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做豆腐

第42章 做豆腐

　　靠在窗边凭几上, 身着玄色的只双肩绣有日月纹常服的帝王仅仅是笑了下，就把站在旁边目不斜视的赵高吓得胆子一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的陛下越来越难琢磨, 也越来越难伺候，以前赵高觉得陛下发怒时很可怕, 自己要每天如履薄冰才能保持住这份地位，但是现在他才发现陛下不怒的时候才最可怕。

　　比如, 陛下这两天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却愣是不知道为什么。

　　赵高想找出令陛下好起来的原因, 因此在翌日早朝后, 陛下换了平常的服饰时，赵高就笑道：“陛下要去何处，老奴让人备车马。”

　　宫女低垂着脑袋整理着宽大的双袖, 嬴政的眼睛还在一封刚送进来的竹书上，眼也不抬说道：“上次朕微行咸阳的消息是怎么透露出去的, 你查清楚了没有？”

　　赵高脸色一白, 后退下跪道：“老奴这就去细查。”

　　陛下遇刺当日回来大发雷霆, 把章邯蒙毅都骂了一顿, 连率军镇守咸阳的卫尉王离都被叫进来骂了。

　　独他没事，又一日，陛下单独离宫, 他不放心想跟随，陛下还说最信任的就是他, 让他在宫里看着有没有什么人暗中传递消息。

　　怎么才一天就是怀疑他的意思了？

　　皇帝这样独断专行的人, 还不至于担心他一个内监不好收拾，当日说那些话故意跟他虚以委蛇。

　　但是为什么明明怀疑他就是不说。

　　赵高感觉自己更加摸不透陛下如今的脾气了，趴伏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等独属于陛下的脚步声远离，他才发觉后背都被浸湿了一层汗。

　　如果是外朝大臣，陛下想杀可能还会考虑一下影响，但是他的话，恐怕说杀就杀了。

　　正因为如此，与那些外朝大臣不同，他对陛下只会哄着顺着，陛下高兴了他就过得好，这没什么毛病。

　　所以他是为什么让陛下不喜了甚至都怀疑起他的忠心了呢。

　　难道，陛下在外面遇见了什么人或是根本不想让他知道？他想跟着，被陛下觉得厌烦了？

　　如穹顶一般的圆顶马车在直道上奔驰，悬挂在车子右前方的铜制车牌让偶尔经过的直道守卫都主动避让在两边。

　　马车里，嬴政沉默地看着两边快速闪过的景色。

　　蒙毅小心地问道：“陛下不喜赵高，何不直接将之处斩？”毕竟赵高早就因受贿被陛下不喜，差一点治他的罪。

　　嬴政的眼神还在外面，语气很淡：“不值当换。”

　　在赵高之前的那内监跟朝中大臣一个样，着实让他烦不胜烦，赵高是他这几年用着很少的比较顺心的人。

　　蒙毅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虽然他是跟陛下一起长大的，平常能说一些比别人亲近的话，但此一时彼一时，很多时候蒙毅都不敢进谏太多。

　　马车快速地奔走着，前方视野内突然出现一辆车，蒙毅靠在窗边看了下，说道：“陛下，是李丞相的马车。”

　　嬴政皱眉，说道：“问问他这是要干什么去？”

　　李斯弯着腰下了车，朝着临窗而坐的威严之人拜道：“斯叩见陛下。”

　　嬴政说道：“免礼。你如此匆忙，欲往何处？”

　　李斯瘦高个一人，五十多了也不像其他官员似的长肉发福，面对皇帝没什么表情的问话，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臣便是趁着公署无事，夏末将至之时，想要去山林间狩猎。”李斯说道，后脖颈已经沁出一片汗意。

　　这大上午的出现在直道上，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借口。

　　好在陛下并没有说他怠慢，但没想到的是，陛下又说：“既然你无事，跟着去一趟皇陵吧。”

　　李斯擦了擦额头，笑道：“臣领旨。”

　　赶车的章邯特地看了李斯一眼，心道这家伙绝对有别的事。

　　蒙毅：李斯这两年越发不像样了。

　　两辆马车重新开始行驶，这次李家的马车跟在后面，两辆马车奔跑了一会儿，李斯才跟车上的一名武士道：“待会儿到前面的转弯处你下去，先回城，让审容去雍城，别太张扬，找个出面悄悄的把李文保下来。”

　　陛下还没从的兰池刺杀的盛怒中走出来，这时候千万不能让李家子弟跟任何匪盗一类的人物扯上关系。

　　马车行驶到转弯之处，车速缓慢下来，武士趁机从马车后门轻巧地滚落到地面，然后迅速躲进直道下面茂密的榆树林中。

　　蒙毅把放在窗口的铜镜收起来，回道：“陛下，像是李丞相身边的武士成衮。”

　　嬴政嗯了一声。

　　蒙毅：“需要臣继续查吗？”

　　嬴政摁了摁眉心：“算了。能让李斯亲自出去处理的，不是他那几个儿子就是侄子，他应是没想到能被朕遇见”，低声哼笑，“吓成那个样子，应是担心被迁怒，随他去吧。”

　　目前抓住的那几个，牵连的已经够深了，他不想让底下的人心浮动太大。

　　“诺。”

　　嬴政看着窗外的眼神平静：“不过这李斯，也不像先时跟朕一条心了。”

　　或许李斯这个人，从来都没有跟他一条心过。不过是跟赵高一样的人，谁能给他荣华富贵更高的荣华富贵，谁就是他的主人。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能看见骊山陵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的年轻人出现在路边，虽然他没有穿官服，嬴政还是让章邯停车，“下去问问他有何公务。”

　　司马欣看见有两辆大马车从后面赶来，本来就已经站到路边避让，没想到前面的车率先停了下来，司马欣赶忙拿出来栎阳县衙的公印和自己的验传。

　　章邯看过了，道：“我家上官正好要去骊山巡视，你坐到车后去吧，捎你一程。”

　　司马欣感激道谢，坐上车还不怎么相信，能碰见什么好上官。

　　他对大秦的官场有诸多的看不惯，觉得占据高位的那群人都是一些只会欺压卑微者谄媚上位者的，所以扶着车后面的柱子一路平坦地到了骊山陵，还在猜测这位礼贤下士的上官是哪一位。

　　不过后面跟着的马车上有一个李字铜牌，难道这是丞相李斯的车架？

　　司马欣对车上的人道谢之后，才背着小包伏走向东边进出骊山园的入口。

　　嬴政下车时随意看了一眼那年轻人的背影，眉目微松，这都是大秦的有为之人，每当看到这些人，他才会重新产生刚登基时的大秦能长长久久的自信。

　　只要有这些意气风发又有才学的年轻官员在，大秦就能像他几年前登基之时所期望的那样可以二世三世乃至万世的传下去。

　　*

　　骊山园正西面的一个小型采石场上，何淼正在网友的指点下找可能含有硝的石头。

　　硝属于钾盐类物质，自然界中有天然的硝石，更多的是与镁盐等盐类物质伴生，有些会被大石头带出来，看外形也很容易和偏白色石头的混淆。

　　有一位研究古代炼丹术的网友告诉何淼，其实在秦朝神仙说已经很盛行的时候，硝石因为加热能化其他矿石的特性备受炼丹家们的青睐，在炼丹家那里应该已经有非常纯净的硝石了。

　　这些科普引发了网友们对古代炼丹术的好奇，何淼跟着捡石头时，弹幕上都是讨论丹药的，什么黄金因为水火不侵且长久存在于天地间的特性，被那些学习神仙术的炼丹家相信，可以通过将其炼制使人获得黄金一样的特性。

　　何淼捡着石头，看见一两条就问：“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吃黄金？”

　　【吃黄金还不直接死啦？《红楼梦》尤二姐就是吞金自杀啊宝宝。】

　　何淼拍了拍额头，第一次知道古代的炼丹家是把黄金当作炼制原材料的，就糊涂了。

　　网友炼丹家：【因为直接服用黄金会死，炼丹家们就认为这是由于黄金至阳的特性人类无法承受，需要加入其他物质加以炼化。朱砂经过加热非常活跃，还能够改变其他物质的状态，因此很早就被炼丹家列为炼丹首选物质。黄金在他们看来，也不像是我们现在把黄金与财富划上等号，古代的炼丹家将黄金定义为太阳之精。这两种矿物质，经常会再加入其他东西一起炼。】

　　【这也太癫了，简直不敢想象，丹砂加矿石请问炼出来的是什么？胃部能消化吗？咱们的老祖宗是怎么被那些方士给忽悠瘸的啊。】

　　【我猜老祖宗没想过让人给他试毒，否则他不会吃的。】

　　【我有个问题，咱们老祖宗是什么开始服用丹药的？一直看《史记》上说的都是老祖宗叫这个那个的去给他找不老药，没有明确记载他老人家吃丹药啊。】

　　一位直播间老人说道：【三十一年的时候肯定正吃着呢，淼淼上次见秋平狱遇到的那个有百分之九十九可能是老祖宗的章少府，他整个人就不太正常，萎靡之中还有点亢奋。】

　　【不行啊，这炼出来的丹药吃多了容易中毒吧，如果我没记错，有的丹药里会加汞。水银不大毒吗？】

　　何淼：讨论到这儿应该催我去给始皇大大炼丹了吧。

　　但是网友们这次没坑他，有人给在弹幕上发了解丹毒的药方，有人给何淼科普秦朝方士的话术，让他以后力争能在方士中力争上游。

　　【不知道咱们的磨盘今天能不能做好，先给老祖宗炼一盘豆腐吃。】

　　不远处，蹲在采石场一边当次着凿磨盘的不是布还有谁？他今天一大早过来找何淼，看样子挺担心何淼的安危，因此何淼跟直播间的网友们都被感动到了。

　　大家一起决定传授他做豆腐之术。

　　既然要做豆腐，第一步就要从做工具开始，工具之首是需要两个石盘合并的磨盘，何淼是在地上给布画下磨盘的图样，才过来捡石头的。

　　巧的是，布以前的兄弟林就在这里采石，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布直接把林拉过来当助手。

　　林在一群捶石头的大汉中都快累死了，跑到他大哥身边，被允许除掉枷锁劳作的时候又活蹦乱跳的。

　　何淼看了眼他们，这两人正认认真真地把石板削平均。

　　至于点豆腐的石膏水也好搞，听陈教授说石膏在秦朝时已经应用于制药，他直接找的江莼，转头江莼就给他找出来一大袋用丝绸布口袋装着的石膏。

　　按照布和林的速度，今天出磨，明天上午出压豆腐的竹筐，明天晚上正好可以喝豆腐汤。

　　“只是不知道豆腐汤做好之后，该怎么通知始皇大大过来喝。”何淼发愁。

　　【你们一说让祖龙吃豆腐，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祖龙他老人家是不是有一个铁胃啊，如果他现在就开始服用丹药，从三十一年吃到三十七年才暴卒，还没有其他并发症，咱说句实话，这身体可够好的。】

　　【前面的你不要太逗，我们是请祖龙吃豆腐，不是让他吃豆腐。】

　　【哈哈哈，没区别，我愿意让祖龙吃豆腐。】

　　【都别打岔，淼淼啊，我有个主意，你跟江莼打听咱们老祖宗，他一定会把这话转告过去的。老祖宗听见你打听，不就来了吗？】

　　【祖龙他老人家每天要批改一大车竹简奏折，勤政他老人家认个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他真很忙的。我们要想想让淼淼怎么样打听，才能保证他老人家会马上来见。】

　　【这有什么难的，就说感恩想念章少府，想请他喝豆腐汤，顺便跟他讨论一下豆腐术。】

　　周得一正在喝水，喷了一下，他是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逗笑的，放下水杯十指在手机上移动。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问江莼，王负剑。】

　　【啊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想坑主播。】

　　【有没有可能，王负剑发生时，江莼（高度疑似扶苏）还没有记事，因此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秦严的弹幕飘出来：【不必用王负剑吸引始皇，可以用来测试江莼，如果他是扶苏，听到这三个字一定反应异于常人，我可以从微表情直接敲定他的身份。】

　　【确定不会马上就被始皇大大当作六国反动分子给抓起来？】

　　秦严：【江莼如果是扶苏，根据他这两天表现出来的性格和他的历史性格，淼淼对王负剑的好奇他一定不会告知上去。】

　　【我觉得咱们老祖宗根本不是听不得别人嘲笑他的暴君，证明老祖宗是暴君的坑儒事件之所以发生，还不是那些个主动用长生不老药勾搭老祖宗最后自己无法自圆其说了，就开始在背后蛐蛐老祖宗，说老祖宗不听劝谏暴虐啊，不配得到长生不老药什么的。明明就俩骗子，用他们那薛定谔的长生药忽悠了老祖宗，老祖宗给他们钱给他们物，他们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仙岛更别说长生不老药了，还要强行挽尊，蛐蛐老祖宗，不是他们活该吗？】

　　【同，我也觉得老祖宗根本不残暴，绝对有为君者的胸怀，淼淼就算当面问他老人家王负剑，他很可能一笑置之。】

　　【说实话，如果有人跟那些方士似的那么忽悠我，我一普通人都直接能哐哐几个大比兜就招呼过去了。更别说他们忽悠的是秦始皇，换老朱试试，直接能给他们整一套九族消消乐。】

　　“何淼，人在哪儿呢？”

　　这时身后传来江莼的声音，一边看着弹幕乐呵一边在扶着小筐子捡石头的何淼答应扭头，看见跟走在江莼身后的高达人影，猛一下站起来，把刚捡到的一个据说含硝石较纯的小石块都扔到了地上。

　　【章少府啊啊啊啊。】直播间的老人们集体尖叫，现实中好些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别说，多日不见，咱们老祖宗看起来更加英武非凡眉目清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