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和顾承意结婚之后, 方景有一次因为工作的连轴转而生过病。

　　因为工作很重要，自己吃了一点药，强撑着把事情都处理完, 回到家的时候, 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直到现在，方景还记得当时顾承意的样子。

　　那时候意识有些模糊, 从厨房里飘来浓郁的药味, 沙发上，他躺在顾承意的腿上, 身上没有力气。青年漂亮的眉眼微微皱起，垂眸看着他, 牵着他的手。

　　微凉的骨感, 手心, 指腹, 细腻的皮肤触感，淡淡清冷的香气围绕。顾承意伸手探他的体温, 好像说了什么, 方景没听清, 大脑晕晕乎乎的，他只记得顾承意那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眸子，泛粉的、杏仁般漂亮的指尖, 还有一张一合的形状好看的唇。

　　朦胧的像画一样的记忆, 但在方景心中却刻印得极为清晰。

　　那一刻的顾承意像一种微妙的图腾，是方景平常很少见过的样子, 也是他年少时一直梦想着要追求的东西。

　　安稳的幸福感，连时间的流逝都像是能停驻。

　　而此时此刻，在方景面前的顾承意, 也是从未见过的样子。

　　和他以往见到的任何一种顾承意都不同。

　　充满了上位者的压迫感，冷漠而强大，让人无端想到垂悯人间的神明，不论信徒如何祈祷也始终高不可攀，那张让方景不论看了多少次都会着迷的漂亮面孔，透着疏离的陌生，但是却……

　　更好看了。

　　方景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天空中出现的黑色裂隙，远处冲天的火光，火烧云一般飞快蔓延，面目狰狞的妖魔，隆隆作响的炸鸣，跳动雀跃的雷光，以及那个雷光中站立的青年……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荒诞陆离的梦境。

　　顾承意上前的时候，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

　　从这一秒开始，之前那个在方景心中普通又脆弱纤细的顾承意已经没有了，顾承意释放自己力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的准备。

　　他看不出方景惊讶表情背后的其他意义，也不知道方景心中有没有满腔的不解，和被欺骗的愤怒。

　　罢了。

　　顾承意垂眸，转过头，不再看方景，而是朝着面前的妖魔走去。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方景拉住。

　　方景的表情依然是掩饰不住的诧异，甚至此时此刻很难组织出语言来和顾承意对话，他没有说话，但手掌却坚定地拉住顾承意，指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攥起，好像生怕面前的人踏出这一步后，就不会再回来。

　　没有后退，也没有惧怕，更没有愤怒，只是就这样拉住顾承意。

　　其中的意味哪怕不用言语，顾承意也感受到了。

　　真好。

　　顾承意笑了笑，伸手将方景的手指轻轻松开，“等我一会儿。”

　　说完，武神转头，敛去笑意，看向妖魔。

　　狂风四起，看不见的气流随着武神力量的涌动仿佛飓风般旋转，在妖魔呆滞的目光中，蓝紫色的雷霆随着顾承意的脚步而绽开，狂烈的压迫感塞满每一寸空气，冲天而起的杀意骇人心魄。

　　“挺有胆子啊，你们。”

　　顾承意微笑着，对着面前几只妖魔说道，笑意未达眼底，那张昳丽鲜艳的脸上分明是凛然煞气，“有什么遗言吗？”

　　阴浊龙之战后，武神身居武神殿，几乎从不出现，可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永灵世界的生物依然不会忘记他，他的名号就如夜空中的皎月般生辉，即便不知道武神的长相，那身具有浓烈压迫感的武神之力和足以粉碎一切的雷霆却做不得假。

　　妖魔们表情呆滞，完全想不到在他们眼中蝼蚁遍地的蓝星位面，居然会有武神存在。

　　武神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妖魔早已没有了威风，在武神的威压下像是风中残烛一样瑟瑟发抖，丝毫反抗的心思都升不起来，啪地一声，膝盖发软，不自觉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武神……是武神！”

　　“武神饶命，武神饶命！！”

　　“我们……我们不知道您也在啊，武神大人！”

　　“武神”这两个字进入方景的耳朵，终于让他回过了神。

　　……谁？

　　他进入过武神的梦魇秘境，经历过顾家村的屠村之夜，也见过幼年的武神顾离，那个天真又坚强的孩子让他印象深刻，在了解过很多有关武神的消息后，对于那样一个孩子未来能成长成举世无双的武神，方景偶尔想起，也倍感欣慰。

　　可是，如今现实却告诉他，顾承意……就是顾离？

　　是武神？

　　他们结了两年的婚？

　　方景的脸上出现了他过往二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来不会出现的表情，自诩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强大心理素质在这一刻直接崩塌。

　　不是。

　　你是武神，那我老婆呢？

　　我那个软萌可爱又乖巧的老婆去哪了？？？

　　……

　　武神的力量迸发的瞬间，惊动了许多人。

　　不只有异务局内负责监控异常能量浓度的工作人员，还有距离中海市数千公里之外的某个地方，白屿和萧舜君两人同时抬头。

　　“顾离？”

　　白屿一脸惊讶，看向远处传来波动的方位。

　　“果然在蓝星！”萧舜君先是惊讶，而后一喜，“他是不是出手了？”

　　“应该是。”白屿道，“不过蓝星……还有值得他出手的人吗？”

　　难道林惑心已经到了？

　　“管他呢，先过去找他。”萧舜君没管那么多，带着白屿就飞快往能量出现的地方赶。

　　与此同时，另一个国家境内，负责处理和应对永灵世界危机的军队们看着天空中出现的那群人，满脸绝望。

　　天空中赫然伫立着一支队伍，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支军队，黑压压的一片足有近万之数，从永灵裂隙降临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上空，既没有任何交流，也对他们的喊话毫无反应。

　　而所有强大的武器轰击上去，根本无法对他们产生一丝威胁，根据能量监控的数据显示，出现在这里的这支军队……至少是八十层以上的等级。因为超过八十层的等级能量，他们就已经无法监测到具体数值了。

　　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没有人会想到永灵塔只是降临之处，就会出现这种等级的怪物。但好消息是，对方似乎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兴趣，直到现在，也只是在天上静静待着，不清楚目的，也没有什么动作，让人摸不着头脑。

　　“是殿主！”

　　上空，察觉到顾承意露出来的气息，魏屠大喜过望，“殿主在那边！”

　　世界屏障一消失，包括白六无在内的武神殿四使徒就带着武神军团出现在了蓝星位面，但因为不清楚蓝星的地理情况，导致他们一直找不到殿主所在的位置。

　　“距离有点远。”

　　白六无闭眼感受了一下，道：“飞鹰。”

　　“我带你们过去。”

　　霍飞鹰点点头，道：“魏屠，你带着军团在原地待命。”

　　魏屠有些委屈：“为什么？我也要去找殿主！”

　　虽然一脸不甘心，但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象征性的反抗一下，就泪盈盈地站在一旁生闷气不说话了。

　　“六无，穆眉，抓紧。”

　　霍飞鹰道。他是武神殿中比较稀少的法系方向，战斗力在武神殿四使徒中是最弱的，但辅助能力却是最强。因为他们降临的地方离中海市太远，霍飞鹰也不能带着近万的武神军团都传送过去，只能先带白六无和穆眉去找殿主，留魏屠和军团在这驻守待命。

　　白六无和穆眉点头，一人抓住霍飞鹰一只手，数秒后，随着霍飞鹰闭眼释放术法，三人的身影飞快消失在空中。

　　……

　　顾承意身后，那几只妖魔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对二十层的妖魔来说，蓝星上的人类弱小如蝼蚁，但换个位置，在顾承意的眼中，它们也是一样。

　　在蓝星上没有领域，死亡不会复活，当即消亡。

　　处理这几只妖魔根本不花顾承意什么力气，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几具妖魔的尸体，却没有回头。

　　有点不敢回头。

　　“好了吗，阿意？”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方景，身后就已经传来了方景的声音。

　　顾承意定了定心神，回身，却看到方景已经站在身后，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然后伸手，给顾承意整了整衣领。

　　顾承意怔愣一下，观察方景的表情，“你不该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我都替你想好台词了。”

　　顾承意道：“比如说……‘我该叫你顾承意，还是尊敬的武神大人？’，‘欺骗我这么久，你究竟有何居心’，‘呵，耍我好玩吗，我这些年付出的东西又算什么？！’……诸如此类吧。”

　　方景眼底划过笑意，“这又是哪部剧的台词？”

　　比起刚刚那个冷漠疏离的武神形象，现在的顾承意才是他熟悉的样子。

　　“很多剧都这样演的。”

　　顾承意轻声说，抬眸看着方景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嗯。刚刚它们不是叫你了吗。”

　　方景点头，“武神顾离……是叫这个名字吧？”

　　顿了顿，又道：“我还是觉得顾承意好听一些。”

　　“我有点担心。”顾承意说。

　　“担心什么？”

　　“你会觉得我骗你。”

　　“有吗？该不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方景笑着问，“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才偷偷接近我，还是说我是什么转世，你要报恩？”

　　“……那倒没有。”顾承意心想你看的剧都过时了，剧情有点土。

　　“那不就行了。”

　　方景牵起他的手，“不管你是谁，是什么身份，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每一秒都是真实的不是吗？”

　　“我只是担心。”

　　顾承意认真想了想，道：“你知道我是武神，应该也会知道我在永灵世界经历的事情，那些属于顾离的过去。你会喜欢那样的顾离吗？”

　　刚开始的时候，顾承意只是想过不一样的人生。但现在不一样。

　　“为什么不会？”

　　方景反问，“不管是顾离还是顾承意，那都是你不是吗？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才会喜欢，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才喜欢。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是什么样子的都可以。”

　　顾承意抿了抿唇。

　　“而且。”

　　方景认真道：“你刚才的样子，老实说……”

　　更有魅力了。

　　顾承意get到他的意思，扬了扬眉，“哦，你想草我。”

　　方景：“……”

　　他哭笑不得，摸了摸顾承意的头，余光看到自己刚才放在顾承意口袋里的两张避难所门票的一角，苦笑道，“我还在担心，永灵降临你会不习惯，会有危险，现在看来，我的担心还挺多余的。”

　　“不会，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顾承意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所以，作为回报，我也会送你一个礼物。”

　　方景一怔：“什么？”

　　顾承意认真道：“一个你想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