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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164章

  栖梧宫瀚文殿, 容陵正在批阅仙务。

  自容婵失踪以来,九重天诸事皆由容陵暂代,所谓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这点在容陵身上,颇有体现。

  无论朝堂周旋,亦或是平乱外患, 桩桩件件, 容陵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甚至比从前更如鱼得水。

  但容陵还是会在不经意间, 突然就晃了神。

  好比此刻,他手中那支黑漆描金的紫毫笔,已悬在半空许久。

  他浓墨般的视线,停顿在窗外, 一动不动。

  但容陵眼眸之中,倒映的并非游云仙鹤,或者说,他眸中所见,并非他心底所念。

  也不知……

  丹卿此刻正在做什么,又过得如何!

  失焦的眼眸逐渐恢复神采, 容陵微扯唇角, 面露苦涩。

  想来丹卿在魔域的生活, 必不会过得太好, 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毕竟他是源族最后的希望, 那些人, 轻易不敢动他。

  思绪到底还是变得凌乱了,就像湖面忽然起风,搅乱一池河水, 频起涟漪。

  索性搁笔,容陵负手来到窗下。

  漫天流云似烟雾,静静笼在扶桑枝头,容陵冷眼望着天色,一双幽邃黑眸,仿佛蕴着千万般深沉复杂的情绪。无论这些思绪如何庞杂繁琐,最终都在容陵眼底,化作孤注一掷的笃定。

  容陵并不后悔,主动把丹卿送入狼口。

  当前为止,所有动向,尚在容陵预料之中。

  他早该明白,欲扫清丹卿身边威胁,不付出代价绝无可能,彻底让丹卿置身事外,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从前容陵总是瞻前顾后、踟蹰不定,爱让人生惧,也让人生懦,过分的担忧,终是令他失去往日的杀伐果断和雷厉风行。

  心软与优柔寡断,只会误事。

  阿婵失踪的意外,让容陵深感悲痛的同时,也在他心中敲响一记警钟。

  有些变故,当真猝不及防,他们是天人又如何?神仙也不能完全掌控所有命运。

  天帝天后几乎动用全部力量,可还是没能寻回阿婵。

  所以,容陵不能再等。

  早在与狐帝宴祈会面之际,容陵便开始着手筹划。

  他找到远离九重天之外的顾明昼,以替他回溯时光,亲眼见证那段过往为条件,请求他假意投靠魔域,掳走丹卿,并竭力守护丹卿。

  瞒着九重天和天帝天后,容陵私自动用禁术,耗损将近五成的仙力,终于开启术法。

  足足两个时辰。

  顾明昼神魂终于归位。

  时光的回溯,不仅需要容陵出力,身在其中的顾明昼也将失去大量精元气血。

  彼时,顾明昼大汗淋漓、面色苍白,他整个人恍惚游离,嘴角似喜似悲,眸中有笑也有泪。

  无尽沉寂中,顾明昼终是开了口,他嗓音嘶哑得不行,像是哀莫大于心死:“容陵,你为何不问问我,究竟在浮世里,都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致使天帝中毒的元凶,并非旁人,而是我生母?原来顾氏满门的牺牲,并非迫于九重天权威,不过是赎罪罢了,赎我生母犯下的罪。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也觉得我可笑可怜,对不对?”

  两人同样都是面无血色,但月色下的容陵看起来,并无半分狼狈落魄。

  事实上,容陵并不清楚容渊中毒的过往,但他曾听人说,天帝天后的结合,源于两族联姻。

  与天后成亲前,容渊与青梅竹马的仙子有过一段衷情,后来,那仙子嫁给容渊最好的朋友,也就是顾明昼父亲。

  本是两段佳话,最终却演变成惨剧。

  其中种种,虽已被尘沙掩埋,容陵却约莫能推断出几分实情。

  然而上代人的恩怨,不该由他们评判,再者,都过去了……

  “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信任天帝天后,这种信任,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我父、我母,而是我相信他们的底线。或许有朝一日,天地欲倾,轮回崩塌,苍生濒临灭顶之灾,他们不得不牺牲某些人某些氏族,来换取最后的和平安宁。但他们自己的性命,必不会如此。”

  闻言,顾明昼神情一怔,是啊,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也是相信容渊品性的吧。

  所以,他最终只是选择放逐自己,四处流浪,而非撕碎那些美好的回忆。

  望着逐渐释然的顾明昼,容陵何尝不是松了口气。

  容婵出事前,天帝天后整日为顾明昼郁郁不欢,如今阿婵失踪,他们的注意力好不容易转移,却又是为爱女牵肠挂肚。

  “我知这些年你心有郁结,总认为容渊待你与我不同,仿佛少了几分严厉与期冀。你羡慕我,但你可知,我幼时其实也很羡慕你。容渊他从未抱过我,却总将小小的你搂在膝上,还慈爱地询问你每日所习新仙诀、新知识。我那时实在嫉妒你,又不耻宣于口,只能加倍顽皮捣乱,以博得他的注意。人人都说我天赋异禀,却不知我私下修炼得有多刻苦,每一次风淡云轻地胜过你,都是我的血泪史。可赢了你又如何,他不会夸我,只会安慰失落难受的你。”

  提及幼年争宠的小心机小情绪,容陵大抵也觉好笑。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开始不在意这些了呢!

  容陵已经记不清。

  或许是失望到再没有失望的余地,又或许是他日益强大,见过的人与事渐多,眼界宽广,便不会再拘泥于小小一隅天地。

  “顾明昼,他们明明可以告诉你事情原委,替自己辩解开脱,但他们没有,他们宁愿你埋怨憎恨,也不愿你独自伤痛辛苦。所以你最不该的,便是质疑他们对你的用心。倘若容渊不爱你,我幼时稚气的那番作为,才是一场真正的笑话。”

  ……

  魔域。

  寒意凛然。

  顾明昼独自站在无极殿外。

  地面那一抹孤影,被月光拖得狭长。

  不知怎么,顾明昼忽然思及幼年的那些时光,以及萦绕在九重天的欢声笑语。

  天帝天后的慈爱,早已弥补他对亲情的缺失,他们满足他对父亲母亲所有的期待。而且,在顾明昼亲眼看到的那段过往里,天帝天后才是无辜受害者……

  倏地,四周空气剧烈波动。

  顾明昼眸光一冷,刚抬眸,便见屠浮出现在他身前。

  屠浮满面怒意,看都没看他一眼,已闪身进入无极殿。

  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九重天叛徒,屠浮自然没必要虚与委蛇。

  静静望向恢复沉寂的无极殿,顾明昼扯了扯唇角,颇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

  没过多久,屠浮气冲冲离殿。

  比之刚才,他周身怒火更甚。

  “魔主且慢,”顾明昼上前两步,蓦地在屠浮身后施施然道,“听闻昨日,青丘在九重天与几大氏族的帮衬下,又陆续攻取魔域几座要地。啧啧啧,形势再这般严峻恶劣,恐怕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了吧?魔主,你说是不是呢!”

  屠浮脚步戛然而止,怒不可遏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顾明昼轻笑出声:“没什么意思,只是愿替魔主效劳一二罢了,若魔主不弃,顾某可披甲替魔域而战!”

  空气戛然凝滞。

  诡谲的黑雾蔓延在两人之间,经久不散。

  屠浮阴戾的目光,几乎粘在顾明昼身上,像是淬了毒,饱含审视。

  顾明昼依旧笑得风淡云轻:“魔主将我晾在此处,显然是不信任我的意思。你们借我掳来丹卿,却连丹卿的面都不肯让我见,事事也都瞒着我。说实话,这真的让我很不爽。既然魔主那么喜欢做交易,我们索性就再来谈一笔交易吧,若我击退仙界联兵,收复魔域失地,日后丹卿的事,你们便不许再刻意瞒我!”

  暗夜里,二人目光再度交战,似有火花迸射,互不相让。

  许久,屠浮忽地放声大笑道:“不愧是威名赫赫的仙界战神,果然直爽痛快,本座甚是喜欢!只是这笔交易最后的成败,便要看战神大人的本事了。”

  顾明昼自负一笑,随之轻哂道:“魔主此言差矣,什么叫仙界战神?应当是昔日仙界战神才对。”

  ……

  这些日子,因为丹卿足够乖巧听话,源族残魂很是激动兴奋。

  他心中充满期冀,仿佛丹卿很快就能觉醒血脉之力,然后与他肩并肩,一扫源族久未昭雪的沉冤。

  面对疯疯癫癫的残魂,丹卿心情复杂,他畏惧他,也怜悯他,剩下的便是满心茫然,与慌乱无措。

  毕竟他的假意附和,只是想要争取时间而已。

  丹卿积极乐观地想,或许,宴祈很快就会找到他,然后带他离开这个讨厌寒冷的鬼地方。

  然而丹卿的希望,终究还是破灭了。

  这日,源族残魂突然兴冲冲地告诉丹卿,他已集齐冲破封谙诀所需的天材地宝。

  他动作居然这般快的么?

  丹卿垂死挣扎道:“等等,你确定我是源族后人?会不会只是你弄错了。我自幼在青丘长大,宴祈是我亲生阿父,他并非源族人,至于我母亲……”丹卿眸中闪过一丝伤感,低声道,“我也不知她是谁,而且你曾说,源族在万万年前,便已悉数陨落灭亡,所以,我母亲定也不是源族人,那我又怎会拥有源族血脉呢!”

  “你的身世,我确实不清楚。但我笃定,你必是源族人无疑,你放心,一旦破解你身体里的封谙诀,你的天赋,你的力量,便会倾泻而出。到那时,你自会相信我说的这一切。”

  他的天赋,还有力量吗?

  丹卿默默展开掌心,半信半疑,他当真有这两样东西吗?

  “解开封印,我当真能天下无敌?”

  “自然,你现在的血液都能让紫葵草觉醒,封印解除之后,你定然会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说不定还可统御万物、所向披靡。”

  丹卿承认,他着实有些心动。

  若他变得强大,至少不必再任人欺凌。

  他甚至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魔域。

  到那时,谁都无法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源族残魂也不能。

  只是——

  他们会愚笨到任由他脱离掌控吗?

  果不其然,源族残魂很快又道:“我自然相信你,但魔主屠浮却对你有所顾虑。丹卿,助你解开封印的同时,我会让我神魂进入你识海,与你共生。你莫怕,待血刃仇敌,我便会从你身体离开,然后灰飞烟灭于尘世间。”

  丹卿:“……”

  你看我傻吗?

  丹卿到底忍住没坑声。

  还有,分明是他自己想控制他,为何要推脱到屠浮身上?

  这人上上下下,哪里有半分他所描述的源族人模样?

  “如果我拒绝呢?”

  丹卿早知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别过脸,丹卿苦笑道,“我对你,还有源族的悲惨遭遇,都深表同情和遗憾,但在我看来,报仇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年的刽子手早已埋骨尘沙,如今的三界,并不是当年对源族痛下杀手的那些人,为何你就是不懂呢!”

  大殿倏然沉寂。

  源族残魂周身威势勃发,他冷冷盯着丹卿,半透明的身形,仿佛已被黑暗吞噬。

  一步又一步,源族残魂徐徐朝丹卿逼近,他背后的黑影张牙舞爪,随时都能扼住丹卿咽喉,彻底结束他生命。

  “你竟替他们说话?果然,你还是被他们的假仁假义蒙蔽了双眼。”源族残魂阴戾的嗓音,不断在大殿回响,裹着诡谲肃杀之气,“他们是那些贱人的后代,天生流着龌龊肮脏的血,他们卑劣狡诈、阴险无耻,你居然有脸说他们无辜?呵!他们若无辜,归墟算怎么回事?归墟封印着源族最后的灵魂骸骨,每逢百年或千年,你嘴里的这些无辜之人,便会率兵进入归墟,他们不惜用性命一遍遍修补残损的封印咒术,因为什么?因为他们心虚,他们生怕我族英灵卷土重来!”

  说到最后,源族残魂歇斯底里的声音,猛然拔得极高,丹卿耳膜一阵刺痛,伸手去摸,居然有血。

  不止耳朵,丹卿的眼睛鼻子嘴巴,亦被震出红黑色血污。

  这是丹卿第一次认识到源族残魂的实力。

  如此恐怖,又如此邪恶,仿佛有种让人如临深渊、绝望窒息的痛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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