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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179章

  白衣少年仙长一路尾随陈铮至此, 心中疑云渐起。

  回人类幸存根据地的途中,他的目光始终不离丹卿,试探与疑惑交织。

  直至此刻, 少年仙长对丹卿的好奇已然攀升至巅峰。

  简陋的木屋中,陈铮之子陈凊被铁锁链紧紧束缚,躺于榻上。

  魔雾在其薄透的皮肤下游走, 宛如一条条诡谲阴戾的毒蛇。

  陈凊面容英俊, 酷似其父, 未被黑雾侵染前, 父子两眼底都盛着一团显而易见的善良和气。然如今,纵使术法能令陈凊暂得宁静,亦无法掩盖其周身散发的恶意与杀气。

  虹娘泪眼婆娑,紧盯着儿子。她本已泪干, 但丈夫陈铮奇迹般归来,令她心中又涌出更多泪水。

  一边是力竭昏死的丈夫,一边是正被丹卿施救的儿子,虹娘手忙脚乱,眼神都不知该落定在哪儿。

  丹卿立于床侧,尝试调动体内源族之力。

  仿佛遵循着某种上古规则, 丹卿心念微动, 磅礴气海中, 一股精纯的无根水被提炼而出。他右掌运功, 浓白的雪汽随其指引, 渗入陈凊体内, 清除黑色魔雾。

  黑雾挣扎扭动,顽强不屈,不愿轻易脱离宿主, 亦不甘被净化。

  一黑一白僵持不下,展开一场无声的战争。

  丹卿额头渐沁热汗,信仰之力终究绵薄,他再无法调动更多力量。蓦地收回手,丹卿睁开眼,未能完全化解的黑色魔雾,已被他转移至自身气海。

  医治结束,丹卿告知虹娘与白衣少年,陈凊只需再休养数日便可无碍。

  虹娘又哭又笑,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丹卿,忘了道谢,立即飞扑上前,去检查儿子目前的身体情况。

  丹卿是悄悄来的,也是悄悄走的。

  临走前,丹卿侧头看了眼还未苏醒的陈铮,他静静伏在缺角的木桌上,额头伤口已经清理干净。

  哪怕不能亲眼目睹,丹卿也能想象出陈铮一家三口团圆的喜悦场景。

  空无一人的街道幽长诡谲,青石板被雨水浇透,湿滑难行。

  “你还想跟我到什么时候?”走出荒凉寂静的城市,丹卿蓦地驻足,望向身后空空如也之处。

  白衣少年不慌不忙地解开隐身术法,他脸上并没有被丹卿识破跟踪的尴尬,反而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丹卿,试图辨别出丹卿的真实身份。

  事情还得从几个时辰前说起,几欲崩溃的陈铮避开众人,偷偷离开根据地。

  他应该是想找到能救他儿子的人。

  众人皆以为他疯了,在陈铮重复念叨着儿子或许还有救的时候,就连他的妻子虹娘,亦认为丈夫是受到太重的打击,以至于精神不正常。

  白衣少年也曾这般怀疑,但他又莫名相信。

  看着偷偷摸摸溜出门的陈铮,白衣少年迟疑两息,跃下了屋顶。

  一路上,陈铮痛苦又不失警惕。

  白衣少年跟随陈铮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山下,他眼睁睁看着陈铮“噗通”跪下,不断地磕头祈祷和恳求。

  时间一点点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滂沱大雨中,陈铮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正当白衣少年决定强行带走陈铮的刹那,一位容貌出众的青衫瘦削男子突然出现。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狂风骤雨下,他的容貌依然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白衣少年既惊艳,又察觉到危险。此处竟有如此厉害的结界?他根本无法窥探出青衫男子的真实修为。

  “前辈可否告知您的身份与名讳?”

  这句白衣少年早就想问清楚明白的话,终于在此刻道出。

  “晚辈姑儿山羽族李漆白。”白衣少年礼貌地先报出来历,尔后笑盈盈地望向丹卿,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丹卿下逐客令,“你走吧,不要再跟着我。”

  “前辈不说,那晚辈就斗胆猜测一二?”李漆白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言语竟意外的直接有力,“莫非您就是青丘少主宴丹卿?传说中让先太子容陵不惜剔去仙骨的那位仙君?”

  丹卿面色不变,投向李漆白的星眸却洇出一片清冷的光。

  李漆白仍是单纯天真的模样,毫无攻击性:“原来您当真是青丘少主啊!晚辈一族深居简出,前不久才粗略听了一番广为流传的来龙去脉!丹卿少主,敢问您方才是如何治愈陈凊身上的魔雾的呢?”眼见丹卿不耐,李漆白忙问出关键。

  “你学不会。”丹卿言简意赅,眸露凶光,“不许再来找我,谁都别来。”

  言罢,当即消失于原地。

  李漆白甚至没有感受到结界的任何波动,眼前的青衫男子便已消失无影。

  李漆白耸了耸肩,稚气未脱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前辈您的威慑还真是毫无威慑力呢!”李漆白喃喃道,“长得那样亲善温和漂亮,怎么凶得起来。况且……”

  他静静望着丹卿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老成:“若真不想被人寻到,就该狠心不问世事。如今陈凊痊愈,岂非活生生的招牌,上书‘速来求我’四字?”

  黎明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漆白眺望远方朦胧的地平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看来这场天地浩劫,已近尾声了。”

  ……

  陈铮从未想过违背诺言。

  他原以为,自己能守住宴小郎君的秘密,可一切都在那夜狂风骤雨中失控。

  从他长跪不起,到宴小郎君出手救治阿凊,命运的轨迹便再不由他掌控。

  乱了,全乱了。

  短短两天,陈铮体会到了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深深坠入地狱的滋味。

  阿凊体内的魔雾已除,性命无忧,可旁人却不肯罢休。

  “凭什么他的阿凊能活,我们的孩子却要死?”

  “凭什么他知晓救命之法,却藏着掖着,不肯救他人?”

  声声质问,如刀剑般刺入陈铮心头。

  他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可沉默换来的,是更多的哭喊、恳求、谩骂与威胁。

  虹娘泪眼婆娑,拉着陈铮的衣袖哀求:“夫君,告诉大家那位恩人的名讳与住处吧!李漆白仙长都束手无策的事,宴小郎君却能办到,他岂是寻常人物?他定然无碍。可你呢?你如今已是怀璧之罪,自身难保不说,就连我与阿凊……”

  她哽咽难言,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陈铮红了眼眶,心如刀绞。

  虹娘继续道:“阿凊是恩人拼尽全力救回来的,你忍心让他躲过魔雾之劫,却丧命于这群疯狂之人手中吗?”

  陈铮泪流满面。

  他心知肚明,并非虹娘的话说服了他,而是他早已看清——从违背诺言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一次次背叛宴小郎君。

  窗外,人群聚集,步步紧逼。

  陈铮苦笑,喃喃自语:“我当真不想伤他……不知为何,见了他便觉心疼难忍。若有得选,我……”

  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挣扎与无奈:“可于我而言,阿凊终究才是最重要的。

  *

  “铛——铛铛——”

  钟声接连响起,如涟漪般荡开。

  身处绝境的人,哪怕希望微末渺茫,也会视其如珍贵的火种,紧紧攥在手心。

  既已无路可退,何不放手一搏?

  起初,只是陈铮所在根据地的百姓。

  他们循着陈铮的指引,来到那座荒山脚下,夜以继日地跪拜祈祷。

  陈铮曾在此求得神明显灵,他们虽未亲眼目睹神明,但陈阿凊的痊愈便是最好的明证。

  于是,他们虔诚叩首,即便有人中途离去,仍有不少人不眠不休,磕得额间血迹斑斑。

  神明始终未曾现身,可奇迹却悄然降临。

  被魔煞附身之人,一个接一个,在翌日清晨苏醒,重归本心。

  这令人振奋的消息,如春风般从陈铮的根据地向外扩散,席卷四方。

  每当夜幕低垂,月上枝头,便有一位芝兰玉树的谪仙降临人间。

  他容颜如玉,气度非凡,心软如绵,却强大如岳。

  众生向他祈愿,他便聆听众生之苦,解救世间苦难。

  然而,这般赞誉,丹卿却觉受之有愧。

  他自幼胸无大志,所求不过是恪守本分。那些临危受命、守护苍生的壮举,向来是容陵这般胸怀天下之人所为。

  “我只是被他们吵得心烦,想寻片刻清净罢了。”丹卿自嘲一笑,低声喃喃,“我非神明,无需背负源族的怨恨,更不必担起六界的未来。”

  正如容陵接他离开九幽塔时所言:“我们的过去承载了太多,往后余生,只需彼此相伴,再无他人他事牵绊。”

  “明日,我定不再理会他们的恳求。今夜,是最后一次。”

  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落,映在容陵熟睡的侧脸上。

  丹卿凝视那张如玉雕琢的面庞,心中暗暗起誓:“容陵,我不会违背我们的承诺。你再等等我……”

  他悄然起身,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

  紫葵草攀上窗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似在无声挽留。

  榻上,容陵那双幽邃而不失凌厉的一双凤眼,倏地睁开。

  这一次,容陵未再假装熟睡。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容陵静静盯着丹卿离去的方向,神情淡漠,无喜无悲。

  “今日复明日,明日复明日,永远不会迎来尽头。”

  容陵静止不动的漆黑眼珠动了动,终于往回转。

  四周安静极了,容陵像是独坐深渊,忽地,他扯了扯嘴角。

  “这便是报应吗?昔日心虚的是我,隐瞒的是我,如今却调换了立场。”

  一声长叹,在寂静中久久回荡,似诉尽无奈与怅惘。

  半晌,容陵起身,取过折叠整齐的外袍,穿戴齐整。

  他步履沉稳,推门而出。

  夜风拂过,墨发飞扬,那张冷峻如刀刻的面庞,仿佛仍是九重天上那位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掌四方安定,持颠倒天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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