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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入夜, SUV停在一栋标着“君庭豪苑A栋”的豪宅前。

  傅声下车,待胡杨把车开走后仰头打量着这栋典雅的仿古建筑。

  君庭豪苑,乃是首都十多年来富豪圈层趋之若鹜的地产之一, 不少人以在此拥有一套房产作为自己“老钱”身份的象征。

  然而一反常态的是,一向僻静素雅的院外此刻乌泱泱地聚集了不少人, 打横幅、举牌子的什么人都有, 群情激奋, 君庭豪苑的七八个保安正在外维持秩序, 可依然收效甚微。

  “声哥!”

  傅声收回目光。又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车道边熄火, 裴野跳下车来,满脸的意外, “裴初说会协助我一起搞定顾承影的人原来是你?”

  傅声眸光一动,随即恍然大悟。

  自己如今是戴罪之身,裴初那个老狐狸是绝不可能放任自己一个人干这么大的事。

  让裴野与他一同前来,一时为了看住自己不要动什么手脚, 二来事情如果办成了,到头来也会顺理成章安在他亲弟弟头上,他们两兄弟一荣俱荣,裴野有功劳, 就等于裴初也跟着脸上有光,什么都不做就坐享渔翁之利。

  如此算计, 也真不愧是他们裴家兄弟俩干得出来的事。

  裴野又惊又喜, 俨然忘了之前在揽月坊傅声对他的告诫,快步向傅声走来:“看来你也收到顾氏的资料了,声哥,咱们两个要不要先商量一下……”

  话音未落,傅声已从他身侧目不斜视地走过。青年薄薄的眼睑微垂, 擦身而过时颈后隐约飘过一丝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雪松香味,山林晨涧般清凉幽微。

  裴野愣住:“声……”

  说话工夫,傅声已经走远了。他没有进入君庭豪苑,而是径直朝着不远处聚众闹事者的方向走去。

  裴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眸光渐渐黯淡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步入面前的这栋豪宅。

  *

  “裴警官,幸会。”

  会客厅内,一众被邀请的官商或站或坐,端着酒杯谈天。裴野被仆从引入隔壁的私密会客室,拉开门,一个身着西装、精英范儿的alpha从沙发上起身,语气客气却算不上多热情。

  裴野伸出手,同对方相握:“顾总,久仰大名。”

  对方正是如今顾氏医疗的总裁顾承影。顾氏集团分支庞大,医疗业是他们的核心,老顾总把这三十岁的大儿子放在顾氏医疗,明摆着要他接班,扛起顾家一门的大旗。

  事实证明,老顾总的判断是对的。就任这两年,联邦政.局动荡,可无论当局者怎么变,顾氏医疗始终屹立不倒,足以见得顾承影的手腕和眼光。

  “裴警官看起来很年轻,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

  顾承影戴着副金丝眼镜,标准的上流圈子的斯文模样,他示意裴野请坐,瞳孔不着痕迹地上下一动,将裴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笑意渐深。

  “裴警官百忙之中还能抽空亲自来和我商讨首都医保委员会改革的事,顾某真是诚惶诚恐。”

  裴野也笑笑:“顾总太客气了。”

  顾承影口中的医保委员会改革,正是此次裴野得以前来的由头。

  多年前执.政党就试图推行过将联邦的各大医疗企业联合起来,建立医保委员会,对市面上新增的药品和医疗项目如何纳入保障进行统一管理和定价,然而亲军派独揽权柄,此事便也一搁再搁,一直拖到今天。

  凡是在首都有垄断竞争地位的医药企业,没有一个不削尖脑袋想要在委员会中占据一席之地。按理说顾氏当选会长是实至名归的,可不巧的是委员会采取投票制,以顾氏一家独大的局面,遭到联合排挤是显而易见的事。

  也正因此,顾氏医疗再怎么做大做强,想要加入委员会推行改革方案也势必要经历一场大放血。

  佣人上过茶,顾承影道:“顾氏医疗创立至今,一直都坚守医疗企业的社会责任,如今除了原有的业务领域,顾氏医疗还顺应联邦政.府的号召,关注社会上少数群体的需求,从去年年底开始我们就已经投入了两个新的研发项目。”

  裴野做了个愿闻其详的表情。顾承影接着说:

  “首先就是关于残障人士的义肢和术后的康复训练,残障人士一直是社会的边缘群体,如果顾氏加入委员会,我会着力推进这一部分用品在医保中的报销比例,同时规范整个行业的质量标准。其次……”

  他呷了口茶:“其次就是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疗问题。”

  裴野的表情微妙地顿住。顾承影视而不见似的,放下茶杯:

  “根据我公司的统计,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的精神疾病患者在联邦的病患占比已经连续三年增加,这类病人对于家庭产生的经济负担极重,但是药物的研发领域仍然存有大量空白。对这部分人群的保障也是我们未来要推进的方向之一。”

  顾承影说完,观察了一下裴野的脸色。

  “怎么了,裴警官?”顾承影慢慢扬起一个微笑,“刚进来的时候看你好像就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是顾某哪里说得不对吗?还请裴警官批评指正。”

  裴野回过神:“……没什么,这方面顾总是行家,我不敢妄言。”

  顾承影:“行家不敢当,在其位谋其事罢了。不过——”

  他双腿交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深灰色的马蹄沙发里,“医疗业是个成天和生老病死打交道的行当,裴警官年纪轻轻,在这方面欠缺一些阅历也是正常。”

  裴野有些意外地挑眉。男人扶了扶镜框,笑意浅淡,标准的斯文败类气质。

  楼外遥遥地响起一阵整齐的喊声,因为距离过远模糊了音节,只留下乱糟糟的吵闹。

  顾承影苦恼地叹气,起身:“让您见笑了,裴警官。委员会的事不知道被谁走漏了风声,好多爱管闲事的在外面闹,抓了一批又放出来一批,根本不顶用……已经好几天了,由着他们去吧。”

  裴野不由得想笑,强忍住没出声。

  不愧是把商界老油条们都杀了个片甲不留的小顾总,锋芒与城府并存。先是看似宽慰人实则指出裴野是个门外汉,再明里暗里抱怨首都警方执法不力,三言两语之间就给了自己两个下马威。

  “这里隔音不太好,要不我带裴警官在寒舍四处转转?”顾承影示意佣人退下,拉开房间门,十分屈尊降贵的模样,“边走边聊也是一样的。”

  裴野从善如流,站起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麻烦顾总带路。”

  ……

  君庭豪苑的装潢一直是极具特色的复古风格,讲究山水布局,因而十分迎合商界成功人士的口味。

  两个alpha穿过悬挂着古画真迹的短廊,谈笑之间,顾承影侧过头似乎不经意地对裴野说道:

  “裴警官,说实话,顾氏医疗进入医保委员会确实比一开始预想的存在更多困难,不过顾氏的名头你一定听说过,无论经历什么变革,公司始终都屹立不倒,区区医保委员会的乌合之众并不足以成为一块绊脚石。”

  裴野颔首笑道:“这是自然,顾总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他们路过茶室,裴野在顾承影带领下进去转了一圈,他倒也不藏着掖着,十分真心实意地称赞:

  “顾总家里好有格调,我们这一般的公务员可是无法享受这么奢侈的住宅啊。”

  来接待裴野之前顾承影似乎刚从茶室出来,桌上的弥勒茶宠都是湿的,顾承影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裴野接过来闻了闻:

  “好香,连我这个不懂茶的都能闻出来品质不俗。”

  他把茶杯端起来,顾承影似乎看出他的意思,端着茶杯的手放低了点。

  “裴警官,喝茶不碰杯。”顾承影说。

  裴野哦了一声,悻悻地抿了一口:“多谢顾总款待。您别笑话我哈,我这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他这话不是自谦。裴野的原生家庭可以用穷苦来形容,后来遇见傅声,其实傅声的身世也算得上上流圈子的公子哥了,可偏偏傅家爷俩都不喜奢华,傅声本人的穿衣风格甚至简朴到像个“直男”beta,纯靠漂亮的脸和气质撑着。

  顾承影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放下茶杯。

  “裴警官要说自己没见过大世面,恐怕也太谦虚了。”顾承影说,“如今国内变局频生,能在大风大浪中勇立潮头,可比吃吃喝喝的世面重要得多。况且……”

  他伸手在裴野穿着的挺括的定制西装上比量了一下:

  “你这一身行头,一看就价值不菲嘛。”

  裴野想说这都是自己那个渴望摇身一变成金凤凰、恨不得把丢人的过去都一笔勾销的亲哥强行给自己置办的,但他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爱打扮的个性,感觉他们兄弟俩也是大哥不笑二弟,遂耸耸肩:

  “哪里,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嘛,盛装出席也是我代表组织向顾总表示尊重。”

  顾承影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这边请,裴警官。”

  他们走出茶室,裴野身侧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山水奔腾,壮阔的画卷饶是他这个只经受过学校基本的美学教育的人见了都觉得水准高潮。他不由得驻足:

  “没想到顾总还是个收藏家,眼光这么独到……”

  顾承影颇为受用,于是也停下来,任他欣赏。藏品不能随便摸这种基本的道理裴野还是知道的,他没敢上手,下意识地在墙上叩了两下。

  空荡荡的响声传来,青年曲起的指节一顿。

  他转身面向顾承影:

  “顾总,你这墙……里头是空的?”

  顾承影原本闲庭信步的神态凝固了。

  “……对,”半晌,男人又缓缓扬起嘴角,从容上前,“原本君庭豪苑的地下室被我稍微扩建了一下。我这人喜好收藏,有的藏品放不下,又不能见光,所以都存放在地下室里。”

  裴野凝视着他。顾承影扶了扶眼镜。

  “裴警官,这应该不违法吧?”他问,嘴角的弧度不变,语气里的笑意却消失了。

  裴野放下扶着墙的手,咧了咧嘴。

  “您看您说的,顾总,这也太小题大作了。我就是担心这君庭豪苑别有什么豆腐渣工程,万一这是承重墙可就糟了。”

  青年说着大大咧咧地一笑,顾承影看向他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微妙的光,而后同样若无其事地点头。

  “君庭的老板和我父亲是故交,在这里住着很放心。”顾承影说着侧过身,裴野会意跟了上去,顾承影带他走到楼梯口,旁边就是别墅内的电梯,可不知怎么的男人看都没看,迈上一级台阶。

  “今晚天气不错,去顶层露台吹吹风如何?”

  裴野也比了个请的手势:“客随主便。”

  他们走上旋转的环形楼梯,裴野跟在顾承影身后,这时他突然说道:

  “顾总,说句实话,我想您心里也清楚,假如委员会对于顾氏其实是利大于弊的。”

  顾承影停下脚步,裴野不得不也停下。前者侧过头,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展露出不加掩饰的玩味,有种一直掌控大局者发现有人试图主动改变局面。

  “利大于弊,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立的。”顾承影以一种导师的口吻道,“裴警官是有什么高见?”

  裴野:“不敢,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如今的顾氏医疗远远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论隐患,我认为至少有三点。”

  顾承影回过头,继续往上走。

  “我洗耳恭听。”他边走边说道。

  裴野于是也跟上来,两人拾级而上,脚步声错落响起。裴野道:

  “第一就是价格过高导致贵公司的出口乏力。除了医院,顾氏还需要扩充更多的下游渠道,可我看过顾氏医疗的财报,一个如此规模的医疗巨鳄,出口额居然和比自己规模小百分之三十的京外公司持平,证明顾氏开拓海外市场的能力大大有待提高。”

  “第二是专利时间,顾氏医疗是靠支付专利费用,凭借后发优势起家的,如今虽然核心业务已经实现完全自主,可还有相当一部分产品的核心专利掌握在其他公司手里,联邦的专利保护法又十分严苛,每年光是专利费就高达数亿元。”

  “第三则是顾总自己提到的精神类药物开发,这类药品缺乏稳定的实验数据和试药人群,成本极其高昂,我注意到去年第三季度顾氏正式提出这项计划后,股票当天就因此下跌了好几个点,想必董事会内部的阻力已经体现在股价上了,长此以往公司内部只会越来越动荡离心。”

  每说一点,顾承影的步伐就慢下来一些,到最后他干脆停了下来,十分复杂地注视着裴野,裴野却反过来不再看他,没注意到似的继续往上走,直到把顾承影落在自己身后两级台阶,才不紧不慢停下。

  “请顾总指教,”他侧过身,手肘搭在栏杆上,“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还望您包涵。”

  顾承影眉峰微微收蹙。

  “你对医药、对顾氏这么了解?”

  裴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总,您还没说我这些论断对不对呢。”他提醒道。

  顾承影眉头皱紧,又很快展开,面色如常:

  “任何时候,任何企业都不会有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安稳睡觉的一天。顾氏医疗就算加入委员会,也不代表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不加入自然也不足为惧。”

  裴野的手随意搭在实木栏杆上,指尖哒哒地点着。

  “也对,坐吃山空是不可能的。”他赞同地说着,而后佯装不解,“只是顾总,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这般不在意,又为何要费那么大力气把首都各大医院的院长、医疗协会的代表都邀请到家中磋商呢?”

  顾承影的下颌僵了僵。空气都安静了好几秒,他方才说:

  “你说的是……”

  “对,就是会客厅里面那些客人。”

  裴野拦下话头,“顾总大约认为我年龄小,又是个警察,过去跟着组织搞斗争不可能认识你们这行的人,所以敢让佣人带着我大摇大摆从这些人隔壁经过……不过很可惜,这里面的面孔我每个都认得,甚至如果我走进会客厅,里面会有一半的人认识我,另外一半不认识也要装作认识,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大难临头。”

  楼梯上陷入从未有过的寂静,台阶的地形差让顾承影不得不微微抬头,柔和的水晶吊灯在裴野脸上打下恰到好处的侧光,青年依然礼貌地微笑着,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散发出深邃的寒意,仿佛蛰伏着的一头凶祟的猛兽。

  Alpha势均力敌的气息如暗流涌动,可并非原始的对峙本能,而是一种包装在客套言辞之下的试探,毒液般阴气森森。

  裴野眼里闪过一丝攻击性的冷笑,而后轻飘飘地勾了勾唇。

  顾承影眼神下垂,思索地俯首。

  “原来如此,”他语气倒是平平,“是我小瞧裴警官了。”

  裴野收起轻蔑笑意:“哪里的话。”

  他转过身往楼上走,忽然听到下方顾承影的声音又道:

  “所以,在你们看来,背靠新党才是顾氏想加入委员会的不二选择咯?”

  裴野:“组织从不打这种包票。不过,各取所需这一点倒是真的。”

  顾承影呵笑。

  “也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嘛。”

  他顿了顿,“你们的这个邀请,容我考虑一下。”

  皮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裴野的脚步骤然一顿。他微微怔了一下,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而后顾承影从自己身后越过,走上了顶楼,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串钥匙。

  “已经让家里的佣人简单准备过了,不成敬意。”顾承影温和地说。

  裴野的双唇逐渐紧抿成一条线。

  谈判与捕猎的核心都是一样的,在最短时间拿捏对方的软肋,步步紧逼、乘胜追击、一锤定音——或一招置于死地。

  如果不能一鼓作气,但凡留出一个口子,就等于给足了对手喘息的空间。

  顾承影刚刚几乎要被说动了。可或许这就是商界老手的镇定与慎重,他完全没有自乱阵脚,反而后退一步,重新给自己争取拉扯的空间。

  对方显然是很需要进入医保委员会的,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顾承影此时拿乔,无非还是在赌,赌裴野有没有底牌。

  露台的门被打开,顾承影转身对他颔首致意。裴野也露出一个和气的笑来,刚要跟上去,忽然又听到楼梯下方由远及近地传来咚咚咚的急促脚步。

  “顾先生!”

  是一个佣人。对方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凉气,显然是刚从室外回来。

  顾承影应该是提前就吩咐过把这里的人都清退不要来打扰,看见有人贸然上来,顿时脸色有些不悦,不过他没发作,只是冷冷看了佣人一眼:

  “有什么要紧事,没看见我和裴警官正在谈正事吗?”

  “顾先生,楼下那群闹事的越来越狂了,甚至说要闯进咱们院子里,咱们的安保又无权扣押人,我怕事态控制不住……”

  “怕什么,这不是有警方的人在吗,他们还能袭警不成?”

  顾承影不以为意道。那佣人为难地勉强点头:

  “是,楼下那位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这事交给处理,让我转告您一下。您看是不是真的要……”

  话音未落,裴野眉宇一僵,大步流星走上露台,探头向下望去。顾承影皱了皱眉,很快恍然大悟,摆摆手示意佣人退下,而后慢慢悠悠跟着走到露台。

  “看来贵党果真是诚意十足嘛。”

  他别有意味地感叹。

  君庭豪苑的住宅外墙亮着光,院内路灯透亮,一路照出院内的道路与一草一木,以及院外蚂蚁群一样密密麻麻的一团拥挤的人群。

  灯光同样也照亮了围栏内站着的一个背影,裴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漆黑的瞳仁急切地颤抖着。

  “他,”裴野喉结动了动,“他不是……”

  “没关系,我这人最喜欢隔岸观火的戏码了。”

  顾承影仿佛听不到冲天的谩骂声,慵懒地倚在露台护栏边,“好戏开场没有不看的道理,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底牌吧,裴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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