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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下跪


第71章 下跪

  诺伊斯地处卡明罗特区, 与议会大厦、联邦灯塔遥遥相对。

  踏入雕栏拱门,望见尖塔红砖时,会感受到难以言说的忐忑。

  更何况这两届中有着更突出的权势, 在这样的背景下, 金字塔般的格局通常会牢固。新生进来以后,他们或者将明哲保身,或者将选择立场。

  结果这届新生被迫按兵不动。

  论坛是最快了解校园的方式。

  打开论坛,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立场鲜明、腥风血雨,特别松散,像一盘散沙, 让人看了很没有头绪。

  【打卡记录贴,拼搏百天, 我要上联邦大学!】

  【图书馆、教学楼?如何正确偶遇他!】

  【科研城地图最新攻略指南】

  【#发起投票, 我在“诺伊斯能不能买下执行署制服的版权改成校服并在上面绣朵蔷薇”的话题下投了“支持”,你也快来看看吧#】

  直到在这场礼会, 新生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了最前方几位冷淡的身影, 内心的疑惑更深了。

  有眼色或者没眼色的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不像传闻中那样关系紧密,但至少面子上不会过不去。但那几位隔绝开无形的壁垒, 甚至于隐隐之间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厌恶。

  门外寒峭的一点冷意悄无声息地踩进温暖的室内, 那几个人毫不犹豫的, 目光就转了过去,随着来人的行动而移动。

  甚至于在对方目不斜视经过时, 有人自然而然地垂下头, 原本傲气的身形微微弯下。

  空气中有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光源一般,把目光交汇到一个共同的点上, 像水波一般荡开。

  又在对方抬眼时自然地垂下。

  “南序。”随着西泽尔喊了一声。

  论坛上除了莫名其妙的帖子,还有最经常看见的一个“NX”的缩写。

  哦,原来他的名字是叫这个啊。

  只是个例行的礼会,刚好卡在三年级归来的时间节点,于是校方欢迎了他们的归来。

  台上在分享着千篇一律的期待、传统、责任有关的论述,台下在走神,看上去很想摸手机。

  左右突围,站在南序身边的西泽尔偷偷找南序聊天:“实习顺利吗?”

  “很好。”南序说,“你呢?”

  “我也不错。”西泽尔随口回应。

  他近距离地打量南序,感觉他的确有些变化。

  更从容了些,更沉稳了些。

  一样的挺拔坚韧,但从前一眼望去时,总有若有似无的初生易折的担忧,现在如同像慢慢向下扎了根,有种更加漫不经心的笃定。

  一段外放张扬一段严谨内敛的两个经历,同时契合着他,似乎又同时塑造着他。

  西泽尔叹气:“接下来考几场试,我们就要离开了,好舍不得。”

  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幸好我实习评价高。”

  论坛上那个“拼搏百天”的水贴就是他发的。

  反正还能再见面,那就没什么好舍不得了。

  说起实习报告,南序想起来:“我还没写完。”

  西泽尔见缝插针:“我也没写,到时候我们一起可以吗?”

  南序点头,答应了邀请,等再坐到桌子前,又去学校借阅了那本熟悉的《语言的艺术》。

  西泽尔眼见南序认真阅读了这本书,写了几行字之后,揉了揉太阳穴,把书本挪了过来。

  最后一学年的统一考试关乎申请表上最后一栏的包装情况,提前复习一下,很合理。

  从南序镇定的表情上,一点分辨不出是在选择性地放弃拖延。

  去年的旧课本,纸页膨胀发皱,纸面上还有深色的痕渍,翻开后笔记工整,一页又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颤动声。

  一张红色的卡片一闪而过。

  离得最近的西泽尔呼吸停顿了一瞬间,瞪大眼睛,记忆顷刻间被拉了回去。

  南序似乎没什么反应,沉静地浏览完那一页。

  他拿起那张曾经被发放、无意间夹在课本里的红牌,端详片刻,指尖轻轻翻转了下,淡定地继续放在里面做书签。

  风声砸厚玻璃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音,仿佛不远处观察着窥见这一幕的见证者的呼吸声。

  室内的暖气有点闷,南序合上书本,对西泽尔说:“出去透透气,顺便背书。”

  西泽尔知道南序的习惯,点头应“好”。

  很久没穿诺伊斯的冬季校服,这段时间穿惯了平时的常服,外面再随意套一个实验服,穿搭偏向休闲舒适。

  身上层叠的衬衫、马甲剪裁贴身,乍然间令人感到有点束缚感,南序边向外走边解开了手腕衬衫的纽扣,向外扯松些领带。

  室外的温度冲散了室内的燥热,这几天天气晴朗,有风无雪,气温渐渐回暖,尚在接受范围内。

  他习惯了在天台背书,空旷又安静的环境,伴随偶尔走动背书时响动的节奏,像白噪音一般。

  不一会儿,掺杂进很轻微的响着回声的脚步声,尽可能的放轻了声音,怕打扰到这片宁静。

  南序移开书本,露出了眼睛。

  “南序。”

  几步之遥,季凌局促地站在那儿,目光从南序的眼睛,移到书本上,仿佛被烫了一下,垂到了地面上。

  见到季凌并不意外。

  除了毫无新意的送礼物环节,南序最近开始陆陆续续地在校务系统的邮箱中收到了道歉信,当初季凌身边那些追随者来道歉了针对他的行为。

  算算时间,始作俑者的来信也应该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过南序以为对方会同样的用信件的方式,没想到竟然会当面说出来。

  “南序。”季凌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充满懊悔,“对不起。”

  他感觉喉咙被哽住,心跳声大声地盖过了其余动静,不敢和南序对视。

  偷偷望见南序拿出从前的课本之后,他再次瞧见了从前他发给南序的那张红牌。

  猝不及防的意外,一页又一页翻动的脆弱书页,避无可避地令他回忆起故事的开始,也再次提醒他在明白喜欢后掩耳盗铃企图隐藏的过去。

  那本书曾经被恶作剧淋湿过,干透以后才会留下那样不平的褶皱,任凭怎么挽救,也无法复原到最初平整的状态。

  南序不再看他,径直要朝门口走去。

  和往常很多次一般脚步未停。

  没什么意思,比起送花送礼物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换了个说法而已。

  膝盖骨和地面撞击。

  闷响声在寂静中格外的清晰。

  南序微微顿住。

  身后的声音急切又恳求:“别走!”

  南序转过身,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

  不可一世的傲慢和自负被粉碎,骤然爆发的慌乱和压力集中在那一瞬间,令季凌猛地跪了下来,发现可以叫南序回头,他打消了再站起来的打算。

  南序终于走回到他的面前,从他的头顶慢慢扫过他的双膝。

  季凌开始还能仰头和南序对视,过了一会儿,在南序疏离的审视中,他似乎无法承受,垂下头,指节攥住衣角。

  他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我当初不应该向你发红牌,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自以为是……”

  南序思考了会儿,好奇问:“怎么突然想到道歉了?”

  起源在于他驱逐了图书馆前刻意接近南序的裴屿。

  当时他用眼神警告之后,裴屿自觉离开了。

  再相遇在走廊,裴屿没有躲闪的意思,似乎专门在等着他。

  他的傲慢和优越感只在南序面前失效,对于其他人,他依旧蔑视。如果不是南序,裴屿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片根本不入眼的尘埃。

  “离他远点。”

  裴屿扯出嘲讽的笑意:“刚才不想和你起冲突是怕打扰到他,这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季凌的眼神充满戾气地凝住。

  裴屿却避也不避地继续挑衅:“怎么?看我不顺眼,要继续用你的特权发出一张红牌吗?”

  他的拳头顿住。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挺好的,顺便再一次提醒南序你对他做过什么。”

  像一根刺,戳中了他一下,之后在他的心里没有拔出来。

  金钱和权力是永恒的衡量标准,可是南序的意志不以此为转移,过往无往不利的筹码在对方眼中轻飘得连张纸都不如。

  南序真难讨好啊。

  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与此同时,在一次又一次得不到回应的追逐后,后悔在隐隐相伴而生。

  因为清楚见过南序对其他人平淡却柔和的交流,那样的对比更加强烈。

  他不该发出红牌。

  一个完全错误的开头,在意识到喜欢的过程中,开始不停地让他预见到惶恐的未来。

  他不敢细想之后会怎么样,更不敢想之前他做的行为,他只能被钉在原地,感受恐慌和懊悔带来的隐隐钝痛。

  空气有着压迫的因子,将每一秒的等待拉长。

  上一次匆乱的告白,他得到南序一声“骨头不够弯”的评价,他把身子弯得更低,不在乎什么自尊骄傲,只希望得到原谅。

  “错了?”

  南序很轻地重复一遍,意外的,嗓音不像平时那样冷,短短两个音节,尾音上扬,轻盈得像泡沫一样。

  季凌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报复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

  只要你愿意理我……

  南序听完感觉很好笑。

  他初来乍到一个新的世界。

  弱肉强食、权力游戏,必须遵守规则。

  行,那就暂时避开锋芒。

  他当时没想好毕业时的自己会是怎么样?也没想到毕业后要做些什么?但他当初一定想好了,不论如何,都要在毕业前后先想办法揍季凌一顿。

  结果现在——

  南序捏住季凌的下巴,指节用力,迫使对方的脸抬了起来。

  “你之前说喜欢我就算了,我忍一下恶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是你的事。”他语气温和地和人讲道理。

  听见这个不留情面的回复,季凌的呼吸停滞了,他的喉咙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南序很少像现在这样表达过厌恶。

  捏着下巴的手转成钳住脖颈,他眼睛微微弯了下来,唇角扬起弧度,昏暗中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话,音节柔和:“但现在,你竟然还想得到我的原谅?”

  南序笑出了声,带着笑意砸下狠狠的一拳。

  砰。

  对着脸颊、迎面掀翻,让对面整个人砸在地面滚出去。

  扣子在先前已经被解开,南序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边走到季凌跟前。

  没留情地再次拽起人,继续重复。

  远方塔台刺眼的光扫了过来,视线一片模糊,针扎一般叫人有了流泪的感觉。

  季凌恍惚反复调节焦距的视线里,南序的眼睛里闪烁着刃光一样的光芒,刀锋直指向他。

  塔台环绕的灯再绕了一圈回来,南序蹲下身,忽略身上冬季一般的肃杀锐气,他轻轻揉着手,皱眉的神情似乎可以攥住一个人的呼吸。

  “要报复我吗?”他问。

  季凌没犹豫地摇头。

  因为很会吊人胃口,南序讲话时含笑,总叫人觉得仿佛有回旋的余地。

  不上不下等待审判的煎熬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气息渐渐在空气的温度中平稳,深吸一口气,有雪水融化了清冷干净的气息,当初南序也带着一身水汽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原谅你了。”

  季凌来不及抓住那一丝希望,南序把一只手顶住膝盖托住下巴,下一秒又说:“你想听我这么说对吗?”

  塔台白到泛蓝的灯光信号在闪烁。

  像警告,像预兆。

  果然,一声“怎么可能呢”的冷淡反问,那张红牌被塞回季凌的胸前口袋,坚硬的棱角毫不留情地戳着心脏的位置。

  南序的神色礼貌又得体:

  “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的脸。”

  许愿语气一样的惩罚卡。

  塔灯又快要移开。

  季凌的脸色煞白,眼底似乎裂开了一条创口,干涩的酸意涌出,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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