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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复明


第四十二章 复明

  波士顿是美国最古老, 最富有文化价值的名城之一,八月份葱茏绿意,艳阳高照, 悠久的历史底蕴和现代繁华在这里交织交融。

  周应川为许塘联系的医院位于查尔斯河岸旁,河北岸就是剑桥市, 世界知名学府哈佛大学与麻省理工学院均座落于此。

  私立医院就像一台烧钱的庞然大物,把钞票吞进去, 吐出来一片让人心旷神怡的舒适和芬芳。

  刚来的那几天,许塘因为时差经常呕吐, 周应川寸步不离地照看, 等他度过了最开始水土不服的不适症状之后,许塘就喜欢上了这里, 他觉得自己不是来这儿手术的,倒像是千里迢迢来玩的。

  迈克和这家医院的出资人之人很熟, 许塘住进了单人病房,病房里每天都有鲜花,护士小姐耐心温柔,外头还设有铺设着温暖色调的沙发和艺术地毯的休憩区。

  提供着香浓的咖啡, 还有给儿童玩的积木,走廊上甚至摆放着一排排养着漂亮热带鱼的观赏鱼缸。

  这是周应川讲给他的,许塘隔着玻璃去摸时, 似乎能感受到里面游动的小鱼。

  这个月份是波士顿的旅游旺季,外面天气和煦,但医院空调开的极冷, 怎么调都觉得像到了北极, 许塘除了刚来医院时被安排扫了几个眼片, 这些天几乎都没什么事情做。

  但因为他要控制眼压, 周应川也不许他往外面去,午后,许塘正垫着周应川的一只手补眠,周应川一手给他枕着,一手翻着手术要签署的文书。

  “塘塘,醒醒…你的小伙伴来找你了…”

  许塘不想醒,从枕头上拿起周应川的手掌又盖在了一侧耳朵上:“不要吵…”

  病房门口站着三个华裔小孩,一个个子略高,有十多岁的样子,另外两个就小了,看起来七八岁,后头的女孩还抱着布娃娃…刚来的时候周应川还担心许塘会孤单,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周应川说:“Carl,你们先在外面玩一会儿,Hsu他要再睡一会儿…”

  扒着门框的小男孩喊了一句“Time to get up!lazybones!”就跑了。

  许塘又被吵,拉下周应川的手,张嘴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他咬着不松,像气没处撒了在磨牙,周应川也任他咬,许塘的手术时间定在后天,今天是最后一次约见医生。

  “醒了?”

  许塘后知后觉自己咬的有点重,他伸出舌尖在周应川的手腕上舔了舔,能感受到那块儿皮肤咬出了一圈新鲜的小牙印儿,凹陷的深处泛起了红紫色。

  “会不会很痛…?”

  周应川想说不痛,给许塘咬一下他没当回事,但想到许塘总对痛和危险没什么程度上的意识。

  “会痛。”

  “真的?我真的弄痛你了?”许塘一下子彻底清醒了,表情也变得很紧张,他从病床上爬起来钻进周应川怀里。

  “很痛吗?我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对不起…”

  他又抓起周应川的手腕,心疼地给他吹了吹。

  “是轻轻咬的?”

  “真是轻轻的…”

  许塘张嘴,给周应川看自己上排牙齿的两颗小虎牙:“是不是这两颗牙齿搞的?我不想要了,这家医院管不管拔牙?一起把它们拔掉好了…”

  许塘那颗小脑袋里有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周应川也跟不上,比如他想让许塘知道玩闹的轻重,但许塘毫不觉得是轻重的问题,反而觉得是牙齿的错误。

  “啊…呐,就是这两颗,我不想要了…”

  怕周应川不知道,许塘还拿着他的手伸进去摸,周应川握住他的手:“没洗手不要摸嘴里面…Carl他们在外面等你一起玩,但下午四点前要回来,你要开始打点滴了,后天手术,要控制眼压,记得了?”

  “记得了…干嘛不给我拔牙?这两颗牙齿又没什么作用,我喜欢咬你,它们每次都把你咬痛…”

  “你咬的不会痛,你摸,现在已经没印子了。”

  周应川给他摸没有被咬的地方,许塘又不傻,一下子就觉出不对了。

  “这里不是我刚才咬的地方…!”

  他拆穿,周应川在卫生间里许塘擦了下脸:“喜欢咬就咬吧,你咬的不痛,但不可咬别人,也不能这么咬自己。”

  “我才不咬别人,别人好脏的…”

  周应川想了想,许塘有点洁癖,也确实没咬过别人,那就行了。

  “真的不痛,刚才跟你开玩笑的…”

  许塘知道他不痛,就放心了,他又笑着咬了一下周应川的脖子,这次他控制着力道。

  “没关系嘛,那听你的,如果你不想要这两颗牙齿就拔掉…”

  他对周应川的信任在常人眼里绝对是一种恐怖级别,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可以随意支配,周应川发现了,一时没想到怎么纠正。

  正在想,许塘就又咬了他一下。

  接着又咬了一下。

  他将许塘往上抱了抱,给他穿鞋,许塘就低头,在他颈后又咬了一下。

  他还要接着咬,周应川拍了下他的屁股。

  许塘咯咯地笑:“干嘛,想玩一下…牙齿痒痒…”

  “在我身上磨牙?”

  “是呀,磨一下嘛,叫你给我拔掉你又不肯…”

  哪里需要纠正?他看纯属是欠教训。

  周应川给许塘滴了抗生素眼药水,把他带到休憩区,那几个小孩已经在等许塘了。

  “就在这里,不要去其他地方,给你带了手表,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它会滴滴叫的,我会记得,要回去抽血…”

  周应川去找医生谈后天手术的事,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华裔小男孩会讲中文,听到许塘被交代,仰着下巴嘲笑:“我妈妈现在已经对我一个人在医院这件事十分放心了,只有不成熟的小孩才会被嘱咐,Hsu,你真丢人!”

  “你说的对,但我不是小孩,我是大人,所以不用遵守你的规则…你妈妈虽然没来,但你外公不是在陪着你?你也是需要看护的小孩,不成熟的小孩。”

  “你竟然敢嘲笑是我小孩…”

  那个华裔小男孩被许塘气的脸涨的通红,大声地哼了一声就去找外公了,许塘治个小屁孩还不是手到擒来,另外一个男孩是他们其中的哥哥,他就显得冷静多了,甚至对许塘说了一句:“thanks。”

  许塘好笑:“你们不是兄弟吗?我欺负他你不生气?”

  “他很吵,会打搅我思考。”

  “你在思考什么?”

  苍白的男孩正在拿笔素描着一栋栋高楼:“你看不到,等你做完手术了我可以教你。”

  他说起话来比许塘这个大人还成熟。

  “Carl,我还没问你们两个生的什么病?你弟弟跑步的脚步声听起来真是十分的…呃…健康…”

  “我弟弟没生病,是我病了。”

  Carl说:“我要移植骨髓,他给我配型,还没出结果。”

  他们住的这家综合性医院属于哈佛医学院下的教学医院之一,不少医生都是名校医学院的教授,引领着医疗领域的前沿,就像许塘这次使用的人工角膜,就是由哈佛医学院研究的,在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后,第一例病人也是在这家医院移植成功的。

  所以这里其实聚集着不少重症患者。

  “Hsu,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许塘想了想:“我很小的时候就失明了,但中国很热闹,比这里热闹,我没去过太多地方…我老家在苏南,你听过苏南吗?”

  “我外公是苏南人。”

  “这么巧…!那你有中文名字吗?”

  “顾怀东。”

  许塘一听:“这是你外公给你起的吗,他一定很思念祖国…”

  “思念祖国?”

  “是啊,怀东…中国在东方。”

  这么一想,许塘也有点想念在申州的朋友了,韩明,小孙哥,还有莫小翔,不知道他平安到川省没有,有没有给他写信…

  Carl说:“我弟弟叫怀西。”

  “……”

  许塘咳了一声:“那你妹妹…”

  “Onna是我妈妈收养的孩子,她中文名叫怀南。”

  “……”

  许塘说:“咳…好吧,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波士顿?跟你父母一起来的吗?”

  “我和弟弟住在费城,我外公在这里,他在哈佛的设计学院当教授…”

  他俩一问一答,许塘手里捏着块儿积木:“我这样和你说话不会打扰你思考吧?”

  “不会,你长得有点像我妈妈。”

  许塘摸了摸自己的脸:“等等…你是说我像女孩子吗?”

  Carl看了一眼他,又收回了目光。

  “只是眼睛。”

  或许这是Carl这个看起来冷漠又早熟的小孩能给许塘如此多耐心的原因。

  经过半个月的术前准备,许塘的眼部指征达到手术要求,进手术室的当天,他在医生的安排下进行快速静脉滴注,用以减轻眶内玻璃体内压力,使瞳孔保持在2mm左右,便于术后缝合。

  这里还可以陪护,周应川紧紧握着许塘的手,许塘的手热热的,周应川的手凉的却好像失温一般,连一旁的护士都发现他的不对,这位中国男人的脸色实在白的吓人,她问周应川需不需要帮助?

  周应川摇摇头,他深呼吸一口气,对许塘说:“塘塘,别怕,这次手术是全麻,你睡醒一觉就会好了…我就在手术室门口,会解决所有问题…”

  许塘点点头,他知道的呀,虽然现在还没有麻醉,但他有点困了,毕竟躺在床上,别的又不让干。

  他一点也不怕,倒是周应川,他二十年的人生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脏好像成了一尊瓷器,里面有一把锤子在不停地敲,那种震颤和绞痛交织,将他敲震的七零八碎。

  “周应川,你怎么了?”

  许塘察觉到周应川的不对,他伸手摸周应川的脸,很冰,像雪一样。

  “周应川,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没事儿,小case啦…你等我出来就看见了,到时候你带我去夜游查尔斯河,我还想去后湾,Carl跟我说那是填海造的,太神奇了…!我想亲眼看看…”

  他兴奋地跟周应川说着他复明后的安排,全然没有对这场高精度手术的担心,他的态度逗笑了一旁的护士小姐。

  “先生,您弟弟真可爱。”

  周应川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微笑。

  护士也在缓解着他们的紧张,说角膜移植分为正常危险性和高危险性,像许塘这次就被医生评估为正常危险性,人工角膜植入后的长期存活率很高。

  许塘要被推进准备室麻醉了,不允许人再陪同,周应川站着走廊处,男人的目光一寸不离地看着他,病床上的许塘似乎知道,他先是动了动脚丫,又抬起手,开心地跟周应川挥了个拜拜。

  拜拜之后,他又用两只手朝周应川比划了一下,是他们很久不用的手语,意思是:别害怕,等我。

  许塘不是小孩了,他长大了,或许他还没太明白疼痛的意味,但他却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那种为彼此担心的煎熬…

  这是只存在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他不想让周应川承受太多这样难受的情绪。

  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很成功。

  许塘被推出来时,麻醉还没过,他戴着专用的护理眼罩,防止眼球异动,一周后,他可以睁开眼睛,护士给他托了一面镜子,这是医院为每个复明患者准备的庆祝仪式。

  许塘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紧张地握着周应川的手,缓缓尝试睁开眼睛,他感受到光洒在他的眼皮上,那是一种具体的物象,不再是一种感受…

  耳边护士在恭喜他,模糊的光影在眼前徐徐展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色彩喷涌而出,逐渐聚焦…许塘第一眼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看向了镜子里的周应川…

  “周应川…”

  他们两个人的视线在阳光里交汇,从榆溪跌落的山崖,到一万两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十年了…周应川为了他的眼睛一路硬生生的追赶到了时代最前头,许塘强忍着,强忍着,鼻子却像涨潮的水,止不住的发酸,眼睛也跟着溢出了泪水…

  “塘塘,不要哭…”

  周应川为他高兴,也立刻紧张起来,拿着无菌纱布给他轻轻的擦,叫他不要哭,轻轻的哭…

  一旁的护士留给他们时间,说如果觉得眼内的缝合线不适,可以检查时告诉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

  病房里只剩下周应川和许塘,许塘没有顾及了,他哽咽着将脑袋蹭进周应川的颈窝:“周应川,我看到了…!你这里多了一道疤…”

  “哪里…?”

  许塘用力地捶着他的肩膀,委屈的叫:“就是这里…!”

  他说的是周应川下颌靠颈侧的一道疤痕,是之前在嘉陵时和那些土匪路霸恶战时留下的,那时周应川自己都没注意,后来长好了就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疤。

  “乖,眼睛有没有不舒服?怎么先看到这个,这个不要紧…”

  “要紧,怎么不要紧…!这些年你一个人,是不是很累…?”

  许塘想止住眼泪,可怎么都止不住,世界的重焕新生在他面前都没有周应川一个人重要,他的心很疼,比刺进眼睛里十六针密密麻麻的缝合线还疼。

  周应川拍着他的背:“你陪着我,怎么会累…乖,不哭了,真的不能哭了,哭了眼睛容易红肿,你刚刚手术完…还没拆线…”

  在周应川的安抚下,许塘勉强止住了眼泪,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光线、颜色,还有轻微的异物感都让他还有些不适应,只有抱着周应川才好些…

  没一会,他伸手摸了摸周应川的鼻子,又摸他的眼睛。

  “周应川,你掉眼泪了吗…?”

  “没有…”

  “我能看到了,你眼睛红了…!”

  周应川压抑喉咙的酸涩,笑了一下:“好了,看来以后没办法糊弄你了…”

  “你是不是好心疼我?”

  何止是好心疼,周应川看着许塘,他瞳孔外一圈圈密密匝匝绷紧的线结清晰可见,想到要如何刺进脆弱的眼睛里切割、拉紧、缝合…周应川就心疼的无以复加。

  许塘失明的那些年,明明连磕碰的疼痛都很少感受过…

  周应川轻轻扶着许塘的背,吻他的额头。

  “塘塘…我发誓,我会保护好你的眼睛,以后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它,乖,很快就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周爹的教育下,塘宝儿眼里:眼睛的责任人是周应川,虎牙的责任人也是周应川,他病了是周应川,吃不下东西的责任人也是周应川…

  周爹您要不…可以,那个,试着…反省下自己?(狗头)

  糖豆看见了想哭,宝宝马上可以肆意的发挥自己人生的光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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