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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初雪


第181章 初雪

  下午三点左右, 是商业场商店最为清闲的时候,而路口转角处新开张的时装店门口,却仍是人头攒动。

  “新店开业酬宾, 全店服饰九五折,消费满三十元,赠纪先生手绘时装美人挂历一幅,满六十元, 赠红丝绒玫瑰胸针一支,满百元,赠全手工制作珍珠流苏蕾丝手套一副……”

  穿着制服大衣的男店员分别用着标准国语和杭州方言, 交替地吆喝着开业福利。

  过路行人听见赠送东西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而一听那消费门槛如此之高,又纷纷打消了占便宜的念头。

  不过第一次看见这般装潢高档的时装店开张,抱着见见世面的想法, 凡路过者经过那几扇高大明净的橱窗时, 都不免放慢脚步, 凑近橱窗向店内张望一番。

  尤其年轻的姑娘们,望见商店内, 模特身上一套套新颖漂亮的裙子,瞧见在店内转悠的富家小姐和夫人们, 心里不禁腾升起浓浓的憧憬向往之情。

  即便知晓自己定然不敢穿上这样时髦的洋装, 却还是不由得幻想,假若将来有钱了, 定要买一套这样美丽的衣服。

  “这便是这阵子闻名上海的世纪时装店了。”

  随着深咖色的玻璃店门被推开, 撞动门内铃铛叮铃作响,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礼服、头戴高礼帽、手执手杖的三十来岁绅士,带着位二十出头、面容端庄明丽的高个子女郎走进门来。

  这女子俨然是会打扮的, 穿着身内层加厚的白波点黑绸子旗袍,披着件光滑水亮的皮草披肩,手里拿着天鹅绒刺绣手包,脚上套着肉色丝袜与黑色的高跟皮鞋,细眉红唇,一副时尚佳人的装扮。

  “我想起来了,我在英文报上看见过这家店,一直很好奇的,没想到开到杭州来了。”

  那女子笑着回应身旁男子的话语道,一走进店门,便转动目光扫过左右两侧的橱窗模特,不禁感慨:“真漂亮,我在美国也未逛过拥有这样多时髦衣服的成衣店。”

  只见宽敞的时装店用白色的折叠玻璃格门隔为三间,中央一间空间最为宽绰,展示的正是当季最新款的服饰。

  推门而入便可见一个半膝盖高的木制圆台,圆台上站立的模特各个皆装扮齐全。

  从内搭衣裙到外边的大衣、棉袄,再到帽子、颈饰、手提包与皮靴、高跟鞋,为不擅长搭配的客人提供了相当完善的穿搭参考。

  右侧格门空间内,展示着前几季的一些热门款式,大部分是过季打折款,并用白漆木板打造了两个试衣间。

  左侧的空间则为鞋帽、手袋的陈列展示区,又在中央打造了一个全玻璃柜,用于摆放展示手工坊设计制作的珠宝首饰。

  头顶暖黄色的灯光照耀下,玻璃柜内金银珠钻光彩耀目,分外的吸引眼球。

  进店的客人无不率先走向那边,凑到玻璃柜前欣赏里边设计漂亮的珠宝首饰,因此那一块也是人流最为拥挤的。

  此时店内正繁忙,店长坐镇收银台不断地招待顾客,结账计算,送出赠品福利。

  一名店员步履匆忙地往返于服饰区,为顾客推荐拿取适合号型的衣服,另一边配饰区又有一名专属店员负责看顾那些昂贵的珠宝首饰与帽子配饰。

  门口那名店员仍在卖力地宣传吆喝着开业福利,吸引新客入内。

  暂时未等到人服务的绅士和小姐见状,只好先自己逛起店来。

  “聂小姐倘若有喜欢的,可以挑一套,我替你付钱。”那高礼帽男子扫了眼店内的陈设装潢,便知这家店的消费定然不便宜。

  他虽然是个前途可期的外交官,身边的女子却暂时还不算他的妻子,为追求对方,他可以适当地为她花钱,但也不能超出他半月的薪水范畴。

  这位聂小姐对此却是满不在乎,她的父亲便是个有钱富商,闻言就说:“那我挑一套,倘若有看中别的,不要你付钱,但你得帮我拿着。”

  男子闻言也不觉得有任何羞臊之意,直接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几分钟后,他就开始庆幸起幸好自己说得早。

  聂小姐俨然是个对穿搭热衷的时髦达人,不一会儿便自己从橱窗模特以及龙门架悬挂的衣服中挑选出几件搭配成了一套。

  一件灰黑色细格纹的全开襟羊毛旗袍,中高领、低开衩、较宽松的版型,看起来虽普通,但那细节处的墨绿色丝绒绲边,搭配深绿玉珠的一字扣,却分外的端庄优雅。

  再搭上一件深红色的针织披肩,腰间系上一条细细的皮带,着实时髦又大方。

  光这么一套,加起来就已花去了八十多块银圆。

  随后,聂小姐又看中了一套蕾丝拼接的糖果红色印花连衣裙,搭配纯白色的羊绒大衣,与光泽柔亮的珠光白薄丝巾,一套又是两百多大洋。

  待逛到左侧饰品区时,聂小姐险些收不住手,不论是优雅矜贵的包包手袋,还是那手工制作的帽子、高跟鞋,若非她身边人手不足,钱带得也不够多,凡看中的都想要买回家去。

  但最令她眼花缭乱、挪不开视线的还是玻璃柜内的首饰。

  那珍珠与蕾丝制作的项链是如此的精巧可爱,拇指宽的手工蕾丝上方,缝制着一圈细细的银白水晶珠,下边则是垂落的波浪边珍珠,中间均匀地分布着米珠盘绕而成的一朵朵立体山茶花,用于搭配浅色系的礼服实在合适不过。

  还有使用琥珀色捷克珠制作的蝴蝶结耳环、戒指与项链,一整套摆在一起,金光熠熠,鎏光溢彩。

  采用真丝烫花工艺制作的铃兰胸针与发卡,苔藓绿色的真丝缎叶子纹理褶皱清新复古,细铁丝勾着的一串串细小白铃兰,是属于少女的精致可爱。

  而一旁那大尺寸的水滴状珍珠制作的华贵耳坠,与三层叠戴的大珍珠项链,则又是成年女士的优雅浪漫。

  聂小姐看完一圈,最为喜爱的还是那一套珍珠蕾丝制作的项链与耳饰,它有个静谧优美的名字,叫做“雪落山茶”。

  可惜今日带的钱不够,否则她定然是要将其整套带回家的。

  略遗憾地看了几眼后,二人便去到了柜台结账。

  接过店员递来的印着世纪标识的三只大礼品袋,以及满三百赠送的全套小礼品后,她兴致盎然地对店长说道:“你们店的衣服不错,难得在杭州能买到这样时新的洋装。对了,那玻璃柜里的‘雪落山茶’套装不知可否预定,明日我再带钱过来。”

  “当然可以了,不过需要请您支付十元的定金。”店长挂着笑容礼貌说道,“或者您住在城里的话,可以留下您的地址,明日中午前,我们会派人将您所订的首饰送到府上去,届时再支付尾款即可。”

  她身边的高礼帽绅士闻言,看向女子问:“不如就按他说的,留个地址?”

  聂小姐考虑了一番,却摇摇头:“不,今日还未怎么仔细逛过,明日我还要再过来逛的,就先付个定金吧。”

  高礼帽男子听着,不觉按紧了衣兜里的钱包。

  花了三百多银圆还没买够,这小十岁的妻子他能娶得起吗……

  ·

  新分店的生意,刚开张就给了纪轻舟一个大惊喜,到底是小有名气的时装品牌了,首日营业额竟比上海南京路的那家还要高。

  令他不由想要感慨,杭州这地方有钱人真多。

  话说回来,此次和解良嬉几人一道过来,除了参加新店开张仪式,其次便是想要放松游玩几日。

  头一天时间有限,他们只在时装店和旅馆周边逛游了一阵,第二日上午,一行人便相约泛舟游湖,下午又不嫌累地去爬了宝石山,看了保俶塔。

  三日清晨,朔风凛冽,不便出游。

  但想着来都来了,几人还是顶着寒风专程去了趟灵隐寺,在目前尚存的挂着“灵隐古刹”的头山门前拍了张狼狈的合影。

  考虑到第二天就要回上海了,当天下午从寺庙回来后,几人便不再行动,安分地待在旅馆烤火休息。

  ·

  翌日清晨,纪轻舟还躺在某人温暖的环抱中睡得正舒服时,朦胧中便听见似乎是隔壁阳台传来的声音,有住客反反复复地高喊着“落雪了”。

  过了几分钟,又有小孩欢呼玩闹的声音在楼下院子里响起,将他从睡梦中彻底唤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就对上了解予安同样似被吵醒的惺忪睡颜。

  回想起方才意识朦胧间听见的声响,他朝对方说了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随即便钻出被窝起床,披上较厚的夹棉长袍走到窗前,抹去玻璃窗上的雾气,往外瞧了眼,还真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会真下雪了吧……”纪轻舟不由睁大眼睛,略有吃惊。

  这是他穿来民国后第一次看到雪。

  一时也顾不得寒冷,就套着拖鞋打开狭窄的阳台门,走到了外面露台上。

  随着阳台门的开启,刺骨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

  清透冰凉的寒气钻入鼻息,与此同时,满目的莹莹白雪映入眼帘,令他不由轻吸了口气。

  这雪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放眼望去,围栏、屋檐、亭子与冬日凋零的树木枯枝上,目之所及,皆积了层七八公分厚的白雪。

  向远方眺望,白堤与孤山上更是银装素裹,洁白壮丽。

  纷纷扬扬的细雪仍在飘落着,宁静的湖面上像笼了层薄薄的雪雾,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宛若一幅淡雅画卷,美得令人窒息。

  纪轻舟愣了一愣,刚要回头叫解予安出来看雪,就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被缠绕到他的脖子上。

  男子抬手将他身上的长袍拢紧了几分,嗓音沉静道:“看会儿就进去,别着凉了。”

  “可惜这边看不见断桥残雪,等会儿去火车站应该会路过吧……”

  纪轻舟却浑然不觉寒冷,兀自地感慨欣赏着美景,倏而扭头朝对方笑道:“居然正好在生日这天,赶上了西湖雪景,你小子运气可真好,看来咱们元宝先生的二十二岁肯定能顺遂度过了。”

  解予安不解道:“这和雪景有何关系,北方何处不下雪?”

  “就是说你运气好嘛,这种时候就应该适当的迷信一些。”

  纪轻舟真是服了他这寡淡的浪漫细胞,静静望了会儿雪景后,忽然提议:“诶,难得有这么好的风景,等会儿你穿上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赶在出发前,叫良嬉姐给我们去楼下拍张合影,留个纪念吧。”

  解予安闻言稍有些犹豫,他自然很愿意和纪轻舟拍照,可对方新送他的那套生日礼物实在过于显眼了,令他有些不好意思穿着。

  解予安的生日,纪轻舟想了很多礼物,最后还是决定亲手给他做套衣服。

  考虑到对方衣柜里少有浅色的西服,此次就专门设计定做了一套白色系的西装。

  白底浅蓝细条纹的衬衣,米白色的双排扣戗驳领西服外套,再搭配上深蓝色的领带,与卡其色剪裁利落的羊毛大衣。

  最后,作为点睛的饰品,制作了一枚独一无二的朱红色单瓣月季胸针。

  见纪轻舟不等他答应,便转头进屋,从礼盒中取出那套衣服来,解予安面色很有些迟疑:“必须今日穿吗?是否过于醒目了?”

  纪轻舟亲手为他定做的礼服,他自然也喜欢得很,可毕竟过两个小时就要出发去火车站了,想到赶路途中唯有自己穿得这样正式,好似一个轻薄浮夸的花花公子般,便令他有些羞赧。

  “哪醒目了,不就是白色吗,甚至都不是纯白。”

  纪轻舟劝说着,将那浅蓝细条纹的衬衣往他身前比了比,轻轻咋舌:“相信我的眼光,你穿这个肯定相当的英俊潇洒。再说今天不是还下雪了吗?你一出门就与雪景融为一体了,这才叫低调。”

  “……”解予安仍有些踌躇不决。

  “扭捏什么,”纪轻舟直接将衣服塞到了他的怀里,“都说了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你还让不让我荣耀了?”

  解予安无奈地理了理衣服,将那带着浓浓玫瑰香水味的西装整齐地挂到自己的手臂上,旋即侧头看向黑色礼盒中剩下的那朵朱红胸花,问:“这花可以不戴吧?”

  “戴上呗,你今天过生日,总得特殊点嘛。”纪轻舟眨了眨眼道,“单瓣月季代表着甜蜜的爱情,你不想和我甜甜蜜蜜的嘛?”

  “可是……”

  “大不了拍完照了,你摘掉胸针,披件黑大衣压一压,这总可以了吧?”

  听他这么说,解予安这才点头答应了下来。

  纪轻舟顿然扬起唇角,捏了捏他的脸颊说:“行,那你先去洗漱换衣服,我去跟良嬉姐说一声。”

  说罢,便快速扣好身上那夹棉长袍的扣子,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稍微理了理头发,拉开房门走出了房间。

  ·

  过了一阵,解良嬉装扮完毕,戴着顶兔毛帽,穿着世纪牌的羊毛大衣,手里拿着台袖珍柯达照相机过来叫人。

  推开门,只见她堂弟衣装整齐地站在沙发旁,正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沙发旁的盆栽植物。

  那盆栽内盛放着娇艳的红山茶花,她乍一眼望去,还以为对方西服衣襟上佩戴的红花与盆栽盛开的是同一种,再仔细一瞧,才发觉是一枚胸针。

  “诶呦,这是等不及要做新郎官了吗,穿得如此隆重?”解良嬉眼神揶揄地打量着他的新装扮道,“还配朵红花呢。”

  “你懂什么。”解予安口吻淡淡地回了一句,顺势收手将什么东西往袖子里藏了藏。

  解良嬉早习惯了他刻薄的嘴巴,也不觉得生气,转而问:“轻舟呢?”

  “在洗漱。”

  “真磨蹭,我先下去取个景,你们尽快下来。”她说罢,就拿着照相机出了房间,拉上了房门。

  解良嬉刚离开不久,纪轻舟便梳洗完毕走出了卧室。

  他不似解予安那般抗冻,哪怕是整套的西服也无法令他在这般寒冷的冬日里行动自如,身上穿的正是方才那件厚厚的夹棉长袍。

  黑色竹纹提花的软缎面料,衬得青年的头发愈发乌黑柔顺,皮肤也愈发的白皙清透,丹唇明眸,很是漂亮。

  解予安见他出来,便拿起衣箱中的一条灰色兔毛围脖套在他脖子上,倏而右手抬起,似要给他整理头发般拂过他的耳畔。

  纪轻舟隐约看见一抹红色掠过,紧跟着便感耳根面颊一凉,像是被别上了什么东西。

  他抬手往耳朵上摸了把,捋下一新鲜物件来,只见红瓣黄芯映入眼帘,原来是一小枝的红山茶花。

  纪轻舟扫了眼沙发旁的盆栽,顿然明白了怎么回事,抬眸看向解予安,轻咋舌道:“怎么还偷偷给我戴花呢,嗯?好看吗?”

  解予安默不作声,垂着眼眸整理衣袖,似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纪轻舟倏然一笑,将某人偷折的茶花夹回耳畔,给他正了正领带道:“好吧,既然你过生日,我便满足你的小愿望,今朝一起甜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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