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双生夫郎互换人生后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90章 兄弟


第190章 兄弟

  在寨主家休息一晚, 黎峰就去了晒场。

  二黄一清早就在外头晃悠,见了他就跑过来摇尾巴。黎峰问它昨晚在谁家过夜吃饭的,它只会汪。

  晒场一切如常, 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 很早就有人来卖山菌,上工的人忙中有序,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孙夫郎起得早,两个孩子还在屋里睡着。

  一路奔波,孩子们都累了, 吃饱喝足,睡得可香。早上醒了, 哼哼唧唧喊着“酸”,孙夫郎在他们身上揉搓了一顿, 他俩又睡了。

  昨晚上胡郎中来过,给他们父子把脉,开了一副风寒药,煎水喝了就没事了。

  两人碰面, 黎峰跟他说了安排。

  “吃过饭了吗?吃完饭我带你去见寨主。这几天你在晒场住,我去找人谈蜜坊的事,带他们来见你。我回府城之后, 你就搬到山下的房子里住着,跟他们做邻居。这对夫夫有一整片猎区的蜂房,他们的孩子跟你小儿子一般大, 夫郎是个外向性子, 你们能作伴。”

  晒场人多,吵闹了些,却足够让人安心。

  两个孩子也要多多休息, 山下的房子还要收拾,过阵子再搬,刚刚好。

  孙夫郎已然放松了许多,问了寨主家的距离,算着来去的路程,能在孩子们睡醒前回来,便找人帮他看着点孩子,他跟黎峰走了一趟。

  这都是走个过场,见过寨主,孙夫郎就在晒场自由活动了,要是愿意,也能让二骏夫郎带他去村子里逛逛。

  黎峰暂时没管二田,先紧着蜜坊的事情办。

  蜜坊建成之前,他们需要有个“家庭作坊”,在家炼蜜,先把客商定下的五百斤蜂蜜交付。

  蜜坊的事比预想中顺利,他到大强家,不过两杯茶的功夫,大强和姚夫郎都说要并入商号。

  这件事大强从府城回来后就在考虑了,跟他夫郎商量过很多次。

  要是他们单独干,就要跟商号一样,另外请人拉班子送货。货送到府城只是第一步,怎样卖出去、卖个好价,还能有长长久久的回头客,就是很难的事了。

  他们还没出过山寨,到县里做生意都是摆摊的小买卖。这个生意做起来,他们要厚着脸皮占商号的便宜,让黎峰和陆柳也里里外外的帮衬。

  商号是整个寨子的饭碗,他们长期搭伙,不见分银子,旁人会有意见。这样麻烦朋友,也伤了情分。

  还有很现实的问题,前两个都厚着脸皮干了,他们也没足够的银子另起门户。

  他俩还商量过怎么提出并入商号的事。商号今年红红火火,生意比去年好了十倍不止,他们的蜂蜜还没打开销路,这样是不是太占便宜了?

  话说开了,黎峰就跟他们详谈并入的事。

  蜜蜂很贵,这是挣钱的买卖。可以参考山货和药材的分股来,这两种是单独算的,以寨主家举例,寨主家在山货上仅占股一成。在药材上则有两成。

  黎峰说:“蜜坊的建成,养蜂和蜂房是很重要的一环。前期我们都没帮你,这都算你们出的。我们四六分。你们夫夫俩占六成,商号占四成。你们出蜂房和蜂蜜,商号出银子盖蜜坊,出师傅教炼蜜,也提供销路。除了蜂蜜,还能往外卖蜂蜡。”

  这个比例是他们在府城算过的,黎峰跟寨主说过,也算合适。

  大强和姚夫郎占六成,他们想拉拔亲戚方便。可以让人得个半成、一成的。他们占大头。

  黎峰又说:“我们也可以算大点的股,分一百股,你们占六十股,商号占四十股。每挣一百两银子,你们就能得六十两。这样你们分给亲戚的时候,心里能有个数,别以为一成说出来很少,这足够多了。”

  这种大事,姚夫郎没抢着答话,等着大强做主。

  大强侧头跟他低声商量,没避着黎峰,大概是他们要拉谁、不拉谁,这事怎么弄。

  姚夫郎有想法,看了眼黎峰,想着以后都会知道的,黎峰也有经验,便说:“我不分给兄弟们,就给两家的爹娘分。我们现在分不出多少,刚开始干,自己还没挣着银子,就想着往外头送,带着亲戚挣钱,怎么看都怪怪的,要是没办起来怎么办?再说,这不就跟炒酱一样,不能单看挣多少银子,还要成本啊。说蜂蜜是山上的,不要银子,我也不能认。大强拿到这个猎区后,我们家都拖累成什么样子了?差点养不起孩子。后来好过一点,有点银子就换成蜂房,这才攒出那点蜂蜜。这家来讨,那家来要,我都心疼着!”

  而且菌子和药材也是山上采的,还不是要成本。

  他看黎峰和大强都没反驳,听得认真,清清嗓子,继续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们男人忙着外头的事,家里的摩擦看不见,我不拿这些事烦你们,我就说这样做的好处。

  “我们孝敬爹娘是应该的,分给他们,谁也挑不出错处。哪个兄弟都没分到,也不用来找我们缠磨。他们想要蜜坊的股,最好的法子是孝敬爹娘,哄着爹娘把股给他们,而不是来找我们要。

  “等以后挣钱了,我们看看一股能分多少银子,照着一百股来算,要是蜜坊能挣大钱,我们手里漏几股又算得了什么?要是挣不到银子,这样分了,我跟大强有个孝顺名头也够了。

  “至于其他兄弟,真死乞白赖的非要来,就把他们带到山上去养蜂。有养蜂的诚意,不怕苦累,不配被蛰,我们就让他到蜜坊做学徒,学个炼蜜的本事。”

  他大长段说完,一点都不磕绊,一听就知道他想过很久。

  大强都不知道他有这个想法,惊道:“我前阵子找你问,你都不讲,说以后再看。原来你都想好了!”

  姚夫郎说:“那时候都没定论,拿这些分钱的事烦你做什么?我就是看山上的蜂蜜多了,这次能卖掉五百斤,觉着能挣些银子,怕人眼红,提前想着怎么办。”

  黎峰:“蜜坊是要学徒的,肯定要从你们家里挑些人来学。再从山寨挑几个机灵的。养蜂要教出去,炼蜜的事,先干一阵子再看。蜜坊忙不过来,就可以跟做山菌一样,让家家都会。”

  那就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先起步再说。

  他们并入商号的事没问题,两口子同意先给两家爹娘送半股,合起来算一股,余下的事,再慢慢商量,不用立即定下。

  黎峰带他们去新村一趟,跟孙夫郎碰面。

  姚夫郎带着孩子去找他说话,聊聊家常,说说养蜂炼蜜的事,再逗逗孩子,互相说说养孩子的经验,先把关系拉近。

  黎峰则带大强在附近看地方,看在哪里盖蜜坊。

  他还问大强:“怎么样?这事办起来,能去府城了吗?”

  大强笑得敞快,“五百斤蜂蜜,听起来多,算个账,也就四十两银子。这还不算杂项开支、送货成本。单分红只有二十四两。我怎么也得有个二百两银子的家底才能去府城安家吧?跑出去又灰溜溜的回来,让人笑话。”

  他说:“让王猛笑话。”

  黎峰:“……”

  这两个是怎么怼上的。

  晒场里有账房,黎峰带他去看最初的账。

  一开始,他们去府城卖菌子,就是三五百斤的出货。一人也就十几二十两银子。都这样的。

  银子攒多了,收货就多。

  经营久了,熟客也多。

  黎峰问他:“我上次把名贵药材留着,只给我们的贵客,这事你记得不?蜂蜜量少,我们不用上赶着散卖,就跟名贵药材一样,也卖给贵客。要大量采购蜂蜜,必须在我们商号花过上百两银子才行。

  “府城有蜜坊,我打听过,没有任何一家蜜坊的蜂房比你多。他们只能供府城的货。码头游商多,陆杨还搭上了洪家的线,年底就有一场大集,你要是肯干,尽快把蜜炼出来。除了蜂蜜,还有蜂蜡,二百两银子,不算事。”

  大强见识过大集的热闹,商号没有去赶大集,都沾了光,挣了大把的银子。要是能赶大集……

  他当即急了,“哎!什么时候炼蜜啊?那个孙夫郎休息够了没有?出来说说怎么炼啊!”

  黎峰摆手,“你把你们家机灵懂事的年轻人叫一批过来,让他们来哄着孙夫郎。有人帮他带孩子,有人给他洗衣做饭,有人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他闲着也是闲着,只能炼蜜了。”

  大强二话没说,立马跑了。

  今天黎峰在晒场忙活,把人都介绍给孙夫郎认识,晚上一起吃了饭。

  寨子里狗多,小娃娃多,大强还叫了些温顺的狗子和性子乖巧的小孩来玩,给小孩单开了一桌。他们吃着饭、喂着狗,吃完了,又去追着狗子玩,嬉笑声传出很远,屋里屋外都听得见。

  孙夫郎感觉得到黎寨人对他们父子的重视与善意,席间就说蜜坊建成之前就能炼蜜,列了些物件,让姚夫郎置办,再说了要在家里炼,能早些到山下住,方便炼蜜。

  他们在新村热闹时,王冬梅常在晒场外头转悠、张望。

  这天席面散了,黎峰出来,见她又来了,便过来问她:“二田最近怎么样?”

  王冬梅更怕黎峰了,说个话,眼神躲着,声音小小的。

  她说:“农闲了,前阵子还出去转悠、晒太阳,这几天你回村,他就没出门了,都在家里待着。”

  黎峰听见“转悠、晒太阳”就皱眉了,农闲就一点活不干啊?

  他都不指望二田去挣钱了,他问:“过冬的柴火备齐了吗?”

  王冬梅快速看了黎峰一眼,又低头道:“应当够了。”

  黎峰让她说准话,“什么叫应当?”

  王冬梅就跟他细说:“家里没柴,他就会去弄一点,刚好够烧。”

  黎峰:“……”

  还知道冷,不错。

  再问孩子,王冬梅就很犹豫,她问黎峰:“大哥,你要把孩子送人吗?”

  她听来了些风声,说黎峰在别家留了粮食,足够养小孩。

  黎峰没答,问她:“你想跟二田继续过日子吗?带着孩子,能养活吗?”

  王冬梅都说要。她已经没了娘家,也坏了名声。搁在以前,她烂臭了都不愁嫁。总有汉子缺媳妇。

  现在寨子里日子好了,外村的寡妇寡夫都往他们这里嫁,二田的好日子怎么没的,大家伙都知道,都说她是搅家精,把她娶回家,就是不想过好日子的。

  她没有选择了。她种不了太多地,只有一个人,还要带孩子,去捡菌子捡不出足够养家的银钱。

  跟着二田,她能有口饭吃。

  孩子她舍不下,这是她的命。

  她养得辛苦,还没到养不起的时候,想把孩子留在身边。

  她擦擦眼泪,望着黎峰笑了笑,“大哥,我们日子难了些,还没到挨饿的地步,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这孩子。你别把他送出去,我能养。”

  黎峰之前是想把二田分出去,听娘的话,把孩子留在王冬梅身边。这么小的孩子,离不得亲娘。王冬梅什么都没有了,要走这个孩子,就是要了她的命。

  他给了准话,不会把孩子送人。

  王冬梅连声感激。她自己的孩子,不拿去送人,她还要说谢谢。黎峰无言。

  这才两年多,王冬梅的变化竟然如此大。

  黎峰有很多不喜欢的人和事,他是这样的人,喜恶明显。但他很难发自心底的去恨一个人。

  像王冬梅,他能毫不犹豫说讨厌、不喜欢、厌烦,却恨不起来。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能去做一些事、说一些话,却不是纯粹的为自己。这是可怜人。

  成亲之初,有一场较量。谁当家,谁管钱,又能不能掏一份私房钱出来,这都要试探争取的。

  王冬梅听她爹的话做了,二田选择了纵容。

  两个男人给她撑腰,说她做得好,她在这种肯定里,变得张狂。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黎峰想带二田上山。他确认了,二田这阵子都躲在家里,次日就上门捉人了。

  他以拿东西的名义,把二田带去了山下房子,然后把人敲晕,扛着上山,送到了某间安全屋里放着。

  他不在里面守着,而是带着二黄在不远处蹲守、观察。

  二田对安全屋不熟悉,醒来以后,还以为他是在畜棚。

  他揉着脖子,耸耸肩膀,被打的痛感还在,他心里骂了两句,嘴上不敢声张——他怕黎峰听见。

  他顺着门缝的一丝光亮,过来打开了安全屋的门,眼前密集的林木,和直到初冬都厚实的草丛,让二田当场愣在了原地。他毫不犹豫把门关上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打开一道门缝,由轻到重的喊了几声“大哥”。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两腿发软,又说了些认错、知错的话,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后撤,躲回了安全屋。

  他想着,他大哥再心狠,不至于要他死在山上。

  可他从白天等到晚上,外头静谧得像是无人踏足的深山。

  这里怎么会连个捡菌子采药的人都没有?二田感到恐惧。

  这天夜里,他隔着安全屋的门,贴着门缝焦急又无助的喊了很多声“大哥”“有人吗”“救命”。

  他在沉寂的夜色里,想起来山林里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这会引来捕猎者。他不敢再发出声音。

  很显然,是他大哥把他放到安全屋的。

  如果想要他活命,就会来接他。如果不想,他叫破喉咙也没用。

  第一天,二田经过一番呼喊,想过很多种认错方式,也想过很多种惨死的样子,心中怨恨浓郁,彻夜未眠。

  次日清早,他口渴、肚子饿。他在安全屋的地上摸索,里面空无一物。

  他没办法,又去试探着开门,喊了几声“大哥”。

  他声音沙哑,没人理他。

  他还是恐惧,他探头四望,很多听来的山林生存之法都在往脑子里钻,他紧张着望风,看一眼就往安全屋里躲,最后下定决心,出去觅食。继续胆小拖延,他耗尽体力,连等人来救他的希望都没有。

  他不敢去远处寻找食物,在附近挖了草根吃。

  第三天,他听见了些许人声,他终于等来了上山的寨民,他大声呼救,得到了回应,但没过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淡了,直到不见。

  二田听了很久,到安全屋外面看,喊了好多声,没有人理他,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与回应,像是他的幻觉。

  他很肯定不是幻觉,所以他对着看不见人影的山林骂道:“黎峰!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这里!你想让我死!我偏不死!我下山就到县里告你!”

  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回声。

  二田不敢留在这里了,他认为继续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裹紧了棉衣,到外头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棍,生疏的辨认方向。

  他记得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有水源,他想找水源。在那里能碰到人。

  别人不带他走,他就悄悄跟着。能下山就行了。

  西山很大,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都是很大一片。

  他根据方位寻摸,找了两天,才找到水源。其中一天没有安全屋睡觉,他靠着树,提心吊胆的,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熬得几乎要疯掉。

  追踪着他观察的黎峰,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如果是吓破胆子的人,应该跟陈家父子一个表现,不论如何都出不了安全屋。他们一点冒险的心都不会有。因恐惧外界的危险,会断掉寻找生路这种可能性。

  二田没有,他能出来找路。他的适应性还很快。

  黎峰想到他打二田的时候。二田明明怕挨打,但真打了,他也没多害怕,叫着嚷着,下次还敢。

  确认了他的胆量,黎峰就能跟他见面了。

  前面不远就是一条山溪,水不深,到他半腰。

  黎峰带二黄从二田的侧面绕过,先一步到了河边。

  他在附近晃悠,找来合适的木棍,削出尖尖,脱鞋下水去叉鱼。

  二田穿过丛林,见到如此悠闲的景象,瞬时怒意上头,气得难以自控。

  他几天的恐惧,多年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走着喊着,路上摔了一跤,都要边爬边骂,声音在山里传出了回音,非常浑厚嘹亮。

  “你从小就看不惯我!我做什么你都能打我!我现在跟你分家了,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还要害我性命!你会打猎了不起!娘偏心你,顺哥儿也向着你,所有人都说你出息,我算什么?我的命算什么!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条狗!你把我骗到山下,带到山里,这样捉弄我!谁会管你!他们都会夸你,说你做得对,我是活该的!我没本事,我就该把命交在你手上,给你撒气!我今天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他这几天想了很多,有时候越想越怨恨,有时候越想越恐惧。

  见到了黎峰,他自觉没有活路,怨恨就压下了恐惧,此时此刻,他只想当一只恶鬼冤魂,死也不放过黎峰。

  他又嘶吼着说了很多,说他在外面受欺负,黎峰从来不会向着他,会跟外人一样打他。他们不是兄弟,不是一家人。黎峰跟外头的人是一伙的。

  “你从小就爱跟别人当兄弟,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的仇人!他们打我,你也打我!你说要让我知道只有拳头硬才能不挨打。他们也要让我知道,我没有兄弟,打我就打我了!后来我也没爹了,我就是个挨打的贱命!”

  他在家里帮忙,娘从来不会说心疼,也不会夸他。

  “你一回家,帮忙收个衣裳,娘都要说你累,你什么都不用干,我们一家全要围着你转。我们欠你的,娘心疼你,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我现在要死了,是不是她让你干的!她觉得我丢脸,她要我死,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黎峰站在水里叉鱼,二田也冲到水里,跟人拉扯,想要占先机,先把黎峰压到水下。

  他常年种地,身上有力气。几天没吃饱,没睡好,这时候却有极强的爆发力,黎峰用了八成的劲儿,把他摔到了水里。

  二田默认这是一条深深的河流,在里面扑腾着,哭哭笑笑,还在吼叫着:“你果然要我死!我怎么都是死!我死在山上,我要去找爹,你们活着吧,我要去找爹,我要去找爹!”

  言语如刀,听在耳朵里,割在心口上。

  黎峰想到见面的时候,二田会有一场爆发,却没想到他心中积压的怨气如此大。

  他沉默听着,站原地静静看着二田。

  水中一动一静的人影,很快同步。

  二田在黎峰的冷静之下,发现水不深,一脚踩实,两脚落地,除了棉衣浸透水,变得沉重冰凉,他没有任何要溺水的难受绝望。

  兄弟俩在水里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天,黎峰想了很多事,组织了很久的语言,他想过讲道理、算家账,也想过心平气和谈谈心,此时却觉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的对视里。

  他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从二田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二田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养家的辛苦和难处,也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他无比清楚,这个家,没有谁对不起他。

  如果他们的父亲没有去世得太早,家中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紧张压抑。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但他们都没有准备。娘要扛下整个家的担子,那么多人不看好她,还有人来提亲求娶。后来又跟叔伯家里争猎区、讨田地。这些事都让娘没有办法去照顾孩子的心情。能养活都不错了。

  黎峰确实急躁,但他打完二田,发现二田还被那帮人欺负,他也过去打人了。他相信二田一定知道这件事。

  他转身上岸,叫二田跟上。

  二田的脚步很沉,湿透的棉衣压着他的身体,伤人的话压着他的心。

  他过了很久,进安全屋之前,他跟黎峰说:“娘就是偏心你,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她去外面说你能干、有本事,跟人说起孩子都是心疼你。在家里教我跟顺哥儿孝敬你,说你这不容易那不容易。她从来看不见我。她只会骂我。我做什么,她都骂我。她给我的,永远都是你不要的。你不种地,所以让我去种地。你要住山下,所以让我住新村。你忙着,没空说亲,所以让我先娶媳妇。你拉拔兄弟、送人情,她都夸你会来事。我请人吃酒,她就骂我不会过日子。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黎峰不与他争,他们对视的时候,他看见了二田眼里的神色。错愕又慌张。

  他错愕他能继续活着,也慌张他说了那么多话。他眼神闪躲着恢复了冷静。

  像从前的很多事一样,他知道错了,但他咬死不认,他就没错了。

  这一路,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就是没有错。再讲出来,告诉黎峰他没错。

  黎峰在安全屋外脱了衣裳,拧干了水分,到里面去生火,把衣服架起来烘烤。

  二田缩着脖子坐旁边,看看黎峰,看看火,也把衣裳脱下来烘烤。

  赤着膀子,说赤诚话。

  黎峰隔着火苗看向二田,平静说道:“人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顺哥儿压着玩性,放弃了一个可以轻松享受的选择,留在家里支应帮忙的时候,娘说他长大了。

  “我因为搭伙的事,常跟人起争执,经过考虑,决定去深山闯出一片猎区的时候,娘也说我长大了。

  “你和娘说你要娶亲,非要娶王冬梅的时候,她说你长大了,知道说想法,懂得争取了。

  “你定亲那天,她跟我说我们兄弟俩很像,都有牛脾气,倔得很。”

  二田没吭声,眼睛只看得见面前的小火苗。

  黎峰又说:“娘对长大的判断是我们不需要听她的安排做选择,受她的指点过日子。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承担。

  “恨我,怨娘,这都是你的选择。你对我如何,我无话可说。我却不能让你这样那样的编排娘。”

  “人只有一颗心,她确实最心疼我,最担心我,但她也最操心你。她在你这里受了多少气,你心里清楚。她怕我死在山上,怕我们这种门户,顺哥儿将来难说亲。顺哥儿很小就干活,被她手把手带着教。她是泼辣脾气,却教顺哥儿要和善。

  “对于你,她常说你乖、说你懂事。你说她看不见你,从来不在乎你,但我常听她说放心你。她跟别人聊天也这样,说我不恋家,顺哥儿要外嫁,以后就跟着你过日子,要靠你养老。有这样的儿子在身边,她心里踏实。”

  正因为她这样说二田,等二田大了些,黎峰才敢几个月不下山。家中事务都有人料理,门户有人撑着,他可以安心在山上打猎。

  娘以前总说孩子是拖累,生孩子耽误事。那几年,他下山来,娘却改口了。说他们三兄弟各有各的好。

  黎峰听见了二田的抽泣声,他低头拨拨火苗,没再说话。

  二田喊他“大哥”,过了会儿就憋不住,一声声嚎着“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长大,小时候是哭闹,长大后是作,寻求看见的方式是自毁。

  家里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他都知道。他分家出来过日子,愈发懂得其中难处。可他还是要一个准话,要一个答案。

  黎峰说:“总有人不想你好过,但绝不是我,也不是娘。”

  这是二田在山上的最后一天,次日,黎峰就带他去大强的猎区,找到割蜜的大强,让大强叫人送二田下山。

  黎峰带着二黄继续留在山上,他们和山同眠,以地为席。

  冬季的林子安静,鸣叫声少,风声穿过树林,摩挲出呼啸的声响。

  他们在山里走着、歇着。静静观察、无目的地闲逛。

  这座山的生灵教会他很多,它们为了生存,各有本事与弱点。

  强大的兽类繁衍困难,弱小的兽类族群大。

  有的善于奔跑,有的群居而生。有的会爬树,有的会钻洞。有的带毒,有的带刺。

  黎峰想当强大的兽类。数量少,都是精锐。

  可是他下山了,在新的“山林”里,最多的是人,是同类。

  他要像头狼一样,带着族群壮大、繁衍。

  二黄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走路都是挤着黎峰的腿,大尾巴摇一摇,就能碰到黎峰的手指。

  这是一条猎犬,哪怕不为着狩猎,在山寨也有足够宽广的地方让它奔跑。它重回山林,却保持着和从前一样的习惯,极少叫嚷,喉间的“咕噜噜”声,都压得低低的。

  黎峰蹲身摸摸它的脑袋,二黄往前探,舔舔他的脸。

  黎峰想着,要是他的两个孩子,能有他的狗儿子一半懂事贴心,他做梦都能笑醒。

  这天,他结束西山之行,下山告辞。

  姚夫郎很有本事,和孙夫郎熟悉了,后续的事不用黎峰这个大男人来联络,蜜坊的进度,会通过送货的人捎带到府城。

  他把带回来的礼物照着名单送。表达一下他娘的思乡之情。

  再又去一趟寨主家,寨主问起二田的事,黎峰心情很复杂。

  他可以去钻研猎物的习性,却很难读懂一个人的心。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藏着这么深的怨与恨。真令他后背发凉。

  他不知二田会不会反复,请寨主关照着。

  “可怜那个孩子太小了,等蜜坊盖好,给王冬梅派个活吧。”

  寨主会帮忙照应,他说:“人事难料理,没有绝对的好,他当时没有怨你,这事就成了。人会变,以后的事,以后说。”

  黎峰起身,深深行了个晚辈礼。

  这次回山寨,他收获颇多,离开前,去给他爹扫墓。

  墓前干净得很,坟头还添了新土。看样子是二田来过。

  黎峰画圈烧纸,也给坟头添土。

  他在坟前待了会儿,说了点府城的事。

  “娘很好,顺哥儿要招婿了,娘看好一个牙子,我夫郎和娘一起找了许多媒人,官媒都找了。说年底能相看。娘想等相看完了再决定选哪个。我看那个牙子顺眼了,人有点本事,聪明好学,家世不好,好拿捏,性格不错,能由着顺哥儿耍性子,好过一身坏毛病的男人。”

  他和陆柳的事讲得少,又说了点三水巷的变化。

  说完,黎峰久久沉默。

  他没提二田的事,这便祭拜结束了。

  从黎寨离开,他又去了陈家湾,到陈大舅家坐坐。

  送给舅爷的礼丰厚,有布料,也有棉衣靴子。还有几包茶砖,都是好茶,够喝几年了。

  黎峰在陈家湾住了一晚,聊了很多,还顺道听来了陈老幺的事。这两口子日子过得稀烂,缺什么都现找,把村里的人烦得不要不要的。

  黎峰仔细打听了几句,突然佩服起陆杨。

  论人事处理,还是陆杨老辣。陈家这一堆人,日子都有着落。陈老幺过得不算好,但城里有爹有哥哥,家里开着豆腐坊,怎么都找不上嫁出去的陆杨。哪像他,一个二田都要愁死了。

  二田是兄弟,陈酒也是他兄弟。

  次日去了县里,黎峰到铺子里坐坐,跟三苗和王猛吃了一顿酒,转而去作坊里,见见陈酒。

  陈酒和王猛在县里的住处是作坊,空屋子多,又当仓房又当家。平常很少有人来歇脚。一帮汉子搭伙赶路,除非赶不上时辰,否则都是直接出城回家。

  作坊里收拾得干净齐整,院子里还晒着些干菌、药材,廊下有小木马和矮桌,桌上放着几样玩具。

  陈酒平常都在家。这里跟山寨一样,里外收拾收拾,一日三餐的饭菜做着,带带孩子、做点针线,时辰过得快。

  偶尔得闲,他就出去串串门。他喜欢去找陆林玩。陆林性子软,不会跟他呛声,懂的也多,在县里当大掌柜,都没瞧不起他,还教他很多。

  这里是作坊改的房子,吃饭喝茶都在屋里,要么炕上说,要么就在前面的堂屋说。堂屋冷,都是自家人,就到屋里,坐炕上说。

  黎峰看陈酒眉眼间少了与人相争的劲头,变化明显,问他在城里适应不适应。

  陈酒说:“还好,县里方便一些,我这儿也没人帮我带孩子,王猛还常出门,手里空闲少,没法想别的,心里也舒坦了。”

  他听王猛说过府城的事,见了黎峰,又搭着问了问,问了许多人,后面才问起陆柳。

  黎峰一听就笑了,他笑起来,陈酒就皱了下眉头,但没收回提问,还是等着黎峰说。

  黎峰讲了陆柳在做的事。小食铺开着,还在学习,人很有干劲,自信了,也坚定了。

  陈酒听着都累,“还好姑姑也去了,不提孩子了,就是三匹马、两条狗,都要料理多久?还有人的一日三餐,收拾收拾柴火,清理清理畜棚,衣裳要洗,屋子要扫,简直一刻不得闲。”

  他说:“你还好是娶了他,换个人,谁伺候啊。”

  黎峰:“……”

  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王猛在旁边憋着笑,被陈酒瞪了一眼,“没眼色,半天不上茶,也不知道抱孩子,难道等着我一边抱孩子一边上茶?要不要给你再炒几盘菜?”

  王猛:“……”

  算了,他的错。

  王猛去泡茶了,黎峰问陈酒以后的打算。

  陈酒说:“我们会去府城,还没定下时候,等王猛攒银子。”

  陈酒往外看了眼,话说多了些。

  “他早跟我说了,我一直没答应。你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我,说陈家养出的小哥儿很奸,就会要金要银。他给天天买了一匹小马,我都气得不行,孩子小,根本用不着。他买来,别人不会说我们家孩子好福气,只会说我爱攀比。这根本不是我要的。他跟我说,这是他要的,小马长大之前,他会带我去府城。可我也没有想去府城。

  “我们还要攒银子,他只让我等着。上次他从山寨回来,告诉我黎飞去府城求学了。我当天就松口了,说我们也要去。我想给这孩子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太窄小的地方,养不出宽阔的心。

  陈酒以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终日像惊弓之鸟,怀疑外界的一切,对人对事都有攻击性。但其实最不肯放过他的是他自己。

  他现在走出来了,他自由了。

  黎峰因他这席话,灵光乍现。知道怎么处理二田的事了。

  他要让二田跟着送货的人,跑一趟府城。走出去看一看,把心放大一点。府城不够,就再跟着商船,到省城看一看。

  闷在山寨里,记着那么小的一个家里的事,从小到大都困在里面,今天好了,明天又重蹈覆辙。不如走出去看看。

  他跟陈酒道谢,陈酒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两眼,说:“表哥,你成亲这两年,性子没那么躁了。表嫂让你舒心,你得好好谢谢他。”

  黎峰挑眉,没想到还有被陈酒说的时候。

  陈酒说:“我以前看见你,就觉着你会骂我、教训我,所以我会先骂你。”

  黎峰:“……”

  算了,比二田的性格好多了。

  他跟陈酒说:“大舅很惦记你,我昨天在陈家湾歇了一晚,他问了很多你们的事,总放心不下你。他们问王猛怎样,在做什么,是不是经常不着家。又想王猛能跟着商号奔前程,又想王猛留在家里,里外能帮帮你。我说不准,你得空回家看看吧。你出嫁以后,离陈家湾太远了,不管是山寨还是县城,他们找你都不方便。你总顾着面子,怕人说你老回娘家,也很少去看他们,这样哪行?”

  陈酒点头记下了。王猛端着茶壶茶杯进来,不知道他偷听了多少,接话道:“作坊里空屋子多,现在农闲,接岳父他们过来住一阵子吧?”

  陈酒垂眸,说:“你去接他们来。”

  这一趟县城之行结束,黎峰就能回府城了。他把二田的安排说给王猛。

  他现在不适合跟二田见面,让王猛看着办。

  王猛人粗心细,他说:“你不能说让他长见识,也不能说让他送货,给他个差事挣钱养家。你得说你想他,说姑姑想见他。他当时会答应,过几天上路了,就不想见了。这一路有了见识,下次继续这么骗,等他敢见了,这事就翻篇了。”

  黎峰盯着他看,“你都知道什么?”

  王猛道:“他恨我。可能是因为别人都说咱俩比亲兄弟还亲吧。”

  黎峰:“……”

  烦死了。大男人不去挣钱养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够闲的。

  王猛挺乐呵,“钻研男人的心思还是很重要的,你看我们这一帮人,大多都是男人,不懂男人的心思,这商号怎么管啊?”

  黎峰翻白眼,“照你的意思,文武百官都是男人,天下最懂男人心的人是皇帝。”

  “哈哈哈哈!!”

  王猛笑死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