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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父亲


第79章 父亲

  “要不要把他塞进车子, 你开车再把他撞一遍?”南序提议。

  面无表情的,平铺直叙的,但是真心实意地在哄人开心。

  林长官的笑容越来越大。

  难怪突然要带他兜风, 难怪特意等在这条路上, 难怪南序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生气过。

  现在林长官也不生气了。

  “不用了。”他大度地说。

  他顺着响在耳边的狼狈粗气声和吃痛呻吟声,循声望去,对方定制西装布满混乱的褶子,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慌乱。

  南序轻笑一声:“穿得挺好看,看来你对这场晚会很上心。”

  林长官:“……”

  你是真懂怎么往人的心里扎。

  “南……”

  季浩不再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充满恨意地从牙缝中挤出音节, 又被单膝跪在他的背部、反剪双手的警司狠狠一扭,发出一声惨叫。

  林长官对先前留给他印象就是“上车晕车, 下车呕吐”的小警司多了点其他印象, 终于见识到他威风的一面。

  下一秒,南序看了那位压制人的小警司一眼。

  对方立刻掏出手铐铐住了地上那位。

  又看一眼。

  他训练有素地把人从地上揪起来往车子里一塞。

  这位警司和南序合作了一段时间, 已经可以较为准确地领会到南序的指令。

  也是被训练出来了。

  林长官望着在拿着酒精湿巾擦拭着手指上沾的灰的南序, 脸上每一道的皱纹都无比舒展。

  赴宴的车辆陆陆续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免引得侧目。

  南序抬手瞧了眼手表。

  林长官格外精神地说:“和人约时间了?你去吧, 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一扫颓废的状态, 快步走向车, 走了几步,转身向南序说, 特别委婉:“还是我来开吧, 我开车把你先送上去。”

  别的不说,心态比较平稳的时候,他也真的有点吃不消南序那种开车方式。

  南序很好说话地将车钥匙递给了他。

  ……

  通向山庄的道路雾气弥漫, 浓雾缠绕在庄园的建筑上,朦胧的视野中一道身影渐渐显现,银灰色西装,清冷薄雾一般的质感,又如此强烈地和环境区分开来。

  守候着的齐昀听见脚步声靠近,就抬起头等待南序朝他走过来,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问:“听说山庄外发生了一起车祸,你过来的时候有撞见吗?”

  南序眼都不眨:“没有。”

  齐昀的视线又被扯回了手机上再刷新出来的讯息:“警车抓人?故意撞的?”

  前面一个关键词平平无奇,后一个词汇却不免惹人怀疑,毕竟某人的抓人手法在小范围内特别有名。齐昀把手机页面倾斜给南序,探寻的意味。

  “我不是警署的。”南序回答。

  行吧。有点道理。而且南序这一身也绝对不是执行公务的穿着。

  齐昀领着南序向里走:“里头说不定可以遇见你的上司。”

  他停顿片刻:“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晚不会和他吵架。”

  南序是个生活轨迹极为简单与规律的人,很少参加这样的慈善晚会,但这次的宴会包含了拍卖环节,恰逢梅琳达女士生日即将到来,南序在拍卖手册上发现了可以送出去的礼物,所以接下了邀请函。

  一切顺理成章,齐昀却为此有些提防。

  这次晚宴的举办者不再是南序的那些同龄人,而是他的同龄人。更有话语权的人提携着家中的子弟在交换资源,南序单枪匹马的,没有长辈陪同,万一受到了哪些不长眼的刁难怎么办,他这位老师自然当仁不让地要承担起责任。

  齐昀在一脚迈进大厅前,捂住鼻子,仿佛被熏到了:“有闻到吗?”

  “什么?”南序只嗅到空气里多了更多的雪茄味。

  齐昀用“你不懂”的神色摇摇头:“一股老登味。”

  但就在踏入那道门的顷刻间,他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得体优雅、彬彬有礼。

  许多人向他致意问好,他游刃有余地与他们寒暄。送走一波人以后,特意转头想寻求南序的认同。

  他在南序面前经常呈现出不太靠谱的形象,今天这样,是不是被老师反转的魅力迷倒了?

  南序克制地抬手,捂在面前的同时,轻轻皱鼻。

  齐昀看懂了。

  老登味。

  他脸都气歪了。

  他咕哝了声“没眼光的小孩”,恶狠狠给自己灌了杯酒,希望自己不要被南序影响到,结果还是收敛了假意温和的表情。

  伤害到了老师的玻璃心,南序挑了杯香槟递上以表歉意:“你就在呆在这儿吗?”

  “怎么?我连呆都不能呆了?”齐昀故作委屈地曲解南序的意思,“赶我走,我偏不走。”

  他听得懂南序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名利场、销金窟,利益置换是主旋律,放在平时,他正在中央位置驾轻就熟地与人交谈。

  但南序在,他不准备这样做,他说:“我现在派头了,总有人来巴结我,我躲个清闲。”

  隐在角落,没人来找他,但有人来找南序。

  “来了?”卡尔刻意忽略齐昀,对南序说。

  “长官好。”南序回应。

  “署长,怎么不和我打招呼?”齐昀慢悠悠地说。

  卡尔听不见。

  目光扫过南序,又偏过头、飞快、快到看不见的和齐昀点头。

  齐昀捕捉到了,眼里闪过诧异:“没喝多少我就醉了?”

  这是谁?这是他认识的人吗?

  “我在和南序的老师问好。”卡尔闷声说。

  “哦。”齐昀明白了。

  两人沉默。

  齐昀和南序是师生关系。实打实的师生。

  大学期间,他想办法在选择细分方向时把南序拐来做了他的开门弟子,以后他所有的学生都要叫南序一声师兄。

  既然是老师,就该发挥出教导、引领的作用,守护学生的成长。

  联邦有分歧、有党派,导师站在哪个立场,关系亲近的学生顺理成章的就被归类到同一立场。

  结果齐昀反手将南序送进了相反阵营的卡尔麾下。

  模糊了界限,模棱两可的立场,意味着南序无法享受既有传承的资源与便利,却也意味着他可以不受影响地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

  卡尔不喜欢齐昀蜂窝煤一样的虚伪心眼,但要承认对方对南序的真心。

  隐秘的认可在两位年长者之间形成了短暂的和谐气氛,齐昀抖抖鸡皮疙瘩:“下班了还要和上司碰面,很晦气,你赶紧走吧。”

  他们再次发生了争执,南序在一旁很低调,绝对不掺和。通常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不然就会被质问“你究竟支持谁”,从而引火上身。

  他很明智地保持安静。

  火药味的交锋又在某一刻停止,明亮之处宾客们交谈的声音传来。

  还是在议论山庄大道上有人被警车拦截带走的那件事,随着细节的拼凑,脉络更加完整。

  “联邦执法越来越不文明,听说差点把车撞翻了。”

  “听说现场还有一滩血,他们应该学一学更温和的方式,而不是用暴力在解决问题。”

  卡尔发出非常重的一声冷笑。

  身后的声音噤声片刻,意识到执法机构的头头就在附近。但更远处的人群并未听见,压低声音仍然微妙兴奋的交流又顺着气流传递过来。

  “被撞的是谁?”

  “季浩。”

  齐昀半个小时前被南序糊弄过去了,但知晓来龙去脉的卡尔不会。

  肯定是南序。他立刻扭向南序:“南序!不是证据不足释放他了吗?”

  “找了另一个由头。”南序不慌不忙地应道,和当时知道要放走对方的神情一样静谧如水,但卡尔终于明白,一个字都不可以相信。

  他就说他的第六感不会错,南序当着他的面相安无事,背地里肯定会看不过眼采取行动,结果闷不吭声整了个大的。

  南序简单解释完:无辜道:“我开的警车。”

  警署暂时背了个锅。

  卡尔不知道该露出赞同还是反对的表情:“你盯上了他,就会有人盯上你。”

  远处的交谈继续飘过来——

  “姓季?”

  “嗯。”

  突然间有了静默。

  流动的风把不安分的光影吹得轻晃,室外常青树沙沙作响,有更多的脚步声在靠近,拉长的影子把照见的光源挡得七零八落,更加幽微。

  齐昀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南序面前。

  有人在和卡尔长官延续了这个话题,意味深长地说:“家族里有个小辈刚从执行署出来又进了警署,联邦有你们这群尽职尽责的长官,真是未来光明。”

  “季先生,职责所在。”卡尔沉稳回答。

  对方似乎盯了卡尔一小会儿:“你做事很负责,但也需要小心点,卡尔长官,手段太强硬,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来的人不止这位资本堆砌气质明显的季家家主,还有一位苍白、漠然的年轻人,金发打了发蜡梳了背头,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投向阴影里的影子。

  “部长先生。”注意到齐昀走了出来,话题自然而然一转。

  “季先生。”齐昀还认识另一位,“你好。”

  “我和希里斯刚才还聊到了你,最近司法部的动作很多,大量法案涉及审批、修改,你辛苦了。”

  “应该的。”齐昀点头。

  “关于医疗改革法案应该已经摆在了你的桌上,齐部长最近的想法有转变了吗?市场需要自由才能进步,私人资本的投入可以让整个行业更好地运作。”

  “暂时没有改变的想法。”齐昀礼貌地说。

  “选择站在哪里,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更年轻的声音,嗤笑、讽刺道:“废话真多,最后做决定的又不是齐昀。”

  议会桌、私人会谈,一系列调整的政策里掺杂了权力的角斗,比如虚拟空洞的金融资金如同泡沫海洋般延伸到了实业领域,企图将资本与尚未市场化的健康行业绑定,攫取可能带来的更多巨额利益。

  卡尔和齐昀的脸都沉了下来。

  卡佩家族在议会上享有很高的话语权,现在希里斯已经接过了卡佩家族的话事权,两个人站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信号。

  气氛之中无形间多了无形的、绷紧的弓弦,齐昀作为在场唯一性格圆滑的人,决定错开话题,结果有道懒散的声音轻轻再次挑动了那根弦。

  “老师,季家多了个儿子?”

  南序走了出来,把目光从希里斯的脸上移到季凌父亲身上。

  齐昀缓缓闭上眼,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下,带点“我就知道”的意味。

  一句话,同时可以嘲讽两个家族。不愧是你。

  给卡佩家族的认了个野爹,顺带嘲讽了季家最在意的继承人问题。

  “南序。”两道声音同时准确念出这个名字,一道阴冷,一道怔愣。

  卡尔在此之前,不知道南序和这些人认识。

  现在看来,这些人似乎和南序有仇。

  卡尔下意识摸了腰带的侧方,意识到自己没有配枪,但肌肉没有松弛下来,略微侧转角度,防备着希里斯的方向。

  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希里斯十分厌恶地望着南序,但又像叼着骨头等待很久的恶犬,眼巴巴地似乎不打算有下一步动作。

  “南序。”希里斯又叫了一声名字,喉咙里咕哝了声,“别恶心人。”

  南序无辜:“这场宴会不都是家里长辈带小辈来的吗?先入为主了。”

  希里斯定定笑起来,丝毫不在意合作伙伴的身份:“我的父亲死了,他的儿子不知道是拴在家里还是送出国了,不然你在这里,闻着味不就来了吗?”

  希里斯这个疯子。季家家主的脸色因此凝固,有更令人憎恶的存在吸引着他的注意。

  他的眼睛冰冷又锐利地要刺穿眼前这个漂亮的青年。

  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的儿子毫无尊严地追着一个男人跑,等他发现时已经无可救药,甚至于只是想求一个原谅。

  情绪的流露只在一瞬间,对面的表情收敛,但眼底仍然残留着深浓黑云。

  齐昀听出希里斯的话语在故意挑起、放大矛盾。

  这么多年,卡佩家这位疯子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热衷于挑衅南序。

  南序略偏过头:“不要刻意找存在感。”

  瞬间终止了空气里浮动的敌意以及隐秘期待的欣喜。

  希里斯愣了一下,眼中的情绪被顷刻的愣神吞噬,转向愤怒与失落。

  卡尔长官没怎么经历过这种情况,不明白这几个人相互之间的前情提要,只感觉脑子里的警报又在作响。同时感叹,南序不愧是他的手下,在拉仇恨的方面从来没输过。

  吝啬施舍的眼神,似乎轻而易举地掐住了一个人心脏的瓣尖。

  “好热闹啊。”

  又来一个。

  齐昀想说:老师的好学生,你是真的很有名。

  卡尔叹气了,思考要不要强势地拉着南序提出包围圈。

  但来的似乎是个盟友,三言两语支走了漩涡的中心之一。

  “庄园的主人在刚才在询问你是否到来,要和你确认拍卖品。”

  余下的那位年轻人更好解决,不理会就行,有南序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谢……”

  齐昀开了个头,对方已经极有眼色地自我介绍:“南长官你好。”

  “我是谢倾的父亲谢泽之。”

  他终于得到南序的注视。

  解围时南序压根没有正眼望过来,生平第一次要把儿子当前缀,才能得到身份上的认可和关注,谢泽之感到有些新奇。

  “你好。”南序回答,飞快扫过对面,和谢倾的轮廓有些相似,但谢倾更冷峻、生人勿进,眼睛颜色也不一样。

  齐昀把卡尔拉走了。

  希里斯将黏在南序身上的视线撕扯下来,兴致缺缺地离开。

  和南序聊天得主动。

  谢泽之迅速判断出了结论。

  他交代着怎么认出南序的缘由。

  “我在谢倾带回来的毕业照上见过你的模样,至于名字,听过一遍就很难忘记了。”

  因为叫出名字时的神态和嗓音,像漾开了极轻浅柔和的光,闻所未闻,自然留下深刻的印象。

  秋天晚上,泥土和落叶湿润微凉的气息柔和,很适合带着回忆的闲聊。

  “中学时,他经常在家观察一个风暴瓶,我知道他有了喜欢的人。大学的时候,他还在阅读着他母亲收藏的文学作品,我知道他有想追求的人,毕业以后,他脱离家族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我知道他有了要守护的人。”

  家长来助攻?

  谢泽之看懂南序眼里透出来的意思,轻笑道:“当然不是,他还没追上你吧,我希望他就算有机会,你也先别答应他。”

  南序:?

  谢泽之幸灾乐祸:“毕竟我当初追了十年,哪有儿子追人比老子快的道理?”

  ……

  来拖后腿的。

  “如果不会聊天,就没有必要站在这里。”

  谢倾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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