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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白沙岛没了。

  字面意义的没。

  毁岛机关无法关闭, 地动一直持续,没有火药爆炸,但岛沉趋势, 跟爆炸差不多,沙石飞滚, 房屋建筑崩裂,巨大石块从不知道的角度飞来, 看不看的到,躲不躲的过,全凭运气。

  石块滚落水中,小岛巨大震颤掀起狂风大浪, 以白沙岛为中心点, 海啸般朝四外蔓延, 滔天大浪里,无数船翻, 无数人亡。

  有扛不过灾祸的, 也有踏浪前行,风狂不惧, 浪掀不怕的。

  萧无咎长戟横扫,盯着对面冯留英:“你受伤了。”

  冯留英看了眼自己颤抖的左臂, 看向齐束:“又不止我一个。”

  齐束草将肩上的伤一勒一绑, 毫不在乎, 反盯向萧无咎:“你以为你就能笑到最后?别忘了,我们赌局的内容是——安全回到自己封地!这中间的路,不需要我提醒萧侯吧? ”

  “想死,本侯便成全你们。”

  萧无咎衣服因方才打斗,有很多破损, 襟口再系不上,敞的很开,露出一大片胸膛,风大水寒,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冷,动作大开大合,谈不上优雅,但绝对自信,充满野性的掠夺欲:“反正受伤的,又不是本侯!”

  又一阵激烈打斗,冯留英率先划桨,驶船离开:“哈哈哈你们聊吧,我先走一步!”

  齐束阴了眼,竟也不再恋战,也踩上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无咎一眼:“希望不久后,你还能有这个自信。”

  萧无咎目光突然锐利。

  他本想追上去,但今日冯留英和齐束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打架是真的打,谁都没留手,可好像在别处,这两人有种难以言说的默契感,像针对他做了什么……

  就包括现在,两个人离开的方向不一样,选择都非常笃定,像是约定好的一样。

  追谁呢?

  萧无咎谁都没追。

  他和冯留英齐束之间的确存在矛盾纷争,但天下大势并不是立刻要在现在争个结局,太多时机不成熟,后面的路还很长,比起要这两个人的命,他更担心他的人。

  想来这两个人也一样,眼下境况,比起连手对付他,还是先收拢自己的力量最重要,时局已经很乱,自己这边的混乱,可以一时,不可长久。

  萧无咎随便上了艘船,离开正在崩陷的白沙岛。

  白沙岛一点点塌陷,在巨大烟尘风浪里,沉到水里,远在平静水面的知槐,突然感受到了激浪来袭,心跳随之加快。

  巨浪是正常的,毕竟那么大一个岛沉下,掀起的水势可想而知,船随浪起伏的幅度太大,太刺激,引起心跳加快也是正常的。

  可加快的心跳并没有缓下来,不管他怎么深呼吸,怎么平心静气,心跳仍然加速,还越来越快,他开始喘不过气来了。

  他很快意识到,不是因为浪太高,太刺激,是他的心跳本就在加快,随着白沙岛全部崩塌,一点点沉到水里,他心跳快的控制不住,呼吸也停滞了。

  “救……救……”

  呼救的话,根本说不出来,知槐捂住左胸,跌摔在甲板,看到了寂寥天空,星子闪烁。

  闭上眼睛前,他突然想起,自己经历的这一幕,好像并不陌生,他曾见过发生在别人身上,很多次。

  这是……替命术。

  白沙岛上的大阵,是阎国师布的,为何开启后不能解,除了机关本身,还有阎国师的术阵加持,一旦遭遇特殊情况,阵启塌陷,阎国师会受伤。

  可能会吐口心头血,伤及元气,但不会死,哪怕他是年老体衰的年纪,最多也是病一场,死不了。

  可若将这个运转到别人身上……

  别人一定会死。

  阎国师则顶多吐一口不那么伤身的血,元气不会伤,也不会生病。

  所以……这次才让他来是么?原来他来这里,是真的,因为不受宠爱,真的是来送死的。

  可为什么……他为师父做了那么多事,帮了那么多忙……他这次还帮忙联络了……

  为什么?

  “先生?知槐先生?”

  没多久,南朝队伍找到了他的尸体,试过鼻息:“早先不是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死了?这看着也不像被人害的……”

  “要带回去么?”

  “带什么带,走一路尸体都得臭完,扔水里吧,回去好生跟阎国师禀报就是……反正不是什么大人物,一向不受宠,而且知野最烦他,你我受不了连累。 ”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咱们陈国舅提前离开,你我马上就得追过去,同他会合禀报,国舅爷什么身份,你让尸体同他一路?”

  “也对……”

  ……

  祝卿安现在很烦躁。

  他被人掳走,用了迷香,按理说应该昏睡过去,可他精神高度紧绷,萧无咎又没在身边,根本睡不着,可药物作用在那里,他又醒不了,整个人状态极难受,他一难受,就想报复社会,谁、都、别、想、好!

  终于意识清醒,眼睛睁开时,脑仁一蹦一蹦的疼,眼前一片烛光,四外十分昏暗。

  他不觉得是天还没亮,因为他感觉肚子饿了,很饿很饿……这大概,又是另一个夜晚了。

  察觉到动静,有人进了房间。

  齐束一进来,就仔细观察祝卿安表情:“你看到我,好像并不意外?”

  祝卿安凉凉一笑:“怎会意外呢?从逍遥十八寨到白沙岛,你和冯侯,演戏演的可开心?”

  这两个人针锋相对,插科打诨,戏演的可谓漂亮,甚至为放松萧无咎的警惕心,配合演出搞笑夸张又傻憨憨的戏份,还真是辛苦。

  可爬到这个位置的诸侯主,怎么可能是没脑子的傻憨憨,只知道抠门,或吃口味奇怪的菜?

  但这二人玩的太巧妙,针锋相对不是演的,就是真的,他们彼此间就是有矛盾,和萧无咎一样,想让对方死的心是一样的,半点不掺假;插科打诨,也并非没有本心,比如三个人怎么斗,都是三个人的事,但天下民生,他们同样有底线,在认为事情该做的时候,也的确不遗余力,真的互相配合。

  如此,迷惑性就很强了。

  此次诸侯小会,冯留英地盘穷,的确打着主意要交易点东西,齐束就不一样了,他来逍遥十八寨,似乎没什么特殊的战略目的,他有钱,兵也还行,地盘也稳,对他来说,这边这点破事,还不如他家那些兄弟们糟心,他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也很正常。

  祝卿安看他身后:“冯留英呢?你一个人过来,他不来见我?”

  齐束掀袍,坐到祝卿安对面:“你都知道,还敢故意一个人离开?”

  单子是他下的,人是他请的,当时境况,没谁比他更了解。

  “这难道不是齐侯想要的?”祝卿安话音淡淡,“我离开白沙岛时,帮我推船的是你,你当时眼神——我现在才明白,你其实很想,看到我做选择吧? ”

  “你知我本事,最会卜算,对真正危机不可能没有预感,你在静静等待,想看我选,让自己安全,还是萧无咎?若我邀请萧无咎同舟离开,他同我走,待到江心,针对他来的,才是最大杀机,或许插翅难飞;若我不邀请他,让他留在白沙岛,他则只需要对付你和冯留英……你其实,是希望我邀他同舟离开的,是不是?”

  齐束叹气:“你就把我和冯侯看得这么低?”

  “是你们,把萧无咎看的太重。”祝卿安眉眼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事事洞明,“我说的难道不对? ”

  齐束抚掌笑:“很对,的确如此。既然来了逍遥十八寨,来了白沙岛,怎能空手而归?为掳走你,对付萧无咎,我和冯侯的确连手,做了两处准备,江心之上,我们布了很多埋伏暗线,若萧无咎与你一起离开,我们的人对他当然不会留手,他却会因你,处处受缚,即便要不了他的命,我们也能让他重伤……”

  “可偏偏你这么选,你什么都没说,你让他留在岛上,我和冯侯因为赌约,对彼此,对萧无咎都不会留手……”

  白沙岛一场架,最后受伤的,是他和冯留英。

  齐束眯眼:“你分明知道,只要你邀萧无咎上船,他就会同你走,你甚至不需要请求,不需要示弱……这之后所有一切,你都算到了?”

  祝卿安当然没算到那么多,他今日卜卦破阵,已经耗费诸多心血,再仔细卜算,会伤身体,死过一回后,他越来越懂当要珍惜自身,他当时只是算到,如果萧无咎跟他离开,会生死不明。

  他在那时没有任何利好方向,怎么走,都是入网之局,却非生死危机,而任何人在他身边,都会倒霉——

  遂他当然要离开,让自己朋友倒霉算什么本事,让意图网他的人倒霉多好。

  但他没这么说。

  齐束指尖轻敲桌面:“我以为,命师都会惜命。”

  “是很惜,可没办法,谁叫我死了不了呢?”祝卿安微微一笑,“我也想算错一回——不然,你杀我试试?”

  齐束:……

  “你胆子还真是很大。”

  “齐侯谬赞。”

  “你就这么偏心萧无咎?”齐束突然有些嫉妒,“什么时候都会坚定选他?”

  祝卿安毫不犹豫:“当然,只要他安全,我就会安全。”

  齐束怎会听不出:“你还指望他救你呢?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此处早已远离逍遥十八寨,水过无痕,踪迹全无……他找不到,也救不了你。”

  祝卿安’哦‘了一声,一点都没吓到,也一点都不担心:“我饿了,有饭吃么?”

  齐束:“我给你备了——”

  祝卿安立刻阻止他的话:“不要你的家乡菜!”

  坚决不吃!一口都不吃!

  “这般没口福,”齐束非常替他遗憾,“那就只有白粥了。”

  祝卿安当机立断:“就吃白粥。”

  白粥很快送了上来,因为在赶路,并不怎么精致,饭点过了很久,白粥就算温着,也并不滚烫,好在是傍晚新鲜做的,米香足够,身体不舒服时,入口感觉还算不错。

  祝卿安一口一口,很珍惜的吃那碗白粥。

  齐束一直想逗他说话,至少打破不太和谐的气氛,奈何对方并不给面子,只低头吃粥,一句话不说。

  直到外面再起动静……

  冯留英来了。

  这次祝卿安十分积极,立刻推开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剔他:“听齐侯说,你主张虐待我,不给我吃饱,不给我穿暖,每天照三顿打,不听话加刑,以此驯服我。”

  齐束噗一声,喷了茶:“我没说!”

  祝卿安视线垂下,看那只半空的粥碗,偌大的桌子,只有这一只碗:“他同我说,我吃过了苦,就知道该跟谁走,蕲州富庶,满目锦绣,什么都有,举凡我想享受的东西,他都能予我,反倒是冯侯你,封地荒凉偏僻,吃口饭都要先紧着主公,我要是被骗过去,也不知寿数能熬到几何。”

  冯留英眯了眼,剐向齐束:“是么?”

  齐束难以置信:“你信他?”

  祝卿安又道:“他还告诉我,掳我之人是冯侯你找的,齐江洋大盗小偷手段于一体,钱却是他付的,你连这点银子都要省,将来待我,又怎么可能大方。”

  齐束:“我什么时候说……”

  不对,这人怎么知道的,谁同他说的!

  祝卿安当然是算到了一部分,看面相,加上普通人都有的逻辑,辅以一点点推理,得出真相有什么难的?

  “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他双手一摊,“左右都落到你们手上了,齐侯还是冯侯,我总得选一个,可总不能由着你们骗我哄我,我没一点主动权吧?我好歹是个命师,你们即掳了我来,想是信我本事的,我想有一点选择空间,总没错?”

  萧无咎有萧无咎的本事,冯留英和齐束想要瞒过所有视线,掳了他来,并不容易,肯定要有合作,但这个合作再精诚,再真心,也是有时效性的,比如到了分赃时……

  他们能耍心眼,自己也能耍,本就不齐的心,互相猜疑的立场,再加上挑起的信任危机——

  就不信你们还能心无芥蒂,悠哉悠哉的聊天相处!

  祝卿安眯眼,主公啊……你可千万别着急,慢慢来才好。

  “跟我们耍心眼?你不会以为,萧无咎还会有空来救你吧?”

  齐束和冯留英也都是玩心眼子的高手,怎会看不出祝卿安心思:“我实话与你,你同萧无咎之间,你选他,他同你之间,他却未必选你——你知不知道,定城此刻有危,要保不住了,你与封地,萧无咎必会选择回地盘救火,捉、拿、叛、徒。”

  祝卿安笑出了声。

  挑拨离间,不在于有没有被发现,而是有没有起效,就齐束冯留英现在的情绪气氛,还敢说他的话没用?

  至于定城危,有叛徒……

  他就更想笑了,这些人,怕不是被宽宽玩了吧?

  ……

  定城外望楼,烽火硝烟忽起。

  百姓们不要太熟悉,又有不长眼的玩意儿来犯了!竟然穿越中州,一路到了都城……不是来的人不够多,善于隐藏,就是上面守城将玩心眼子呢,故意放的!

  大家极有经验,不再热闹八卦,话不说了,天不聊了,货不卖了,孩子不放到外头疯了,全部拎回家,关门闭户,让出宽敞街道,只时时支楞着耳朵,听外面动静,如有需要,再听里长吩咐干事。

  有那反应慢的,跑的慢的,还被白老虎追着撵——

  “吼!”

  它这么凶,大家非但不害怕,反而心里有底,士气高昂,瑞兽白虎在这呢!这可是战神!定城怎么可能输?主公不在又有什么关系,不还有谢郎呢!

  侯府,谢盘宽正在披甲。

  明光甲上身,银光飒爽,身段昂藏,配上他极出色的五官气质,写尽儒将风采,英武不凡。

  “几路攻城?”

  “三路,东西南门,都有烽烟。”

  “还挺瞧得起我。”

  谢盘宽穿好甲,转身,看到同样着甲的吴宿:“怎么不说话?”

  吴宿看着眼前人,眼底泛出不可名状的温柔:“主公不在,此间你做主,末将正在待令。”

  谢盘宽长眉一抬,桃花眼里闪出意趣:“听我的令,你就不怕……我跑了?或里应外合?”

  吴宿:“你不会。”

  “倒是信我。”

  谢盘宽抬手,将**扔给他:“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你心下可会不安?”

  吴宿接住刀,眸底见浅浅笑意:“与你一起,生死不悔。”

  “乖了,好好打,”谢盘宽伸手,替他整理略歪的领口,“胜了,我送你个礼物,必是你想要的。”

  吴宿视线滑过他的手,到修长颈线,漂亮的唇形……

  我想要什么,你可当真知晓?

  城门很快竖起旗帜,除了中州令期,还有守城将谢和吴。

  而第一个出城迎战的,竟然是中州的中军将,吴宿!

  近几年来,中州侯萧无咎大杀四方,旗下左右前锋翟以朝和白子垣都威名赫赫,谢盘宽更是以兵法诡谲,出身世家,过于漂亮的脸闻名于世,所有人都忘了,中军将吴宿,擅长后方策应,更擅攻防城战!

  吴宿最初被四外知晓,就是以少胜多的守城战!

  他心性最稳,也最擅计算,战局,信息,士气,策略调整,所有拿捏变幻,一分一毫都不会出错,战场形势,自来掌控随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正跟他面对面打过仗的,对上他感到的不是压力,而是恐惧。

  只是中州军从不乏锐气,他才收敛自己,任别人去表现,而今,猛兽出闸,谁敢争锋!

  “吼——”

  白老虎立于城头上,一声虎啸,伴着长长征号,威震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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