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叶一湍意识到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是满脸的眼泪。

　　傅冥承的手还触碰着他的胸口，指尖下面，是他跳得飞快的心脏, 奔流的血液，和一道伤疤。

　　其实这段时间, 有时候他一想到傅冥承就会反射性的觉得旧伤疼，这时候倒是没有, 那疼痛化成了无尽的浓重的酸涩。

　　原来傅冥承在。

　　傅冥承一直都在。

　　不是没想过的。他回忆当初，也曾经任性地想, 傅冥承为什么不看到呢，傅冥承为什么没亲眼看到自己当初怎么胸口被捅了一下、脑子不正常还非跑出去, 到处找他呢。都是他造成的。傅冥承要是来求原谅，至少也完完整整看过再说吧

　　挺恶意的想法，带着点孩子般的赌气和报复心理。

　　然后现在他知道, 傅冥承真的看到了一切，他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曾经那么想。

　　这对傅冥承很残忍。

　　傅冥承那时也……很伤心吧。

　　甚至是比他还要痛苦。

　　他想找一个出气口, 一个能把所有的烂事儿推给对方、只需要怪罪对方就好了的人，现在，他茫然迷惑，不知道那个人应该是谁。

　　心里太乱了，傅冥承还在看着他, 那眼神让他心碎。他根本做不到理智地思考。他没办法这样待下去, 一脚把傅冥承踢远，伸手抹了下自己的眼泪：“你说完了？说完了就滚开, 不要挡我的路。”

　　傅冥承被他踢飞了出去，砸到了一辆悍马, 还砸出“哐”的一声响。

　　车上随即下来了两个人。

　　还是两个貌似是认识的人。

　　叶一湍赶紧再擦了擦眼泪，定睛一看，居然是傅妈妈和傅翎两个。

　　瞬间有点呆滞。

　　再怎么说那也是人家亲妈，自己当着她的面殴打了她儿子（几次），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方女士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这时候就快步朝叶一湍走了过来。将近70的人了，居然健步如飞。

　　她走近了，就抓着叶一湍的手，恳切地说：“湍湍，我知道冥承他做了什么，简直是王八蛋行为啊，你怎么打他都不过分。傅冥承你怎么还瘫在那里，快过来继续让湍湍打你啊。”

　　叶一湍：……

　　“不用了不用了。”赶忙说。

　　方女士：“为什么不用呢，必须要。湍湍，阿姨懂的，这件事就是冥承的错，他这是不尊重人的表现。你是个大活人啊，又不是他的所属物，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他怎么可以把他的认知强加在你身上呢，更别提还引起了后面那样的后果。伤害就是伤害，不是冠以‘爱’的名义就能粉饰太平，他完全就是个人渣前任啊！

　　“而且他居然还说什么，他觉得你对别人太好了所以他不觉得你爱他。这是什么道理，对人好还变成了有错，他自己缺乏安全感为什么怪在了我们湍湍身上，湍湍又没有做错任何事。再说了，他长了嘴，为什么不说啊，这种事憋在心里憋了那么久不如憋死得了。”

　　接着持续输出长达十分钟。方女士过去可是一人骂十人都不在话下，这时候吐槽起自己的儿子来，也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金句频出。

　　叶一湍听得一愣一愣的，彻底将她引为知己，又想掏手机录音了。

　　说了半天，就见方女士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湍湍，讲道理我在行，但我其实也就道理懂，嘴皮子利索，实际上啥也不是。我……我当初也挺混蛋的，可能还不如冥承呢，我这个当妈的失职。”

　　她把拿着的东西就塞到了叶一湍手里，那居然是一份——录像带。

　　方女士道：“湍湍，当初冥承那个死鬼老爹死了，二十来个情妇找上门来，我干脆把他灵堂变成了吐槽大会，后来还搞了个坟头蹦迪。都在录像带里面了，你这是无删减版全集。这种丑事我都曝出来，湍湍，我也不怕丢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跟我人渣前夫都不是好东西，冥承在我家都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我自己稀里糊涂过到现在，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都搞不清楚，我……我真的很后悔。能再重来一次的话，我才不会把时间花在这上面。”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有些哽咽。随即又硬是笑了一笑，驱散了这种伤感的情绪。

　　“湍湍，我说这些不是想道德绑架你，我反正没有什么道德，阿姨希望你也不要有。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儿阿姨都能理解，正常。我这辈子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好像一生都浓缩在这个录像带里了。从前我觉得这是功勋，现在我知道这是我的失败。

　　“冥承他的很多问题都是我造成的，我摆烂了那么久才醒悟，现在正在努力改善。我觉得可能你看了这录像带，你就能懂了。你看看，就当逗乐也行，把我当成反面教材。还可以找人一起来看，我完全不介意。冥承，站那儿干嘛，过来啊。”她招呼着。

　　傅冥承就走了过来。

　　还是一瘸一拐的。他嘴角也伤了，在慢慢地渗着血。

　　叶一湍觉得他根本就是故意卖惨，忍不住就别开了目光。

　　“湍湍你再多打他几次。不打白不打。我听阿翎说你最喜欢打人了，千万不要客气。反正打不死，我家就开医院的，抢救也方便。”方女士热情地推销道。

　　叶一湍差点被噎住，使劲瞪了一眼傅翎。

　　垃圾，什么话都往外说。什么叫我最喜欢打人了。不要污蔑我。

　　他说：“阿姨，他搞成这样是要做什么，碰瓷啊。”

　　方女士：“卖惨呗。”

　　叶一湍：……她好直接。

　　问题是，也不知道是傅妈妈一通直抒胸臆的吐槽让他觉得爽快，还是那个“灵堂吐槽大会”的冲击力太大，或者傅妈妈的话很真诚、真的触动到他，要么就是傅冥承的卖惨居然真的有效，他现在觉得没有那么气了。

　　至少不会见到傅冥承就喘不过气来。

　　他想走了。傅冥承上前一步：“湍湍。”

　　叶一湍的脚步停了一下。

　　傅冥承就：“湍湍我爱你。”

　　叶一湍：……

　　不要当着你妈和你侄儿的面说这种话吧！

　　结果傅翎这时候也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他说：“小叔你说完了吗？那到我了！叶一湍我也向你道歉，不过我也很惨我也有苦衷我也有童年创伤的，你听我说，我的故事呢是这样的——”

　　叶一湍的鞭子往地上抽了一下，发出啪一声响，傅翎惊叫一声，迅速抱头，躲到了他奶奶的身后。

　　他68岁高龄的奶奶的身后。

　　傅冥承：……

　　方女士：……

　　叶一湍：……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后来叶一湍回到家，觉也不想睡，干脆去看傅妈妈给他的吐槽大会。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全程表情：⊙o⊙

　　也太高能了一点！

　　叶一湍在电视机前面废寝忘食地看，根本停不下来，一秒都不想错过。小刘很快加入了他，再后来家里周姨、秦姨、王姐她们全部都加入了他，所有人都废寝忘食。后来叶一流下班了，也加入到了废寝忘食的大部队中。

　　晚饭没让周姨做，直接叫了订餐送来，大家边看边吃。超下饭的。

　　等看完了，所有人都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恋恋不舍：“还可以有第二季吗？”

　　叶一湍：“没有了吧，人都嘎了啊，总不能跑去地狱再拍第二季吧。”

　　王姐：“湍湍，这是哪儿来的啊？”

　　叶一湍犹豫了一下，就说：“这是人渣前任的妈妈给我的。里面的渣男就是他爸爸。”

　　叶一流皱了皱眉：“啊。”

　　叶一湍：……

　　他忍了两下。真的忍了，但是没忍住，说：“哥你这个表情是要做什么，有个人渣爸爸又不是傅冥承的错，你是不是在因为这个嫌弃他。”

　　叶一流：“我只说了一个字，你哪里脑补出这么多的——我不会嫌弃他。现在什么情况，他已经又变成你现任了吗？”

　　叶一湍：“……什么啊。我还没有要原谅他吧。被喂了17颗失忆丸的可是我。而且他现在都没有发个微信来的，你说搞不搞笑。还要老子亲自先给他发个微信的吗！”

　　周姨：“湍湍，你还小呢，怎么自称老什么的。”

　　叶一湍：“哦。那还要我亲自先给他发个微信的吗！”

　　话音刚落，他手机就响了一声。

　　叶一湍轻咳两下，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我才不想看微信呢就是勉为其难地随便看一眼”的表情，随便看了一眼。

　　是傅冥承的微信。

　　好多好多字，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划到底。周姨她们对视一眼，就说去做事什么的去了，叶一湍慢吞吞地回房间，然后关上门赶紧拿出手机来仔细阅读。

　　小刘也挤在他身后，猫咪瞪大眼睛跟着一起看，叶一湍不让它看它还急得喵喵叫。

　　后来叶一湍就看哭了。

　　傅冥承说他根本不知道要怎样沟通，不知道哪些想法是有益于沟通的，索性都说了出来。他讲他的过去，讲他看过的父母婚礼的视频，讲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别人碰他，讲他眼中的世界是怎样虚假的，讲他从楼上跳下去时在想什么，讲他在末世前夕怎样安葬了他的母亲，讲他第一次看看叶一湍时，他在想什么。

　　讲他的灵魂跟在叶一湍身边，最后是怎么过来的。

　　还说了之前他和他妈妈的对话，妈妈教他什么是道歉，什么是沟通，什么是爱。他说他之前一直没找过叶一湍，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他觉得事情都发生了，伤害已经造成、也没办法弥补，这种时候说道歉，说得再花哨怎么会有用的，根本不会有用吧。可是那个时候，他妈妈向他道歉，说想要弥补，想要母子间的再一次机会，他才知道，原来是有用的。

　　说“爱”也是有用的。他第一次知道。

　　这是真的破大防。

　　叶一湍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骂，垃圾傅冥承，只知道发这些有的没的惹他伤心。为什么不来当面说啊。为什么陆墨那个王八蛋都爬过墙傅冥承就不来爬墙啊。果然就是因为傅冥承太垃圾了吧。人渣前任。

　　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到窗户那里传来了咚咚咚三声。

　　叶一湍想，这要还是飞越疯人院的陆墨想来借厕所，他就把陆墨的腿打折。

　　慢吞吞地过去了，拉开窗帘，就看到了傅冥承。

　　那人看起来比上午时好了一些，换了身衣服，脸上的伤也没了，眼神仍然是黯淡的，但……比上午时好了一些。

　　叶一湍打开了窗，说：“干嘛啊。”

　　傅冥承：“想来看看你。”

　　叶一湍：“你看到了。”

　　傅冥承：“想多看一会儿。湍湍，我根本看不够你。”

　　叶一湍：“……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啊我告诉你。”

　　傅冥承：“对不起，湍湍。我之前不应该那样做，自私自利地把我想要的强加给你。这样是不对的。我白天说你对每个人都很好，也是不对的。那不能成为理由或者借口。”

　　叶一湍：“切，你都说过了，说点我没听过的。”

　　傅冥承：“我们是在‘沟通’吗？”

　　叶一湍：“行吧，现在是沟通了，给你个机会看看你是不是在努力沟通。”

　　傅冥承：“湍湍，我可以把我的心都摊开给你看。我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也没办法接受你和别人在一起，就是不能接受，单单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就要疯掉了。湍湍，我不要你普普通通地对我好，我要偏爱，要所有的偏爱，我要你只对我好，我要我在你眼里是特别的是唯一的，我要你对旁的一切都不屑一顾所有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叶一湍：………………

　　他目瞪口呆地说：“我们还没有复合啊，为什么你已经在提要求了？”

　　傅冥承：“我从前不会跟你提要求的，但是——我现在想提。我们在沟通，我妈说沟通就是这样的，我可以提吗，湍湍？”

　　叶一湍这才意识到，傅冥承从前好像的确没提过什么要求。（除了床上。）比如说他会下狠手去搞那些对叶一湍示过爱的人，但从来不会要求叶一湍不要见谁。傅冥承和言朔掐得最厉害的时候，也不会要求他选边站。

　　他过去还觉得傅冥承可能就是对恋人管得不多的那种人吧，其实根本就不是啊。

　　所以这人过去为什么那样？就，忍着？那么多年一直忍着吗？叶一湍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禁道：“傅冥承你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的？”

　　傅冥承：“还有一些吧，我不知道哪些是应该告诉你的，哪些无所谓。嗯……高林是我杀的，他居然跑来跟我说threesome一晚他愿意出500枚晶核。”

　　叶一湍：“我靠这种恶心的事你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

　　傅冥承：“还有，一直追言朔的那个姓温的是我安排的，我觉得言朔很烦，总缠着你，可能有个恋人就好了吧。齐盛说什么第一次见到你你对他笑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是他癔症了，是他最早见到的你根本不是你，是冒牌货，被我杀掉的那个。我后来一直灵魂状态跟着你，我猜测大概所有世界里我的灵魂都是不死不灭的。其他平行世界还有41个，我正在慢慢理清其他平行世界的事，不过也无关紧要，那些傅冥承基本都是神经病。好像有个世界里的‘傅冥承’在把整个世界当钩子猎杀穿越者你敢信吗，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太正常了实在是。但是我要把你藏好，万一他们会跑来把你抢走呢。啊对了你最后从末世穿回来是我动用了其他平行世界的力量，然后干脆把世界重启到了你22岁的时候。还有什么呢……我想想……”

　　叶一湍：……

　　叶一湍：………………

　　叶一湍：“你给我等一等，慢点说，信息量太大了啊！！！”

　　傅冥承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

　　房间的灯光照在他侧脸，还有一部分就隐在黑暗里，他肤色太白了，显得唇色靡丽。叶一湍恍惚了一下，就觉得好像回到了那一次看到傅冥承的时候，觉得出200个晶核买人他都愿意。

　　傅冥承说：“湍湍，我可以进去吗？”

　　“很多事，慢慢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