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剖心

第164章 剖心

　　课程结束离开全息舱后， 沈青竹不动声色问姬明雪，“怎么忽然学这个？”

　　姬明雪理直气壮，“当然是为了提早做准备！”

　　说到这， 姬明雪正了正脸色， “半个月前， 元歌方面已正式向我国提交出访申请。”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三百年前的omega出走事件）， 莱曼和元歌的关系一直很紧张，所以最开始，决策层大多持拒绝态度。”

　　沈青竹：“但现在？”

　　姬明雪耸了耸肩， “三天前， 莱曼已正式通过元歌的出访申请。大概再半年时间， 元歌代表团就会抵达我国。”

　　沈青竹“嗯”了一声， 并没有询问决策层为什么会改主意。

　　姬明雪见状，顿时把准备好的答案咽了下去， 转而说道，“到时候元歌大概率会派人接近我们，所以我们一定要提前做些准备才行。”

　　这理由倒也还算合理，沈青竹便暂时没有深究。

　　接下来一段时间， 沈青竹又陪姬明雪去上了几次课。

　　今天的授课老师是一位Beta女士，也是一位经常出现在国家新闻中的内阁成员。

　　课程开始后， 这位老师先用半小时把元歌的情况收了个尾，之后话锋一转，十分丝滑地将话题过渡到莱曼帝国内部，按照元歌即将出使的路线， 讲述沿途各星球的基本情况。

　　沈青竹：……

　　眉心忽然一跳， 当听到老师再自然不过地讲起莱曼边缘行星带的军事布防时，沈青竹心中竟并不怎么意外。

　　也直到此时， 沈青竹才终于确定，之前并不是他多想了。

　　而是，姬明雪果真是在借此拉他一起上时政课。

　　说得再直白点，大概就是，帝王教育。

　　虽然姬明雪已尽量把事情做得隐蔽，甚至一开始还用元歌的事来当障眼法，但沈青竹何等敏锐，只小半节课，就完全看穿了姬明雪的心思。

　　但沈青竹也没有立刻表现出来，仍安安稳稳上完了这节课。

　　课程结束后，沈青竹也依旧与往常一样，从容不迫地完成洗漱，准备睡觉。

　　暗中观察他半晌的姬明雪这才再憋不住，在被窝中偷偷抓住沈青竹的袖口，软声唤道，“宝贝～。”

　　沈青竹微笑着“嗯？”了一声，装作没看到姬明雪眼底隐隐的心虚。

　　见他如此，姬明雪一时也不确定沈青竹到底有没有察觉到课程的猫腻，也看不出沈青竹到底有没有生气，因此只试探着问道，“下次你还陪我上课吗？”

　　沈青竹似笑非笑反问他，“你想让我继续陪你上课吗？”

　　姬明雪：……

　　这反应，十有八九是察觉到他的意图了。

　　姬明雪观察了一下沈青竹的神色，并未在他眼底看到任何不悦或排斥。

　　姬明雪这才露出个甜甜的笑，撒娇似的道，“我想。”

　　说完，姬明雪也没再继续试探，只轻声问沈青竹，“你是不是知道了？”

　　沈青竹也没否认，“大概能猜到些。”

　　说完，见姬明雪眼中蓦地现出几分紧张，沈青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温声说道，“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姬明雪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握住沈青竹的手，神色郑重道，“首先，我要对你道歉。”

　　“对不起，我其实知道，你对政治完全不感兴趣，却还是通过这种方式，让你接触到这些。”

　　沈青竹轻轻应了一声，就听姬明雪继续道，“其实我也想过，就算你完全不接触这些，我也能尽可能地让你不被某些人或事打扰。”

　　“但我的身份太过特殊，现在和未来都会有很多敌人，我有点害怕，你会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出意外，也很担心你那时会对眼前的一切一无所知，连是谁在迫害你都不知道。”

　　说到这，姬明雪连忙强调，“当然，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你不被我牵连到！所以我说的是万一，万一遇到那种情况！”

　　沈青竹摸摸他的脑袋，温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要紧张。”

　　姬明雪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怎么可能不紧张？早在向你告白前，我就担心过，你会不会因为我太子的身份觉得我是个麻烦。”

　　“我们交往后，我一直迟迟不敢告诉你这件事，也是担心你会因此而和我分手。”

　　沈青竹：……

　　他也没急着解释，只又问姬明雪，“还有其他原因吗？”

　　姬明雪闻言一怔，金眸微微闪烁，脸上渐渐漫上一层浅浅的红晕。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与沈青竹十指相扣，小声说道，“还有。”

　　“我之所以骗你去上时政课，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我想让你参与进我的未来。”

　　“沈青竹，我知道，你并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海誓山盟，也不信那些承诺永远的甜言蜜语。”

　　“但我的确想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所以我想让你尽可能多地参与到我的生命中。”

　　“不仅仅是日常生活，还有我为之耕耘奋斗的事业，我都想把它们分享给你。”

　　说到这，姬明雪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太贪心？”

　　说完，姬明雪还认真补充道，“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也很抱歉事先没有征求你的同意。”

　　“如果你的确对这些不感兴趣，以后我就不再拉着你一起上课啦。”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不高兴，这次本来就是我自作聪明，骗你去上课的。”

　　“你没因此而生我的气，我就已经很开心啦。”

　　沈青竹看得出来，姬明雪这并不是在以退为进，而是很认真地在同他道歉，征询他的意见。

　　如果沈青竹拒绝，姬明雪也大概率不会因此而生气，更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沈青竹却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叹息着道，“所以，这就是你在面对我时，总小心翼翼的原因？”

　　姬明雪：？

　　他茫然地看着沈青竹，“我哪有小心翼翼？”

　　非要说的话，平时玩情趣时他倒是经常会假装一下，但沈青竹说的显然不是这回事。

　　见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沈青竹索性说得更明白些，“就比如这次，你明明可以在事前向我挑明这些，为什么会选择这么迂回的方式？”

　　说迂回，是因为姬明雪不但事先与那些老师打好招呼，特意把课程安排成从元歌起始，再一点点过渡到莱曼帝国，最后还想办法尽量自然地“骗”沈青竹去上课。

　　还有，沈青竹其实还注意到，“这几次课程的内容，你其实早耳熟能详了吧？与其说是我在陪你上课，倒不如说是你在陪我扫盲。”

　　姬明雪就有点无奈，小声嘀咕道，“就知道瞒不过你。”

　　沈青竹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本来你也没想伪装太久吧？”

　　姬明雪就嘿嘿笑了，一把抱住沈青竹的腰，心虚地在他怀中蹭了蹭。

　　其实早在第一次去陪姬明雪上课时，沈青竹心中就已经察觉到几分违和，因为那些关于元歌的知识，实在太过基础和详实，完全是像在给一个对时政一无所知的门外汉做科普。

　　但姬明雪是帝国太子，生来便生活在权力场中，经历和眼界远非同龄人可比，政治历史等课程，即使姬明雪从未说过，沈青竹都知道，这一定是他自小的必修课。

　　还有今天的课程，在转战到莱曼帝国的部分，也巨细靡遗。

　　但沈青竹清楚记得，当初营救沙利叶的弟弟时，姬明雪曾迅速调动D等星附近的太空军，可见对于帝国边缘行星带的军事部署，姬明雪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极可能知之甚详。

　　因为此，沈青竹才终于确定，这几天的课程的确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而不是像姬明雪一开始说的那样，只是想让沈青竹去陪着上课。

　　沈青竹亲了亲姬明雪柔软的白发，“为什么一开始不敢和我说呢？”

　　姬明雪想了想，“我好像确实担心你会拒绝。”

　　沈青竹便继续帮他剖析，“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觉得，我会拒绝？”

　　姬明雪就有点糊涂，总觉得似乎又绕回去了，“因为你在‘鹿鸣宴’上说过，你对政治不感兴趣……我不想勉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沈青竹却道，“不只是这样。”

　　“还因为你不确定，你在我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也因为你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想参与进你的未来。”

　　“所以你才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你想让我学会那些，想让我未来能以同样高贵的身份，并肩站在你身边。”

　　这无疑戳中了姬明雪心底埋藏最深的隐秘，以至于让姬明雪都有些不知所措。

　　金眸刹那氲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姬明雪努力地滚了滚喉结，想说“才不是那样”。

　　但直到最后，他也还是没能发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沉默蔓延。

　　“我很抱歉。”

　　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青竹，姬明雪头顶忽然响起一声温柔的低语。

　　与此同时，姬明雪微凉的脸颊也被沈青竹捧住了，额头上也传来一阵柔软的暖意。

　　“我很抱歉，姬小雪，让你一直都这么不安。”

　　把姬明雪细细密密抱在怀中，沈青竹一边轻吻他的眼睛，一边叹息着道，“是我不对，一直没能好好和你说明白。”

　　沈青竹反思了一下，之前姬明雪向他坦白太子身份时，为了缓和气氛，他那时的确说过一句不太恰当的玩笑话。

　　他问姬明雪，“你是不是很在意，我之前说过的那句，‘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你太子的身份，我未必会和你交往’？”

　　姬明雪眼眶一红，抿唇小声道，“才没有，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

　　沈青竹不太相信地“嗯？”了一声。

　　姬明雪这才撇了撇嘴，怏怏道，“……但我也知道，如果你心里真没这么想过，一定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沈青竹也没否认，“你说得对，我的确有过类似的想法。”

　　姬明雪神色一黯。

　　沈青竹却紧接着道，“但那是在我们相熟以前。”

　　“喜欢上你以后，我自然就不会再在意那些了。”

　　姬明雪却并没有因此而展颜，垂眸道，“但你之所以会喜欢上我，是因为我那时隐瞒了太子的身份。”

　　“如果你早知道我是太子，你肯定就不会喜欢我了。”

　　甚至不会给姬明雪接近他的机会。

　　敏锐发觉这也是姬明雪一直以来不安和耿耿于怀的原因，沈青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温声道，“不是哦。”

　　“其实早在我们正式交往前，我就已经知道你是帝国太子了。”

　　姬明雪：？

　　忧郁的金眸瞬间瞪得溜圆，姬明雪倏地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望着沈青竹，“真的假的？！”

　　沈青竹心虚地眨了下眼睛，老实交代，“是真的。”

　　姬明雪就有点懵，“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青竹回忆了一下，“在我们戳破窗户纸以前。”

　　姬明雪：……

　　说这么委婉干嘛？直接说在他正式告白前他又不会觉得尴尬。

　　姬明雪顿时好奇得不行，“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青竹就有点无奈，轻笑着道，“姬小雪，你该不会以为，你把身份隐瞒得很好吧？”

　　“论年龄，你对外公布的年龄，与帝国太子只差一岁。”

　　“论基因，你又是帝国仅有的3S级Omega。”

　　“但在你入学帝大前，关于姬家子弟的新闻中却完全见不到你的身影。

　　“你又是姬家嫡系，这本身便透着违和。”

　　“还有你的相貌，虽说星网上关于你O父的影像极少，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你和你O父的五官，还是有很多相像之处的。”

　　姬明雪：……

　　虽说他一直以来都确实没隐藏得太过刻意，但乍一听沈青竹说出这么多可疑的点，姬明雪还是有点无语。

　　“还有吗？”他破罐子破摔地问。

　　沈青竹微微勾唇，“还有，营救沙利叶的弟弟时，你调动边防太空军的速度有点快；一直为你处理事务的诺兰学长，身份也并不简单；还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眼见沈青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为了给自己留条底裤，姬明雪连忙握住他的手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也直到此时，姬明雪才知道，原来自己早露了那么多小辫子。

　　见姬明雪一脸怀疑人生，沈青竹轻笑着亲了下他的手背，温声说道，“所以啊，其实早在喜欢上你以前，我就大致猜到了你太子的身份。”

　　“并不是因为你隐瞒了身份，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

　　说到这，沈青竹正了正脸色，认真说道，“姬小雪，你已经很了解我的性格，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会冲动行事的人。”

　　“尤其是在涉及自身安全和感情的问题上。”

　　“所以，早在正式与你交往前，我就已经考虑过未来的许多事——包括我们彼此的生活会发生哪些改变，可能会遇到哪些麻烦，以及分手或长久交往下去的结果等等。”

　　“这些我都深思熟虑过。”

　　姬明雪忽然打岔，“原来不只是我想过那么远吗？我当初甚至连我们的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沈青竹：……

　　耳尖蓦地一热，沈青竹轻敲了下他的脑壳，“不要打断我的思路。”

　　姬明雪并指在耳边比了个“遵命”，璨金眼眸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沈青竹。

　　沈青竹心中一跳，忽然就想亲亲他的眼睛，却还是努力定了定神，继续道，“所以，以后不要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喜欢上你，从不是因为你的隐瞒，而是因为你的确让我十分心动。”

　　姬明雪开心地重重点头，“好。”

　　沈青竹这才又道，“那我们再来说说第二个原因。”

　　说到这，沈青竹顿了顿，“我承认，因为我们交往的时间并不久，一直以来，我很少会提及我们的未来。”

　　“也因为并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所以我才从未对你说过类似的话。”

　　“或许是因为此，才让你也不太敢对我说起这些，对不对？”

　　姬明雪眨了眨眼睛，“就像你说的，我们交往的时间的确不算久，你没想过这些也很正常。”

　　沈青竹却摇了摇头，“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没对你说过。”

　　“你或许不知道，早在你第一次在我家门口等我回来，于夜色中看到你时，我就已经想过，若未来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过年时有一天晚上，你站在火红的灯笼下，抱着我说‘欢迎回来’时，也让我觉得，我好像又有了一个家。”

　　“如果可以，未来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但这样的想法，相对于我们交往的时间来说，似乎有些过于轻浮和草率了。”

　　“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对你说。”

　　姬明雪却不知怎么，忽然就有点想哭，一把抱住沈青竹的脖子，把脸埋在沈青竹温热的颈窝里，颤声说道，“哪里就轻浮草率了？我们恋爱的时间对于一生来说或许还很短，但我的确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也越来越希望今后的生命中，一直都能有你在。”

　　“沈青竹，我其实都有点不敢想，如果未来没有你，我的人生会有多寂寞。”

　　沈青竹阖了阖眸，叹息道，“我也是。”

　　“所以我也会和你一起努力，让我们的生命充满更多的交集。”

　　“我既然选择了你，太子的身份又是你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自然会努力去学习和接受与你有关的一切。”

　　“包括你现在和未来所承担的，我也想了解更多。”

　　因为只有这样，在姬明雪需要帮助的时候，身为他恋人的沈青竹才有可能施以援手，而不是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连姬明雪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都看不清楚。

　　“所以，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你直接同我说就好，不必再这么迂回。”

　　姬明雪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了句，“好。”

　　沈青竹亲了亲他的头发，“话都已经说开了，以后不会再这么不安了吧？”

　　姬明雪就“噗嗤”一声笑了，猫似的在他颈间蹭来蹭去，“何止不会不安，我现在简直膨胀得不行！感觉无论提什么要求，你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沈青竹“嗯”了一声，循循善诱，“那你要试试吗？”

　　姬明雪立刻扬起头来，璨金眼眸中虽仍有水意残留，神色却绚烂明媚，笑靥如花地道，“当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沈青竹伸出掌心，眉眼弯弯地道，“沈先生，接下来还请与我一同上时政课。”

　　沈青竹微微一笑，刚想伸手。

　　就听姬明雪又道，“还有。”

　　“我在这里，郑重邀请你，参与我未来的人生。”

　　姬明雪理直气壮，“我不接受任何否定的答案！”

　　——很好，很有精神。

　　——一看就很自信，确定自己是被偏爱的。

　　沈青竹很高兴姬明雪能如此自信地对他提出这些要求。

　　因为这说明，姬明雪心中的确已不再有任何不安。

　　在姬明雪亮晶晶的目光中，沈青竹轻笑着握住他的手，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

　　而后郑重地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