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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魂(9)


第39章 魂(9)

  温明惟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他罕见地梦见了温明哲。

  可能因为刚刚故地重游过,那条河唤醒了他已经遗忘的儿时记忆。

  很多年前,温明哲带一群男孩在河边欺负他,把他的脸按进水里,试验他能憋气几秒,会不会淹死。

  梦里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呛进肺里,温明惟拼命挣扎,水却越呛越多,窒息感强烈,直到一只手出现——

  温明惟猛然睁眼,恍惚半晌,想起现在已经回西京,不在龙都的老宅里了。

  身边有亮光,是刚从书房回来的谈照在看手机。

  温明惟转头一瞥,隐约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邮箱界面。

  见他突然醒来,谈照按下“删除”,邮件消失,动作快得略显不自然。

  温明惟随口一问:“删什么东西?”

  “垃圾邮件。”

  谈照放下手机,卧室里唯一光源消失,一片漆黑中,温明惟突然贴近来抱他,脸颊埋在他肩上,喃喃道:“我刚才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被温明哲欺负,然后,”他停顿了下,“简青铮救了我。”

  “……”

  谈照瞬间想把他掀开,硬生生忍住。

  他怀疑温明惟每次突然黏他,都跟简青铮有关系。因为想起故人,感情有缺口,只能用替身填补。

  谈照沉默半晌,强行压下翻涌的负面情绪,转移话题:“温明惟,明天我想跟你谈一下工作。”

  “谈什么?”

  “关于仁新桥的合作,我拟了一份方案。”

  谈照出乎意料的主动,温明惟意外地看他一眼:“这么配合?我以为你现在会不想合作。”

  “我怎么想重要吗?”谈照不遮掩,“既然没选择,不如把利益最大化。我上回去仁洲实地考察过,投资建桥也不是没得赚。”

  温明惟在他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比如说?”

  “最基本的,交通收费。”谈照认真道,“以仁洲和新洲的人口和往来车流量预测,跨海大桥建成后每天通过车量起码二十万,过桥费很可观。按股分成,谈氏是最大股东,理应拿大头。”

  “嗯。”这没什么异议。

  “但只靠交通收费,至少要收十五年,大桥立项后建设工期也要三年,也就是说,我要十八年才能收回成本,太慢了。”

  如果谈氏的投资只有七十亿,它算优质稳定的长线投资。

  但不是七十亿,是七百亿。

  这“亏损”的七百亿要十八年后才能平账,不利于集团资金周转。万一其他项目再出点问题,风险很大。

  况且这七百亿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以谈氏资产抵押签下的银行贷款,要还账的。

  “所以我想,在大桥的几个景观路段附近拿地,建商圈,做旅游开发,也算是有不小的收益。”

  谈照讲到这提起了点精神:“你觉得怎么样?跟你们的目的也不冲突吧。”

  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建桥,要基建上的政绩,怎么开发大桥经济是次要的。

  但这对谈照来说恰恰是最主要的。

  “我要能看见回报。”他说,“毕竟是七百亿的投资,如果没前景,就算我用手段威胁董事会通过提案,以后也很难服众,工作不好做。”

  谈照用寻求理解的眼神看向温明惟,即使有黑暗掩盖,也有点不自在。

  温明惟倚在他怀里,从最开始漫不经心,到逐渐清醒,目光从虚空中的某处落到他脸上,半晌没作声,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谈照不明白这个笑容的含义:“怎么了,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他们第一次这么严肃地谈工作。

  温明惟看人的眼神仿佛有穿透力,似乎不怎么在意他的方案本身如何,更在意他是以什么心态来做这件事的。

  换句话说,温明惟在审视他。

  谈照保持姿态,下颌抬起的高度没有一点降低。

  温明惟却不说好不好,突然攀上他的肩膀,低头吻他。

  “……”

  正事谈到一半突然接吻,谈照一时反应不及,被压在身下,温明惟从他的嘴唇亲到下颌、脖颈,解开睡衣。

  “你说的这些其实不归我管。”

  温明惟从床边摸到发绳,把碍事的长发扎上,说:“我一般只管事能不能成,如果管得太仔细,下面的人难做。他们有自己的办事方式,我只要结果。”

  “所以?”

  “我叫心宁来,明天你跟她谈。”

  这并非推脱,温明惟是撒手掌柜,只把控大方向,具体的活一点不干。否则如果每个项目都要他亲自过问,他哪里忙得过来?

  虽说以仁新桥的重要程度,他的确应该更重视,但谈照想要拿仁洲的地,做景观开发,这不在大桥工程范围内,属于额外条件,势必会牵扯到地方政府。

  仁洲是每届大选必争地之一,政局水深,人脉复杂,如果他直接点头,简心宁和周继文未必能处理得了,必须要先谈一谈。

  ——撒手掌柜不好当,温明惟精通用人之道,懂得恩威并施,体贴下属,绝不会脑子一热就给人找麻烦。

  他不给别人找麻烦,但绝不放过谈照。

  谈照第二天还有工作要忙,却被他拉着做到凌晨。

  谈照表现得相当不情愿,但身体反应很难掩饰。

  最后一次温明惟做到一半累了,想中途结束。谈照人还在他身上,继续不是,不继续也不是,强忍半天没忍住,硬按着他做完了。

  其实有些尴尬,但不开灯能缓解大部分尴尬,谈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温明惟昏昏欲睡,也没注意太多。

  第二天,他们“新关系”的第五天。

  谈照和温明惟照常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但不同于前几天,今天作为主人的温明惟大发慈悲,解开宠物绳子,允许谈照离开自己去上班。

  谈照经过昨晚一事,又加封一层情绪封印,仿佛事到如今无论温明惟怎么对他都无所谓。

  他不因为被捆住愤怒,也不因为暂获自由开心,板着一张没表情的脸,拿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温明惟没有送他,早餐也没吃。

  ——由于恢复用药,副作用的影响又逐渐显现,温明惟的睡眠时间变长,状态有点飘忽。

  将近中午的时候,他才终于下楼,期间顾旌帮他洗了个头,吹干后长发束在颈后,系了个松松的结,然后陪他在楼下看书。

  简心宁是傍晚来的。

  温明惟叫她来跟谈照商量具体条款,先定一个初步方案。

  其实温明惟心里已经有数,值得谈的东西不多,主要在于谈照想拿的那几块景观区土地能不能拿到。

  大约是六点半,简心宁登门的时候,谈照也刚刚下班。

  两辆车同时停在门前,谈照先下车,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人。

  简心宁今天穿一套西装裙,头发高高盘在脑后,气质干练,神色沉默,似乎情绪不太好。

  这是谈照得知真相后第一次见她,对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有些心理不适。

  当简心宁抬起头,也用类似的目光回视他时,谈照敏锐察觉,简心宁同样也不想看见他。

  那么,如果在他们当中选择一个,只能有一人留下,温明惟更需要谁?

  “……”

  谈照压下这自取其辱的念头,强忍生理性恶心,跟简心宁一前一后进门,视彼此为空气,都没打招呼。

  ——她应该知道前几天发生的事了。

  那又如何?

  谈照心想,就算他有九分错,最关键的一分不在温明惟身上吗?

  谈照脱下西装外套交给管家,熟门熟路地去洗了个手。

  厨房正在做晚饭,食物香气飘满一层,简心宁这个时间来,大概是要一起吃饭。

  谈照还没吃就先没了胃口。他拿出纸质版方案,走到客厅的沙发前。

  温明惟已经等很久了,见他过来,指了指对面:“坐,你们两个谈,我旁听几句。”

  可能因为有第三人在场,温明惟的态度相当公事公办。

  简心宁坐在他这一侧,接过谈照的方案翻了几页,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说:“谈先生,交通收费和大桥冠名都没什么问题,但要想拿景观区土地的开发权,恐怕不太容易。”

  “当然。”谈照保持客气,“我们能合作就很不容易,每个环节都有困难,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

  简心宁也客气,但有些微冷淡:“其实交通收费就已经非常丰厚了,虽然回本慢,保守估计要十五年,但十五年后还有十五年收费期,回报率相当高,而且稳定风险低,对任何企业来说都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优选投资——”

  她没说完,谈照面无表情道:“那你觉得为什么没有其他企业愿意投?”

  “……”

  谈照略带嘲讽,简心宁沉默两秒,看了一眼温明惟。

  她对外向来强势,但一般不会在温明惟面前发作,忍耐了一下说:“谈先生,客观讲,我们合作没有亏待你,你提的条件我能满足的一定满足,不会跟你多余拉扯。但前提是这些条件合理。”

  简心宁语气放缓,言辞却不松懈:“桥是桥,地是地,你想要土地开发权就去投标,我们怎么能操控结果?”

  “……”

  这么说未免太虚伪了,谈照心道:你们玩的不就是操控政治的游戏么?连选票都能控制,要几块地推三阻四。

  但这话说出来就太直接了,不留情面。

  谈照也看了一眼温明惟,试图从后者脸上窥出几分态度。但温明惟果真是在旁听,一点表情也没有。

  谈照忍不住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能不能诚恳点?”

  “我没有一句不诚恳。”简心宁道,“如果我们随便说两句话就能影响仁洲政府,我当然愿意。但这背后需要数不清的运作,投大量资金和人脉,才能撬动一角,让形势向我们倾斜,也只倾斜一点点——谈先生,你能理解吗?”

  她的语气带着点微妙的无奈,好像谈照不可理喻,完全不懂政治,外行且幼稚。

  口吻很像温明惟。

  她口口声声的“我们”,也是指她和温明惟。

  而谈照是坐在对面的外人。

  谈照眉心直跳,还未反驳,简心宁又说:“仁洲有不少郑派,元帅见不得我们顺利合作,等着抓把柄呢。工程一旦开始,景观区土地竞标激烈,如果我们暗中操作被发现,影响会很恶劣,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谈照品了品这个词,谁得谁失?

  “你意思是你们有风险?”

  “对,风险很大。”

  “我没风险吗?”

  “……”

  “两边都有风险,你那边合理规避,我这边必须要担?”谈照冷冷道,“你们拿地不容易,难道我的七百亿很容易?”

  退一万步讲,即使为满足谈照的条件,她需要投大量资金人脉费心运作,难道不是应该的?

  他们想要建桥,要政绩,要选票,却什么也不想付出,平白拿走谈氏的七百亿,这叫“没有亏待你”?

  谈照不能拒绝合作,已经妥协到不能更妥协了 。

  他现在唯一的资本是钱,唯一能争取的也是钱,如果摆脱不了沦为别人争权工具的命运,最起码,他希望他的公司能坚守一家企业最基本的原则:投资是为盈利。

  谈照压着火气,又看了一眼温明惟。

  温明惟当真公事公办,没有一点理解或支持他的意思,毕竟温明惟的立场是在那边的,倒也不奇怪。

  但他冷淡的态度比简心宁刻意的针对更让谈照心里发寒——明明在预料之中,还是觉得难忍受。

  简心宁没有反驳,求助般转向温明惟,用眼神征求意见。仿佛她已经考虑得很全面,已经尽力了,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去满足谈照。

  温明惟默然片刻,一句话给这场争执定了结局:“仁洲的地的确不好拿,我们不急于一时,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说得平淡,脸色有些不悦,不知是因为谁。

  简心宁恍若不觉,顺着接了句:“好,要不这样吧,谈先生,如果你不介意,合作方案我来重新拟一份?”

  “我介意有用吗?”

  谈照有火难发,烧得喉咙疼:“既然你们都没打算跟我好好商量,还装模作样谈什么?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乖乖当一个提款机就行。”

  谈照把手里的文件团成废纸,一把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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