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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135章

  颜教谕打趣魏承几句, 便与他谈起远在凤阳镇的诸葛夫子来。

  原来颜教谕是大器晚成,比诸葛夫子年长二十岁有余,当年在府学落魄也不是因着家贫, 而是亲父宠妾灭妻, 他本意不问世事,只想做闲云野鹤, 钻研书法, 后来生母病重, 颜教谕痛定思痛, 三十大几才考童生入科举……

  “我见着你勤奋读书,便想起你夫子当年也是这般废寝忘食, 嗜书如命,那时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却肯将一整日的干粮分我一半, 多年前我知晓他不再科考,心中遗憾,便想着让他来府学做训导,可他这骨气铮铮,为了照顾病妻, 不愿前来。我也只好常与他书信往来,寻些滋补良药赠予他。”

  颜教谕叹气:“你打算何时回去探望你夫子?”

  魏承道:“八月院试考完, 我便回凤阳镇看望夫子师娘。”

  颜教谕算算日子, 笑道:“想来你和院试红榜能一道到凤阳镇。”

  打这日起,魏承在府学又多了一个去处,那便是来颜教谕的书室练字。

  魏承的字连严苛的商教谕都要道一声不错,可颜教谕从未点评一句好与坏,只让魏承每日练字帖百张。

  第三日, 魏承下学之后又来书室练字,却不见颜教谕的身影,一进来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卷笔迹未干的书轴,上面写得正是《东方朔画赞》。

  魏承见着这书轴久久不能回神。

  那字迹如九天云龙翻涌磅礴,啸风龙吟似有实质,直灌双耳!

  当真称得上贵越群品,古今莫二!

  他终于知晓颜教谕为何从未点评他的字。

  想要真正入书法大家的眼,他魏承还不够格!

  魏承敛住心绪,端坐于书案前,心无旁骛的练起字来。

  与此同时,罐罐带着几个伙计和云风又一次来到义镇。

  甫一来到落脚客栈,就看到魏春焦急走过来:“小东家,大事不好了!”

  魏渝眉眼一凛,道:“慢慢说来。”

  原来那日魏渝告诉魏春的计谋便是三十六计中属于混战计的“金蝉脱壳”。

  他在乌老爷面前“财大气粗”便是为丑疤的“脱壳”做前菜。

  他让魏春将计谋说与丑疤听,若是他愿意,便让丑疤涂上会让人生可怖红疹的草药,再装出一副染上恶疾,不久于世的模样,到时他便做局问乌老爷拿下丑疤的奴契,乌老爷就算是琢磨出不对劲,应当也不会做什么。

  谁让“钱少爷”允诺了乌老爷八百两的生意,丑疤在乌老爷眼中算是低贱的摇钱树,眼下又生了重病,两相取舍,贪财好利的乌老爷自然会将丑疤尽快脱手。

  魏春急得直捶掌心:“我早已准备好毒草,可没想到这个丑疤竟然对自个儿这么狠,他用着斧子砍伤了自个儿两只手,都露出白花花的手筋!他说乌老爷的祖辈与他们家有仇,乌老爷十分吝啬歹毒,若是他手脚俱全,别说是八百两就是八千两乌老爷也不会放过他!”

  魏渝一怔。

  云风倒是急了:“他的手都废了,还怎么能给咱们造船?”

  魏春迟疑道:“他,他说造船不是靠手,而,而是靠脑。”

  “是个有血性的汉子。”

  魏渝笑了下:“我倒是真想认识认识他了。”

  又道:“魏春你去寻郎中候着,云风你们和我去乌家,既然这人只凭一眼就相信了我,那我也不能让他失望。”

  魏渝一到乌家就被中年男子迎进堂屋:“钱少爷稍坐,我们老爷抽不开身,马上就来。”

  “哦?”

  魏渝淡淡瞥中年男子一眼,作势要起身:“既然乌老爷忙,那我改日再来叨扰。”

  中年男子忙道:“钱少爷莫走,我这就去请我们老爷。”

  他快步出了堂屋,询问几个人后就在后院撞上带着郎中一道走过来的乌老爷。

  “老爷,老爷,钱少爷来了,瞧着气不顺,您还是快些进去吧。”

  乌老爷脸色阴沉:“这个姓钱有几个臭钱倒是摆上谱了!”

  他又看一眼郎中:“那丑疤的手当真救不回来了?”

  “倒是也能救,不过要花费数百两银子。”

  郎中道:“您要救么?若是要救,我这就派伙计去幽州城寻药!”

  乌老爷可是吝啬非常,给妻儿花一文铜钱都心疼,又怎么会救一个奴?

  他重哼一声,挥袖就走:“救什么救?也不用给他药吃,若是死了,直接裹上草席丢去喂狼!”

  郎中叹一口气,无奈得摇摇头,也提着药箱离了乌家。

  “让钱少爷久等了,都怪府上的贱奴惹了事端。”

  乌老爷和蔼笑着拱了拱手,又看一眼中年男子:“没眼色的东西,怎么不给钱少爷添茶。”

  “不必了。”

  魏渝手掌盖住茶盏,冷着脸:“我听说一件事,特意来问乌老爷真假。”

  乌老爷愣了下:“不知钱少爷听说了什么事……”

  魏渝猛地一拍茶盏,只听哐当一声茶盏落地就摔了个稀碎,怒道:“我听说我让你们做的那套书案家具不仅仅是你们府上的木匠做的,一个祖上犯了大罪的奴也做了不少活?”

  乌老爷和中年男子对视一眼,都急道:“钱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我好心与你们做生意,几百两的定钱说给你们就给你们了,你却是拿一个犯奴碰过的东西来糊弄我?若是让府丞大人的夫人知晓我要送的寿仙桌也是出自奴手,我钱家上下怕是没命活了!”

  魏渝冷笑道:“你快快将我的银钱都还回来,我也就让家中奴才把你们那套破烂书案丢回来!”

  这吃进乌老爷肚子里的银子哪能轻易吐出来:“哎呦,钱少爷,这事到底是谁要害我们乌家,这都是乱泼的脏水,我怎么可能让一个犯奴来做贵人的好货?”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好好好,你以为我钱家是好欺负的?幽州城哪个人不看我钱家的脸色?”

  魏渝作势就走:“既然你不还钱,那我就去报官!”

  乌老爷大惊,狠狠瞪了中年男子一眼,那中年男子也是个好狗腿子,立马抱住魏渝大腿,哭道:“钱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偷懒让奴碰了您的家具,我们老爷根本不知情啊,求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和我们计较……”

  乌老爷上去就给中年男子一脚:“你这狗奴才!谁让你阳奉阴违做了这等恶事,你可知老爷有多想与钱少爷结交,你害我失了信,老爷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中年男子哎呦一声,抹泪道:“钱少爷救命!”

  魏渝冷眼看他装相,眼下救治丑疤要紧,要不然他真想让这坏出水的中年男子再挨几脚!

  “罢了。”

  魏渝装作消气的模样又坐回椅子,冷冷道:“乌老爷这事您得给我一个说法。”

  乌老爷一听银子能保住,忙道:“钱少爷您想要什么说法?”

  “我到底是看中你们乌家旁的木匠的手艺。”

  魏渝稍作迟疑:“我现在不能相信你们会不会还让那个奴做寿仙桌……”

  “钱少爷您大可放心!”

  乌老爷浑浊眼珠瞪得锃亮:“那个奴手废了,这辈子都碰不了木匠活!”

  魏渝哦了一声:“真的?”

  “真的,真的。”

  中年男子灰头土脸道:“钱少爷若是不信,我这就带您去看!”

  “好,带我去看上一看。”

  魏渝跟着乌老爷二人来到后院,一靠近柴房就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丑疤刚刚做活竟然伤了自个儿两只手……”

  破旧的柴门推开,就见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杂草木柴中,仿佛早已没了生息。

  “还真是废了。”

  魏渝哼笑一声:“乌老爷,不如你这将死的奴送给我算了!”

  乌老爷迟疑:“这……”

  他眯了眯眼:“他都快死了,钱少爷要他有何用?”

  “我这口气可是还没出呢!”

  魏渝瞪乌老爷二人一眼,故作凶狠:“难不成这口气要出在你们身上?”

  乌老爷犹豫着没说话,倒是中年男子低声道:“老爷,丑疤就算不死也是废了,咱们乌家难不成要养一个废人?钱少爷可是能给咱们铺子带来八百两利益,何必因小失大,再惹恼了他……”

  乌老爷最后才道:“成,既然钱少爷想要出气,那我便将丑疤送给钱少爷出气。”

  “他的奴契在何处?”

  乌老爷审视的看着魏渝:“既然人都要死了,何必还要奴契?”

  “若是有人再出尔反尔说这奴是我害死的呢?”

  魏渝冷哼一声:“我可不想因此担上官府的官司!”

  中年男子又小声道:“老爷,钱少爷的考量也不无道理……”

  乌老爷瞪中年男子一眼,心底忽然觉出什么不对了:“钱少爷既然不放心,不如就在我这里出气,人死在我这里,官府怎么也找不上钱少爷。”

  看来丑疤还真是了解这歹毒老头!

  魏渝淡笑一声:“乌老爷,你这话说得轻巧,我有些喜好也不愿让外人瞧见。既然你不是真心想将这奴送我,那就算了。明明是你们无理在先,我却一次又一次退让,不成想竟然换来你们这般猜忌,想来咱们也是没有缘分了……”

  见着魏渝真踏出柴房,中年男子焦急道:“老爷,这,这事……”

  乌老爷看一眼了无生气,面色死白的丑疤,良久才道:“把奴契给他。”

  中年男子忙大喊道:“钱少爷留步!奴契正在此处!”

  魏渝脚步一停,心中的石头倏然落下。

  他对云风低声道:“你们先带着他走,莫要等我。”

  云风紧张起来,点头道:“是,东家。”

  魏渝又气定神闲的随乌老爷回到堂屋,手里把玩着那泛黄单薄的奴契,笑道:“原来犯事的奴契是这般,小爷我今日可真是涨见识了。”

  中年男子赔笑道:“钱少爷,既然丑疤和奴契都给了你,那咱们的生意……”

  “生意自然是要做的。”

  魏渝大手一挥:“这丑疤的奴契我也不白看,我前些日子留给你们的二百两就当作是买他的奴契银子,这回定钱我再给你们四百两!”

  乌老爷刚刚还有些沉郁多疑的心思顿时被这四百两银子打散了:“四百两定钱?”

  魏渝笑道:“若是这八套寿仙椅你们做的好,我还有重金酬谢!”

  这回乌老爷倒是怕魏渝反悔了,道:“管事,你快去准备笔墨,既然钱少爷说前些日子给的二百两用来抵奴契,那咱们便立个字据,如何?”

  魏渝真是求之不得,不过还是端着道:“还要立字据?难不成乌老爷怕我要回来这二百两?”

  乌老爷连忙摆手:“既然钱少爷不愿意,那不立字据也是成的。”

  魏渝却道:“还是立个字据,我这人做事不喜留尾巴。”

  中年男子很快拿来笔墨,乌老爷痛快提上自个儿的名字,魏渝却没动笔,只道:“我字迹不堪入目,按个手印如何?”

  乌老爷不曾多想,只当魏渝就是个空有钱财的纨绔,道:“全凭钱少爷心意。”

  魏渝将奴契和字据揣进胸口,忽然想到什么道:“瞧我,今日来得急,竟然忘记带银票了!”

  “我也是没料到又定下一笔四百两的定钱,不如明日我派伙计来送银票?”

  乌老爷见识过魏渝的财大气粗,笑道:“我自是相信钱少爷的,眼下木材还未备齐全,定钱也不必这么急。”

  “那怎么行,只有银子到位,活计才做得漂亮么。”

  魏渝起身掸掸衣角:“明日钱家的伙计会来给乌老爷送银票!”

  乌老爷亲自送魏渝上马离去,待人走后,他背着手往院里走,忽然道:“丑疤被钱少爷带来的伙计先带走了?”

  护院道:“几人扶着丑疤上了门前的马车就走了。”

  乌老爷皱了皱眉:“有点不对劲儿。”

  中年男子道:“老爷,哪里不对劲?”

  “哪有奴才不等主子的道理。”

  中年男子猜测道:“难不成是带丑疤去治病?”

  乌老爷浊眸瞪大,一瞬间想明白什么:“快,快派人去跟着那钱少爷!”

  魏渝早料到乌老爷会反应过来,遂一出乌府便骑着羊奶羹快马加鞭蹿进乡路。

  等到乌老爷的人手追出来时哪里还能见到“钱少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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