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初秋傍晚的风, 略带寒意，如同剪刀上一闪而过的光。

　　被磨得极为锐利的剪刀，剪断鱼线时的声音, 明明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却如晴天雷鸣。

　　“不——！！！”

　　影后瞳孔豁然缩小, 她如同一头母狮，向着向下坠落的小鲤鱼冲去，她跑得那么快, 跑散了长发，跑丢了鞋子, 跑赢了一个又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急救员, 她像平地里窜出的一道闪电。

　　她迎着小鲤鱼, 像运动员跑过红线时那样，向上扬起了双臂。

　　伴随一声闷响，她接住了。

　　受着巨大力道的冲击, 她跪落在地，脸因为肾上腺素而通红一片，“宝宝！宝宝怎么样？告诉妈妈,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去，将小鲤鱼小心翼翼地抱起，影后的两条手臂软绵绵地垂落。

　　小鲤鱼眼里含着眼泪，却乖乖道, “妈妈，我不疼, 我没事。”

　　医护人员迅速为小鲤鱼做了检查, 除了因为充血导致的头晕，和皮外伤之外, 小鲤鱼没有太重的伤，养半个月就能完全恢复。

　　听到结果，影后绷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这时，她突然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疼，让她脸色瞬间惨白，额上霎时间就起了一层冷汗。

　　医生小心将她安置好，“初步判断双臂骨折，腿部肌肉拉伤，可能会出现肌肉溶解。”

　　医生敬佩地道，“你是一位英雄母亲。”

　　曾少爷被迅速制服，他见大势已去，想要自尽，却被救援人员及时阻拦。

　　死实在是一件最轻松的事，他得活着，迎接众人的唾弃与法律的审判。

　　小鲤鱼伤的不重，原本束缚她的睡袋，反而成了保护她的屏障，她小跑着坐在影后身边，看着影后一身伤痕，无处下手，最终，她用小脸轻轻得贴了贴影后的，就像是影后对她那样。

　　感受着面庞传来的温热触感，饱受疼痛的影后笑了起来，眼尾含泪，闭着眼睛轻轻贴了贴女儿。

　　电影中，女主没有救下她的女儿。

　　电影外，她接住了她的小鲤鱼。

　　面上突然被溅上一片温热。

　　周遭传来惊呼，影后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上一秒还在蹭她的小鲤鱼，嘴角流下鲜血。

　　她缓缓低头，目光所及，一片血红。

　　都是小鲤鱼喷出的血。

　　小鲤鱼软软地倒了下去。

　　影后长大了嘴，她想尖叫，想叫小鲤鱼的名字，可惊慌到极点，喉咙却像是被卡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小鬼反噬了！”

　　姜清枢冲了上去，她一把捞起小鲤鱼，小鲤鱼面如金纸，右眼还是孩童清澈的样子，左眼却变成了纯然的黑，就像是我曾见到的那样。

　　小鲤鱼大口大口地向外吐血，血染红了她的公主裙。

　　尖叫声终于从影后喉中挤出，她挣扎着起身，不顾自己折断的双臂与拉伤的双腿，一个踉跄跪在小鲤鱼身边，“不！不！！我明明停止攻略了的！我明明解除绑定了的！”

　　姜清枢给小鲤鱼喂了一粒药丸，咬破指尖，以血在她眉心画符，下一秒，小鲤鱼却将血连同药丸一起吐了出来。

　　姜清枢又惊又怒，向影后呵道，“你到底向小鬼许了什么愿！怎么会这么早就开始反噬！”

　　影后拼命摇着头，“我没有养小鬼！我是请了古曼童！”

　　“我想许愿让曾家灭亡，可是系统说这个愿望太大了，古曼童无法达成，只能请小鬼，我听说小鬼善妒，怕伤害到宝宝，所以我向古曼童许愿，我能脱离曾家的压制，成功签到公司，我明明签到公司后就把古曼童送走了！它怎么会在宝宝身上！”

　　姜清枢拿出符纸，将小鲤鱼贴成一个黄色的蚕蛹，可这也只是减缓了小鲤鱼吐血的速度。小鲤鱼的另一只眼睛也开始渐渐变黑，就像是被侵染似的，嘴角也露出了邪性的笑容。

　　“这不是古曼童，这就是小鬼，把小鲤鱼当做容器的小鬼——你没给她喂过血食？”

　　“没有！我上供的一直都是小孩子喜欢的零食！为什么小鲤鱼会变成容器？！”

　　影后几乎要疯了。

　　我问，“自从上节目之后，你如此幸运，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审视着她，“你明明说过‘小鲤鱼会给妈妈带来好运的，对不对’。”

　　影后痛苦地流下泪水，“因为系统——就是小说题材常见的那种系统，找上我的时候，说我完成任务，可以选择一项奖励。”

　　“我的第一个任务是，请一位古曼童或者一只小鬼，完成契约。”

　　“在契约结束后，我选的奖励是，让我的女儿，幸运值加满。”

　　“我以为这是奖励，我以为这是奖励的……”

　　她浑身颤抖，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看着她，想起这些日子相处时的异常。

　　原来如此。

　　真正和小鬼契约的，不是影后，而是小鲤鱼。

　　小鲤鱼成为小鬼的容器，供给血食，小鬼让小鲤鱼幸运无比。

　　原来，在综艺中的所有幸运，都是靠小鲤鱼拿命换的。

　　怪不得小鲤鱼高烧不退，怪不得影后面色不见憔悴，小鲤鱼却营养不良又贫血，怪不得这次反噬这么快。

　　因为小孩子体弱，血量本就不如成年人多，连成年人都会被小鬼吸干而死，更何况只有三岁半的小鲤鱼。

　　怪不得小鲤鱼问我能不能做她的爸爸，怪不得她一点也不介意影后再给她生一个弟弟分走宠爱，怪不得她宁愿离开也想影后能有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因为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她就要死了，她只怕影后太在意她，自己死后再没人保护妈妈，所以她想有一个爸爸来代替她保护妈妈，想要一个弟弟来分走妈妈的宠爱，自己死后妈妈不至于太难过。

　　小鲤鱼的脸，几乎全部变成了邪恶又可怖的样子，它狞笑着，为自己的新生而欢呼。

　　唯有那只依旧干净的眼睛，含着眼泪，却在尽力笑着，“妈妈，小鲤鱼不怪你，小鲤鱼爱你。”

　　影后膝行过去，她想抱抱小鲤鱼，可她双臂齐断，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如同失去幼崽的母兽，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一个响头磕到地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把我的命拿走也好，死后把我鬼魂拿走也好，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姜清枢沉痛地闭上了眼睛，声音艰涩，“……不行了，已经太晚了，小鬼和她相处太久了，已经无法和她的身体分开了。”

　　她满脸悔意，“早知如此，我该强行将小鬼剥离出来的，尽管小鲤鱼魂魄会受损，至少能活下来……”

　　被小鬼吞噬的人，魂飞魄散。

　　影后满脸绝望，忽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眼瞳中摇晃着一点希冀，就像是风中残烛，看向我，“总裁，总裁你能不能救救我女儿？”

　　“系统后面的任务我看到了，是让我攻略你，但是我没接，系统和你有关，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女儿？求求你！我生前死后愿为您当牛做马！”

　　“任务是攻略我？”

　　“对！这是系列任务！第一个任务是领养一只古曼童或小鬼，完成契约。”

　　“第二个任务就是获取你的好感，根据不同的亲密度，能获得不同的奖励。”

　　她迫切地看着我，“我请了古曼童之后觉得这东西有点邪性，怕对小鲤鱼有影响，所以迅速和系统解绑了。”

　　怪不得她在综艺上接近我，并没有让我觉得不适，我以为是因为她进退有度，原来是因为她根本没想攻略我，只是想看看我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如果这只小鬼是系统产物的话……

　　我扬起手，“剥离。”

　　小鲤鱼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变为惊恐，它尖叫着想躲进小鲤鱼的身体，却扛不住强大的吸力，从小鲤鱼身体上缓缓飘起。

　　空中飘着的，是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孩。

　　它小小的脸上露出惊恐，整只鬼被吸向我的掌心，化作一团青黑的雾气。

　　小鲤鱼的瞳色变回原本的清澈。

　　影后焦急得看着小鲤鱼，看着她睁开眼睛，茫茫然地，虚弱地，叫她，“妈妈？”

　　影后的眼泪砸落在地。

　　“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

　　那一团小鬼被带回研究所观察了。

　　因为这次收服小鬼的经历，导致研究人员一时间不知道该将它分在科技区还是玄学区。

　　“分在玄学区吧，这东西可以用法力解决。”

　　姜清枢捏着放小鬼的透明罐子晃来晃去，动作间带着点怒气。

　　我好奇，“当时为什么你不能直接把它剥离出来，系统却可以？”

　　姜清枢解释道，“因为这个魂魄，不是本世界的魂魄，现在灵气不充沛，现存的法术对它没用。”

　　姜清枢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将它带来的系统，相当于保护它的法器，我对它施法，相当于隔着世界屏障和保护法器直接抓它，需要的力量很大。而你的【剥离】直接破开了法器的保护，将它抢走了。”

　　【剥离】属性特殊，加之被研究院研究改进过很多次，能动用的能量极大，外来系统面对它无抵抗之力。

　　姜清枢说罢，用一句话概括，“我是隔着两层安保引诱它出门的人贩子，你是扛着大炮入室抢劫的抢劫犯。”

　　我被她的比喻搞得眼前一黑，心想得给钱家说一声，给她抓一抓文化课。

　　谁能想到玄学老祖的语文成绩能不及格。

　　……

　　影后和小鲤鱼住了一间病房。

　　影后的状况很糟糕，小鲤鱼也不遑多让，更糟糕的是，影后那个头磕得太用力，伤到了脸，两条手臂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加上恒温肌肉溶解症，恐怕没个半年好不了，虽然不少品牌方在得知她的经历后，选择推迟合同履行时间，但也有品牌方对她的鸽子行为感到愤怒，依合同让她进行赔偿。

　　面对赔偿金，影后对此并不担心，经过了一次生死后，影后已经将一切看开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小鲤鱼在身边就好。

　　在他们的描述中，我得知了有关系统的全貌。

　　影后在得知父母的死讯后，拼了命地想要复仇。

　　她要复仇，要让曾家血债血偿，让他们陪着她的父母去下地狱，她为此不惜一切，甚至压上她自己。

　　所以面对系统，她想都没想就签约了。

　　可是，这需要被牺牲的一切里，不包括小鲤鱼。

　　因此她选择及时止损，只是没想到，系统是个阴谋，幸运值拉满是个骗局。

　　在影后选择幸运值那天，小鲤鱼见到了系统。

　　系统问，【我是幸运系统，你要不要和我绑定？你向我提供血液，我给你幸运值。】

　　它机械的声音带着蛊惑，【你希望发生什么，就会发生什么。】

　　屏幕上播放着影后重新签订公司后遭受的冷遇与不公。

　　曾经的影后，被经纪人带着去桌上陪酒，投资人色眯眯地将手按在她的大腿上。

　　影后甩了他一巴掌，被人压着给他赔罪。

　　一杯一杯的高度数白酒灌下去，影后吐得天昏地暗，好多人对她指指点点。

　　“都三十岁的人了，老总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被人玩过的烂人了，还装什么清高。”

　　“堂堂影后，不过如此嘛。”

　　……

　　小鲤鱼扑上去想要赶走坏人，却只扑过了光屏。

　　“走开！走开！”

　　系统引诱道，【你想帮助你妈妈吗？和我签订契约就可以哦。】

　　小鲤鱼同意了。

　　姜清枢听过之后，对泪流满面的影后解释道，“小鬼的签约、尤其是将人体作为容器的签约，必须要本人同意才行，所以其实你选了幸运值，也不会直接作用到小鲤鱼身上。”

　　我皱眉。

　　合同陷阱，在契约前不说明双方需要付出的代价。

　　之前的攻略者，分为三类，其中有一类是本世界的原住民。

　　他们有的被攻略系统绑定，有的则是心有所感，最终的结局都是自然而然地选择攻略我，获取我的好感。

　　现在想来，他们选择攻略我作为最终任务，或许暗地里，有谁在引导。

　　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最终都会来到我身边，试图获取我的好感。

　　就像是这次的系统。

　　让影后运气提升也好，让她回到银屏也好，都是在给她提供遇到我的条件。

　　如果当初她没有解绑，面对吐血的小鲤鱼，她只能不断完成对我的攻略任务，从系统那里获得任务奖励，来兑换让小鲤鱼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系统是个阴谋，幸运是个陷阱。

　　最终目的是引诱她，攻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