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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旷日持久


第80章 旷日持久

  “我刚看新闻上说你们的火箭发射成功了。”金松林说话声音本就大, 一笑起来更是洪亮,应蔚闻看了眼病床上的贺宇航,起身带上了门。

  航天城里医院的条件有限, 没什么隔音,他特意走远了点, 到走廊尽头的栏杆边站着。

  “这下总该能休息几天了吧, 前段时间看你忙成那样,都没怎么敢给你打电话。”

  “是我妈那边有什么事吗?”应蔚闻听出他话里有话,“您直说就行。”

  “也没什么大事。”金松林笑笑,声音转而放低了,“就是最近老听她喊身上难受, 饭也不怎么吃得下, 一到晚上几乎整宿都睡不着觉。”

  “去医院看过吗?”

  “看了,医生检查完说没什么问题,开的也都是些安神的药, 让她保持好心情,那几天我想着店先不开了,带她出去走走, 她又不肯, 后来是看到她偷偷在看你的采访视频, 今天也是, 等一天新闻了, 我才想着,她可能是想让你回来一趟。”

  应蔚闻没说话,金松林以为他是不愿意,语气立马再软下去三分,“她这人就这脾气, 这么多年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想着你的,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可能真说不要就不要吗,气头上的话,听过就算了,你适当也给她点台阶,不能什么都照着你心意来,对吧。”

  “好。”应蔚闻应下,“等这边结束,我回去一趟。”

  “哎哎,好孩子,叔就知道你会答应。”金松林没挂电话,应蔚闻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你跟那年轻人,还好吧?”

  应蔚闻微微一愣,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嘴里出来,这几乎是闹开后第一次有人来过问他和贺宇航的情况,应蔚闻知道他们不接受,能允许他回去已经是这么多年难得的网开一面。

  “我们挺好的。”他说。

  “好就好,能在一起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了。”金松林或许是不习惯,说话像嗓子里带着痒意,随时都要咳出来,“这次回来,你妈要是没问,你就先别提,凡事总要有个过渡,你得让她慢慢接受,硬碰硬的结果咱也看到了,除了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何必呢是吧。”

  “我知道,谢谢金叔。”

  “谢我干什么,你们好我就好。”金松林又笑起来,“叔没什么文化,当年做事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咱一家人,我当然是希望你好的。”

  挂了电话,应蔚闻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细长的弯月,发射台上剧烈燃烧后残留的味道似乎直到这一刻还浮在他鼻端。

  风从走廊穿过,他头有些隐隐作痛,不详的征兆,想往避风的地方站,身体却赖着没动。

  关于金松林当年打了他一巴掌的事,应蔚闻说他不介意,那是他该的,但在金松林心里,俨然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在那之前因着他继父的身份,别说动手,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应蔚闻说过,所以这几年在跟应蔚闻说话时,他总是会适当地把姿态放低。

  但应蔚闻说没关系并不是在安慰他,至少在那几年,他是真的觉得他该的。

  最早发现他跟贺宇航认识的时候应素兰就私下问过他,是不是有意接近的这个男孩子,应蔚闻说是一个学校的,碰巧认识,应素兰就让他把关系断了,不该认识的人碰巧也没必要。

  后来是那年金松林在街上遇到贺宇航,喊他来家里吃饭,金柏帆事情的真相被揭开,又在应素兰不断的追问下,前一刻还想着分手的应蔚闻,转而承认了他跟贺宇航的关系,这让应素兰大为光火,觉得他是不正常了才想要用这种方式去招惹那家的人。

  她让应蔚闻跟贺宇航分手,并且保证之后绝不再来往,提了不知道多少次,软硬兼施,应蔚闻一直没有照做,也因此效果立竿见影,他在这一年的年末没有被允许回去。

  应素兰的原话是什么时候想通了跟那边断干净了再回来认她这个妈。

  金松林这么多年一直努力想要调和他们母子的关系,应蔚闻每年都会回来,把贺宇航买的东西和他买的一起交给他,然后匆匆见应素兰一面,当天就会离开。

  因为一年年的,他和贺宇航一天不分开,应素兰的话就始终作数。

  一场拉锯旷日持久。

  再后来是她生病,金松林瞒着她把应蔚闻喊了回来。

  甲状腺癌虽然跟癌字沾边,因为是最常见的类型,且没有转移到淋巴,治愈率很高,但最初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应素兰还是被吓得不轻,那段时间她整个人情绪非常不好。

  她再次让应蔚闻跟那人分手,并说这是给他的最后的机会,如果还是不肯,那就彻底断绝关系,她也不会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放任你这么执迷不悟下去,那我还不如死了。”

  眼看到手术前一天了双方还僵持着,金松林就来劝应蔚闻,“你哪怕骗骗她呢,分不分是后面的事,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那是应蔚闻第一次产生无法掌控自己的焦灼感,当他被逼着做选择,那种感觉让他想到小时候,被罗鹏他们按在河边,逼着他,要他跟他们一起骂华祎,骂了就放过他。

  应蔚闻的回应是一口咬向罗鹏的脖子,咬得他鲜血淋漓,他并不是像对贺宇航说的那样从来没有还过手,只是一次次狼狈倒地在泥泞中挣扎的自己从来也不算真正赢过。

  因为他觉得罗鹏说的是对的,华祎的所作所为是那么叫人不齿,而他也不会好到哪去。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从面前经过的早已年迈的贺珣,突发奇想,想跟贺宇航开个玩笑。

  抛开过去,现实的他们只是一对最普通的情侣,贺宇航会怎么做选择,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他焦急得仿佛天塌了的模样,让应蔚闻短暂怀疑过这人是否真的值得。

  后来有一句话应蔚闻骗他了,他说他从来也没有什么不甘心,可那个时候的他明明就很不甘。

  他还是没有松口,跟金松林说一次可以,往后呢,难道次次都要靠骗,盛怒之下的金松林打了他一巴掌。

  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打他,对这个继子,金松林一直都很善待,也很引以为荣,可那天晚上,通情达理如他也说不出任何好话,他质问应蔚闻为何如此冷血自私,毫无亲情观念,是不是真的想逼死他妈,逼死他们全家……

  应蔚闻回到病房,床是空的,床头柜上手机还在,说明贺宇航没有走远,他立刻朝外看去。

  住院楼没有电梯,两边各有一个安全出口,应蔚闻刚既然没碰到他,说明是从另一边下去的,他顺着走廊找过去,脚步声不算轻,停下时,蹲坐在楼梯拐角的人却没听见。

  应蔚闻朝下看,渐渐松了口气。

  明明是身高跟他一样的人,团坐着的样子看上去却是小小一只,凸起的脊椎从薄薄的病号服下透出来,骨节清晰如同珠串,这让应蔚闻再次产生那种强烈的,想要抱一抱他的欲望。

  记忆里有道更小的背影被翻了出来,那是八岁的贺宇航,抱着胳膊的模样也是小小的,那天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里给他的朋友打电话,边打边哭,说是被妈妈骂了,委屈得眼泪直掉。

  打完他蹲在马路边,等他的朋友来找他,小小的一张脸上眼泪鼻涕多到流不完,可能是真的委屈,止不了三分钟,又要开始哭下一轮。

  再一会他的朋友过来了,跟他说了什么,很快又把他哄好了,跟人勾肩搭背,说着要去哪哪玩。

  那不是应蔚闻第一次见他,华祎去世后没多久,应素兰就带他来过这儿,当时贺宇航还很小,被人抱在手里,白嫩的模样很有后来年画娃娃的潜质。

  那是应素兰最为纠结的一段日子,一方面她答应了华祎不会为了他的事找上这家人,一方面又咽不下这口气,总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来过几次,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做成,倒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她在这里认识了当时还在摆摊的金松林,吃过他几次面后,两人就此熟了起来。

  应蔚闻因为学籍的关系,从小学就开始住校,只在寒暑假的时候会被接来这里,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见到贺宇航,那个完完全全在爱里长大,天大的委屈也只是跟妈妈吵架的孩子。

  虽然很想知道虚伪的爱是怎么浇灌出这样的天真的,应蔚闻想他如果有心,他们其实可以更早认识。

  但在往后的很多年里,他没有再去见过贺宇航,直到那次他们在小卖部里遇到。

  顶着满头汗的男生从货架旁转出来,因为付不了两块钱而窘迫得耳根通红的模样就这样闯进他的视线。

  杨启帆,应蔚闻顺便想了起来,那个跟他勾肩搭背,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他哄好的朋友,就是后来的杨启帆。

  他脱下外套,朝贺宇航走过去,看他手举着,以为他是在抽烟,应蔚闻上前抓过他手腕。

  贺宇航受惊一般站了起来,贴着墙,看到是他后,他视线转向远处。

  再看回来时,曾经眼里对于这段感情的留恋已荡然无存,“应蔚闻。”他嗓子是哑的,就拿他那双眼睛,看着应蔚闻说话,“我现在再说分手,你能答应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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