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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狭路相逢


第26章 狭路相逢

  客人到家, 先请人入座。

  陆家的屋子破,家具不多,堂屋一张方桌吃饭用, 来客人就当茶桌用。

  黎峰高大, 身材魁梧,进门都要矮一头,他们家用着挺好的桌子,等他坐过去,都显得小气。

  两个爹还是拘谨局促, 看黎峰落座,表情更慌了。

  谢岩心中叹气, 这个家还得靠他。

  他跟黎峰搭话:“我是家里哥婿,我夫郎去亲戚家串门了, 过会儿回来接我。”

  他不会唠嗑说家常,话匣子才打开,就说到了夫郎身上。

  黎峰竟也跟他聊得上。他上次送陆二保夫夫俩去上溪村的时候,知道两家是同一天办喜事的。

  他还记得, 他迎亲那天,和陆家屯出来的迎亲队面对面相遇了。高头大马,吹吹打打, 也气派着。

  黎峰与他客套:“我知道你,我跟你同一天办喜事的,成亲后都挺好的吧?”

  谢岩很自豪:“很好, 我夫郎很厉害!”

  很厉害跟很好能摆到一起说?

  黎峰笑道:“我夫郎很乖。”

  他不知道, 他一身的得意儿藏不住。

  谢岩:?

  你在比什么?

  谢岩说:“我夫郎做包子好吃!”

  黎峰:?

  你较什么劲?

  黎峰说:“我夫郎炖鱼汤好喝。”

  谢岩挺胸:“我夫郎会杀鸡!”

  黎峰坐正:“我夫郎会养兔。”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视线相对,谢岩继续道:“我夫郎宠我!”

  黎峰得意:“我夫郎喜欢我!”

  ……

  他俩一人一句, 莫名其妙攀比上了。

  旁观的陆二保跟王丰年一阵无语:其实你们夫郎不是你们夫郎。

  他们心里想着,然后持续慌张。

  怎么办,两个哥婿为什么会碰上,下雪天不好好待家里,出来串什么门?

  一个串门就算了,怎么两个都来了?

  这要怎么办?待会儿陆杨回来碰见了怎么办?

  黎峰感知敏锐,虽在跟谢岩说话,注意力却在陆二保跟王丰年身上。

  既然人家不自在,他就不多留。

  再跟谢岩比两句,他就提出告辞。

  谢岩怅然若失。

  好不容易遇见个可以聊夫郎的人,怎么说走就走?

  他不会留客,黎峰说走,他直接点头:“好,下次再来。”

  两个爹听闻他要走,心情放松了。

  他们心里不好意思,嘴上客气道:“这就走了?留下吃个饭吧?”

  黎峰不吃了:“我还要给老丈人送柴火,就陈家湾,送完柴我就回去了。”

  什么?

  去陈家湾送柴火?

  那不正好跟杨哥儿撞上!?

  陆二保和王丰年震惊得目瞪口呆,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做人果然要诚实,诚实的人才不会被命运捉弄。

  他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让黎峰走,说什么都要留他吃饭。

  谢岩看得好迷惑。

  不是怕这个侄婿吗?走就走了啊,留什么啊?

  黎峰想得简单,可能二舅两口子内向怕生,不知怎么招待他,心肠还是好的。

  但他真的不能留了,难得什么事情都没有,走访完这两家,他就回去跟夫郎猫冬,不知多快活。

  他推辞的时候,谢岩从他们三人身旁经过,到门口张望。

  雪停了,陆杨还没回来。

  谢岩想去找夫郎,他说:“爹,雪停了,我也走吧。”

  陆二保跟王丰年愣住,怎么一个两个都要走?

  他们想想,谢岩走了也好,等会儿陆杨回来,还能装一装。

  他们连声道好:“行行行,你路上慢点儿,小心别摔着。”

  谢岩:?

  为什么不留他?

  他委屈了。

  “我去找柳哥儿。”

  说着,他真跨出家门。

  两个爹:???

  你凑什么热闹!

  他俩又急急忙忙过来留他吃饭:“吃了饭再走,刚来就走像什么样?”

  黎峰没人拦着了,也出了屋,往骡子车那边走。

  陆二保看见,又抽身去拦他:“诶诶,大峰,大峰,吃个饭,今天头一次上门,怎么也吃个饭再走。”

  谢岩跟黎峰搭话:“我夫郎是去陈家湾串门的,你把我捎带上,省得我走路。”

  黎峰答应了:“行,走。”

  陆二保跟王丰年傻眼了。

  你们走什么走?还要一起走,到了陈家怎么办啊?你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们没办法,一人拦一个,连拉带拽的,把人又安置到了堂屋里,怎么都要留饭。

  不知道怎么办,先在家里捂着吧。

  万一跟陆杨碰面,在他们家,总比在陈家好。

  他们这样想着,然后直到吃完饭,都没见着陆杨回来。

  两个爹:“……”

  完了。

  他们留不住黎峰了,一个早上不到,两个人愈发苍老,看黎峰去赶车都摇摇欲坠。

  这下谢岩不好离开了,只好留在家中,看顾两位岳丈。

  陈家湾。

  陆杨早上过来,带了二十个猪肉白菜包子。

  包子是用家里原有的旧蒸笼蒸出来的,他做的小包子,一口吃一个。

  他知道陈家人的品性,尤其是陈老爹。心中怨气少了,感念养育之恩,却不会掏心窝子,上赶着父慈子孝。

  没这必要。双方正常往来就行。

  纯肉的包子他暂时不会给,这会让陈老爹认为他日子过得很好,更会咬着他不放,非逼着他拿钱出来。

  大包子也不行,拿少了,不够看的,回来惹人生气,到时啥话都不用说,白挨一顿骂,包子也白送了。

  小包子就不错,瞧着小,二十个摆一起也不少。

  每一只都透着油色,白面暄软,一点油色在上点缀,看着就喜人。

  陆杨还是吃过早饭出来的,算准了时辰,这时候过来,再吃包子,吃不了几个,这点数量完全够了。

  他来的时候,陆三凤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家里柴火少,大冷的天,全用冷水洗,她受不了那个冻,烧热水又没多少柴火,放温水没一会儿就凉了。这衣服不好洗。

  陈老爹最近上火,把银子捏得紧。怎么都要等黎峰的柴火送来,不愿意去买。

  家里做豆腐还要用柴火,陆三凤洗衣裳多烧点水都要被念叨。

  她是窝里横的性子,原来还有个陆杨能使唤,可以骂骂。现在她不敢顶撞陈老爹,又使唤不动两个儿子。

  老幺气性大,说一句能闹翻天。老大对说亲的事埋怨,她说老大,不说老幺,老大也得闹。

  把陆杨嫁出去,换来了银子,她一分花不着,还成了家里最下等的人。两个儿子都能指使干这干那。她的怨气比鬼都重。

  看见陆杨回来,她的喜悦不作假。

  如果她下一句没说“你把衣服洗了”,那真是好慈母。

  陆杨才不洗,他勤快,也会偷懒。

  原还觉着他回来一趟,连包子的数量、大小都要算计,实在不孝。

  陆三凤一句话,把他的良心锁起来了。

  想那么多干嘛,等他过上好日子再说。

  陆杨笑眯眯拒绝了:“娘,我洗衣服没有你洗的干净,再说,我都嫁人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好意思让我洗衣服啊?”

  陆杨从陈老爹那里听说了棉衣事件,他活学活用,笑容坏坏的:“而且我家大峰可看不得我受委屈。”

  陆杨说完“我家大峰”,心里呕了下。

  他想着,还是“我家状元郎”叫着舒心。

  但黎峰的名头好使,陆三凤想到上回黎峰过来的凶恶样子,打了个哆嗦。

  陆杨来的时候,天上还飘着小雪。

  一般人家都没有下雪洗衣裳的,他看陆三凤在雪里洗衣裳,心里也不好受,回屋见了陈老爹,寒暄两句后,就说他:“爹,你真是太久没有回村了,你出去转转,家家户户的院墙都透风,谁都能瞧一眼。我们这样体面的人家,怎么能让娘在大雪的天气洗衣裳?别人看见了都要笑话。”

  那也不是陈老爹让她洗的:“你娘懒,堆了好些,一直盼着你回来。”

  原来想回门的时候让陆杨洗,回门的事不提也罢。

  后来陈老爹在县里分别遇见了陆杨跟黎峰,这两个,一个说要来送包子,一个说要来送柴火,陆三凤又惦记上了。

  他们在县里时,外面的棉衣也是能穿一个冬季的,回村以后,还是老样子。

  只是他们做豆腐也算体力活,出了汗,里面的衣裳穿不住。再不洗,就没得换了。总不能拿钱去买新的,谁家这样过日子?

  陆杨:“……”

  就知道陈家人不值得同情。

  他不客气,直接转话题,继续骗人。

  “对了,爹,上次跟你碰面后,我就回去跟黎峰商量了,他是拿不出来银子了。”

  陈老爹立即沉了脸。

  陆杨安抚他,“您别急,我跟您算算,黎家老爹去得早,他们一家就是老母亲带三个崽,黎寨那边,你也知道,靠着山,砂石多,地里不出粮食,前些年才新分了地,有了新村。种地能有几个钱?

  “黎家就黎峰一个人打猎,他是能挣钱,但你看看,聘礼二十两,新房修了,这怎么也得十两八两的,又添置了田地,我还没细算,约莫也要个三十两。他才多大?这次娶亲真是掏空家底了,眼看着年节到了,他不会再进山了。你等他挣钱,那得明年。

  “打猎就是靠山吃饭,万一没遇见好猎物,打不着鹿,碰不见野猪,就几只山鸡野兔的能有几个钱?就够养家糊口的。我不是向着他,真有钱我就给您拿来了,你把作坊开起来,对我也好。是真拿不出来了。”

  陈老爹盘膝坐炕上,拧着眉头不语。

  他拿包子吃,一口咬下去,发现这包子居然不是纯肉馅儿的,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出嫁前都怎么说的?回来几次,都这样气我,真是白养你了!这么点大的包子,都舍不得放肉,你爹吃你两个包子,还能把你吃穷啊?”

  陆杨苦笑:“爹,黎峰那性子你想想,我能拿这一篮子包子过来都不错了。”

  篮子也是精挑细选的小篮子,白布揭开,里头满满当当当都是包子。

  可惜,陈老爹是精明人,他哼了声:“这点伎俩,还想骗你老爹。”

  陆杨知道这点小东西骗不过陈老爹,面子功夫得做嘛。

  他笑道:“爹,您就别为难我了,我今天过来就说这个事,得早点回去了,家里一堆活呢。”

  陆杨很想直接让陈老爹趁早开作坊,但他上次已经劝过,给出了主意。他暂时没有更好的法子,还是那句话,走一步看一步。

  相比老大的亲事,那肯定是作坊重要。有了作坊,攒出银子,亲事算什么?黎峰二十三岁才说亲,谁嫌他了?

  今天过来,陆杨的目的依然是让陈老爹抓紧开作坊,但他是侧面打消陈老爹不切实际的念想。

  只要后续没有银子送来,陈老爹看看花销,再看看每日进帐,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陈老爹不让他走:“你都来了,黎峰应该在等你吧?那你别走了,外头下雪,他等不了多久,等他来了,你当我面跟他提银子的事。”

  陆杨:???

  什么,黎峰要来吗?

  黎峰为什么要在下雪的日子到陈家来?

  他们关系好吗?隔着村子呢!将近十里路,串什么门!

  这个消息让陆杨惊慌,他演得好,笑道:“爹,你也不看看外头什么天气,他怎么可能过来?”

  陈老爹说:“你们家有骡子车,他要是不来,你为什么借别人的驴车用?”

  陆杨:“……”

  这不能怪他,驴子跟骡子的价位不一样,有骡子的人家少。再说,傻柱家殷勤,乐意把驴子车给他使,他为什么不用?

  陆杨张口就来:“骡子病了。”

  他了解陈老爹,欲擒故纵道:“外头还在下雪,我就在家歇歇。这样,你中午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一顿饭,陈老爹吃得起。

  他让陆杨看着办。

  小包子一口一个,陈老爹不知不觉吃了好几个。

  要不是家里缺银子,他急着开作坊,他真舍不得把陆杨嫁出去。

  陆杨出嫁,家里伙食都不对味了。

  陈老爹想了想,说:“做炖荤菜,你娘被你惯的,做饭的本事都没了,荤菜到她手里真是浪费。”

  陈老爹还说:“我想给老大说个会做饭的媳妇。”

  言外之意,村里的人他瞧不上,村里一年四季能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食材都没有,厨艺更练不出来。

  陆杨不这样想,他才请了陆林两口子来帮工,陆林认为两家来往上了,饭点跟他家互换了一碗菜,虽是炒青菜,里头就加了豆腐,那味道也挺好的。

  但他只笑不语,不对老大的亲事发表意见。

  男人对娶亲之事的执念,可以称之为疯。

  家里就一份银子,只够娶亲或者开作坊,他意思足够明白,再挑明了说,老大要恨他。

  他现在麻烦事一堆,不好再树敌。

  陆杨说:“那我去做饭。”

  今天陈老爹铁了心,就是相信黎峰来了,是故意放陆杨过来打听消息,夫夫俩早商量好了不给钱。

  陆杨做饭就做饭,他不赶客。

  陆杨心里着急,也没法子,先去灶屋,看看家里有什么菜,给料理几样荤菜。

  陈老大早等着他了,看陆杨进了灶屋,他跟进来,把灶屋门关上,质问陆杨:“你为什么不让爹给我说亲?”

  陈家两个儿子,个子都一般般,像陈老爹,身高有上限。老大壮实些,长相也老实。成天耳濡目染的,大聪明没学到,小心眼不少。

  这种人,陆杨闭着眼睛都能哄。

  “我没有让爹不给你说亲,我跟爹说了,让他先开作坊,挣钱分你一半,你自己攒起来娶亲。反正他挣钱也是为了你们,你又没做错事,总不能因为家事耽误你。”

  陈老大听得愣住,后面有什么话忘记了。

  “你真这样说的?”

  陆杨拿了腊肉。陈家人的饭量他熟悉,横刀一切,够四人份,就把余下的挂起来。

  他边准备中饭,边点头:“是啊。你真的不用怨我、防着我,我都出嫁了,我能跟你们争什么?爹不可能给我分钱,我也盼着你们好。我就你们两个兄弟,你们好了,我就有依靠了。”

  每家每户都这样说的,要讨好兄弟,不然以后没人靠着。

  陈老大听信了,他说:“那你再劝劝爹,好好说说,你会说话,爹会听你的。”

  陆杨眼珠一转,对陈老大有了笑脸。

  “这件事我说不管用,爹防着我,念着你。现在就是为难,犹豫是给你娶亲还是开作坊。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的,现在一天天跑县城多辛苦,娶亲以后,就没银子了,家里不知攒多少年才能攒出开作坊的银子。但你先开作坊,攒一年就能娶亲了。这很好选择。”

  确实很好选择,只要陈老爹同意分一半的利给陈老大,陈老大可以晚说亲。

  可是陈家有两个儿子,给了老大,就要给老幺。

  他一半,老幺一半,老爹就没了,老爹才不会同意。

  陈老大说:“这事办不成。”

  陆杨笑了,端着盘子经过他身边,低语道:“你跟老爹一人一半,老幺没有。”

  陈老大高兴了。

  就不该分给老幺!

  陆杨让他别急:“你先想想,把话都理顺了,再去跟爹说,不然你磕磕巴巴的,他当你没有考虑好,这事就别想了。”

  陆杨想,先缓缓,等他离开陈家再说。

  不然拉他去对峙,他可能会挨打。

  陈老大兴冲冲走了,老幺那个懒鬼也来了,他没别的事,过来点菜:“多弄点肉,再炒个鸡蛋酱。鸡蛋酱多炒点,我留着以后吃。”

  这话说的,真是可怜。

  陆杨应了,做不做另说。

  到了中饭的时辰,没见到黎峰来,陆杨心中大石落地。

  就是说,黎峰怎么可能冒雪来陈家。

  中午,雪也停了。

  陆杨在陈家吃不了两口饭,他放筷子早,跟陈老爹说:“爹,我趁着雪停,先回了,下次再来看你。”

  都到饭点了,没等到人,也没必要等了。陈老爹同意他走,让他催黎峰快点送柴火来。

  “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要钱。不要钱就不给我送了?有这个道理?”

  陆杨没办法催黎峰,满口应下,出门就当耳旁风,把这事抛之脑后。

  他赶着他借来的驴子车,出了陈家湾,往官道上去,再转道去陆家屯,接他的状元郎。

  此时此刻,黎峰也从陆家屯出来,赶着骡子车,上了官道,往陈家湾走,去送柴火。

  下雪天,出门的人少。

  一条大道两辆车,面对面行驶而来,两个眼尖的人,都发现了对方。

  陆杨看着黎峰。

  黎峰看着陆杨。

  陆杨揉揉眼睛,看看天,再看看大路。

  天呐,这条破官道,还是改名叫冤家路吧。

  还有黎峰,他是不是有病,谁大雪天出来串门啊?

  黎峰目光不移,眉头皱起:“陆杨?”

  作为一名优秀猎人,黎峰的观察能力非常突出。

  他对陆杨的样貌很熟悉,同样一张脸,他曾看出两种不同的气质。他都把人娶回家了,还以为陆杨改了性子,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

  直至今日,他们狭路相逢。

  黎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不需要细细比对,一眼就看出他眉目间的英气与眼神的震惊陌生和警惕。

  这不是他夫郎。

  这是他相看时,跟他拍桌叫板的人。

  这是陆杨,那他娶回家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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