红,诚恳认错:“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伤你的心。”

  “没什么。”夏娘倒是没怎么在意,她摸摸夏枢的脑袋:“我知道你是个重情的好孩子,都理解的。”

  景璟却想不通:“那他为何不信任你?”面对几乎是自己带大的孩子来救自己,怎么也不会不给予信任啊?

  对于此,夏娘也只想大骂一句她那堂兄燕国公,问他为何选择软骨头投诚永康帝,还把自家双儿当献礼。

  不然夏枢外公也不会怀疑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元家人是不是也做了永康帝的狗腿子,与异族人有所勾连……

  但夏枢就在跟前,她不能在夏枢面前骂他亲生阿爹,因此只摇了摇头,说道:“在他眼里,月娘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而我容貌尽毁,看不出原本的影子,可能他心里以为,我就是一个顶着月娘的名号,不知要打什么主意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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