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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两棵大树


第138章 两棵大树

  年前, 陆杨跟谢岩专门去乌家走了一趟,主要是跟乌平之吃饭,说说来年读书的事。

  今天就他们三个年轻人吃饭, 乌老爷不掺和, 就在乌平之屋里摆上茶点。

  乌平之消瘦很多,这一年吃足了读书的苦,之前经常能见到,只是看出来憔悴,好久没见, 他再被棉衣裹着,那样臃肿, 却那样瘦削,看着跟生病了一样。

  他俩一问, 才知道乌平之这两个月都在赶进度,谢岩从府学带回来的文章和笔记,他总觉着他能看懂,模模糊糊的, 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一直捅不破,他就一直着急, 做梦都想着这件事,难以入眠。

  谢岩还给他留了功课,他要上课, 有课业, 私下再琢磨琢磨别的,写写谢岩给他留的功课,人都要熬没了。

  谢岩皱眉, 不赞同他这种学习方式。

  “你越逼得紧,越是容易钻牛角尖,这样会忽略一些细节。你都忽略了,你怎么可能捅破窗户纸?”

  乌平之揉揉眉心,说他知道。

  “控制不住,两眼一闭就是琢磨。”

  陆杨问他:“是什么事?你不会也在想什么是好文章吧?”

  乌平之没想这个,他作文水平不稳定,琢磨这个死路一条。

  他是在想怎么藏住他的想法和立场,尤其是谢岩提醒他可以多关注一下告示和政令推行等方面的事以后,他只要去想,就是商人的想法,根本绕不过弯。

  谢岩给他带回来的文章和笔记,有部分是辩论的过程,他能看到不同的想法,也尝试过换角度去想。能想,但想不深,好不容易多想一点,写文章又写不了几个字。

  他这阵子困在这里,梅先生都说没法教,他必须自己走出来,外人点拨再多,他没走出来,听见的话就只是一些词句罢了,根本领会不了其中意思。

  今天碰面,乌平之就想问问谢岩有没有找到办法藏住自己的想法和立场。

  谢岩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比较好藏,我少写一些过于理想的东西就行。前人经验我都记得,我看着题目,挑着合适的内容往里填就差不多了。”

  他也认真帮乌平之想解决的办法,“其实这个思路的转变,没有那么复杂,你考虑一下各方利益。如果你是官员,你要怎样做,才能利益最大化的完成某件事。这既要平衡,又要有得挣,说起来跟做生意是一样的。我之前说过,乡试对你来说不会很难。你虽然不在官场,但你们跟各方势力打过交道,构思一篇文章的时候,能考虑更广,扣题更深。平之,你想一想,你是写不出来,还是狠不下心?”

  谢岩谈起学问,话很多。

  他继续往后说:“如果是写不出来,那你最近不要想这件事,你把我的笔记看完,再多看些文章,年节出去应酬,你别想着学业,空空脑子。我常说读书要换换脑子,不能一直闷在那里读,你总怕浪费时间,其实不然,你换换脑子,学得更好。过了这阵子,你照常写文章,放松一些,你写完了,再去挑错,下次再改,慢慢来。这法子笨,却稳妥。不要嫌慢,慢即是快,你要先走出这一步。”

  “要是狠不下心,我就要劝劝你。藏住想法,不是让你把某个人、某一方当做假想敌,去除之而后快。它其实就是博弈。文章论题,你会提出意见,再有反例或者正例,也就是引用一些典故来叙述。你知道你要守住的立场是什么,然后去说服自己,说服考官。不用舍不得,太狠辣的文章,你说服不了自己,你写出来,自然会去调整。”

  陆杨在旁坐着,拿一块枣糕吃,眼睛直直看着谢岩。

  他家状元郎真的长进了,以前谈起文章,说的是文章段落的写法,分析每一段的用意,主要是教文章结构,将它拆分,然后填空一样的,把符合立意的句子写出来。这样就是一篇能碰到及格线的文章了。

  他会再说明更上一层楼的文章是什么样子的,却很少从学问之外走出来,结合实际来聊一聊。

  乌平之倒是平静,他看谢岩的笔记,已经发现谢岩的长进了。

  他说:“可惜我名次太低,没考进府学。”

  谢岩觉着没事:“你每天都在学习,在哪里都一样。日子没荒废就好。府学的书很多,也有些杂,我看到好的,会给你抄录一份,你不要急,慢慢看。”

  乌平之叹气:“我就怕再等三年。”

  他很少说起家事,今天难得开口,也就是一句想出人头地。

  “我们不能再让人瞧不起,不能再被人欺负了。前阵子,我爹还劝我,说哪里都一样,当官还分大小,分了大小,还分职权虚实,分了虚实,还要分个京官和地方官。分了地方官,还有富庶之地和贫瘠之地。要争,就没有出头之日,人要知足。我才刚开始争呢,说这种泄气话。”

  陆杨说:“乌伯伯是心疼你,你照镜子没有?你脸色可吓人。”

  乌平之照过了,“我从私塾回家,就没翻书。睡不着我就躺着,今天跟你们见一面,我还继续躺着,让郎中开了安神的方子,我是要歇歇,都喘不过气了。”

  才说着歇息,他再寒暄两句家常,又拉谢岩说起了文章。

  陆杨在旁听着,没出声打搅。

  他时不时看一眼乌平之,忍不住回想他养病期间的事。他那时总说放不下、闲不住,吃着药还要往外奔波,坐在家里都要操心劳神,家人看见了,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急躁又无奈,心疼又可气。

  他们俩在乌家待得久,中午还留了一顿饭。

  谢岩看乌平之这样子,就问他:“要么你跟我一起去府城?我能常教你。”

  乌平之暂时不去,“我不懂的东西很多,常跟你一起读书,就不会动脑子想。自己琢磨很难很痛苦,我要动动脑子,体会这个痛苦。我资质一般,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时间短,重复都重复不了几次,我只能让自己感到痛苦,痛苦才深刻。”

  谢岩听了这番话,脑中突有灵光闪过。

  他在府学的时候,请教崔老先生,就是说他没有思考的过程,他脑子里的存货,都是前人经验里提取的精华。

  他是从辩论中得到结果,像没有根的花,美丽而脆弱。他需要自己种下一颗种子,让它慢慢发芽,长出蕴含他思想的果实。

  谢岩张张口,看看乌平之憔悴的面庞,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路要一步步走,学问也是,一步步修习。等乌平之踏过这个坎儿,再来教他。

  他们赶着马车过来的,今天把马车还了。

  马是那匹马,板车换了一辆。乌平之不介意这个,还说不用还,听说陆杨给谢岩买了一匹马,他莫名其妙笑了下。转头看谢岩,谢岩都笑成了傻子,乌平之又笑了下。

  “行了,那我不多留,你们回吧。等过年,我去给婶子拜年。”

  陆杨跟他说好日子,要晚一些,等初八以后。他们去村里过年,会等吃完小宝宝的满月酒之后再回县里。

  乌平之知道陆柳,听闻这个消息,便跟他们一起出门,把他们带到裁缝铺,挑了几身小孩衣裳带上。

  陆柳来他们家吃过酒,也算有缘分。

  再次告辞,回到家里,天都黑了。

  赵佩兰做了晚饭,放在堂屋的石板上热着。

  家里烧炕,堂屋里就有两个壁炉。

  石板上热乎着,饭菜放上面冷不了。

  夫夫俩回家,见此情状,都夸她,说她想的法子好,他们平常就没想到。

  谢岩问她:“娘,我们这么晚回家,你好像不担心?”

  赵佩兰没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在村里,你们去乌家,肯定有说不完的话,回来就行。”

  她变了,这种变化让谢岩很高兴,晚间吃饭,叽叽喳喳说不停。

  今天有文思,饭后他就去写文章。

  陆杨先洗漱休息,都睡过一觉了,谢岩才爬上炕。

  陆杨迷迷糊糊问他:“洗脚没有?”

  谢岩说洗过了。

  “我很爱干净的,脏脏的时候都不会抱你。”

  陆杨都没回话,只是问问,就睡了。

  次日休息一天,买点酒菜,买些红纸,收拾东西,回村过年。

  张铁跟他们同行,帮着把小马驹赶到庄子里,就可以回上溪村看看爹娘,再回铺子里,等休市回家过年。

  今年在农庄过年,那里住着两户佃户,房子是原有的破土屋,今年将就一下,来年要跟磨坊一起修修。

  他们放下行李,安置好马驹,给佃户们留下三斤猪肉,五斤面粉,让他们两家一块包饺子吃。

  佃户们要等开春才种地,这几天都坐一起发愁,这么多的地,连个牲口都没配,来年怎么犁地?见东家出手大方,他们惶恐又高兴,趁着年节的喜气,磕磕巴巴提了一嘴牲口的事。

  不买耕牛,买个驴子也是好的,农具也缺。

  陆杨让他们放心:“今年太赶了,反正不急着翻地,先过年,该有的都会买的。”

  有他这话,佃户们比吃饺子还高兴。

  饺子只有一顿,种地是长长久久的事。

  他们一家三口带着狗狗威猛去陆家屯,从这儿过去就快了,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地方。

  先到陆家的小破屋子里坐坐、暖暖,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陆杨带了些油盐酱醋来,再是一些米面,还去陈家豆腐坊买了些豆腐。

  豆腐坊是陈老大接手,他开心坏了,陆杨去买豆腐,他买一送一,基本没挣钱,十块豆腐收十文钱,让陆杨体谅体谅,他在攒租子,不然就送了。

  这些豆腐,陆杨拿了一半出来,再拿了五斤油五斤盐,跟谢岩一起,去大伯家坐坐。

  大伯家的二媳妇生了孩子,是个男娃,家里喜气得很,早说要杀年猪,只等着陆杨来。

  他俩才登门,苗青就喊出两个儿子,让他们再找几个兄弟,把猪杀了。

  这都下午了,陆杨还说劝他,根本劝不住,苗青笑得眼都成了一条缝。

  “我都惦记好几天了,你就别劝了,等着吃酒就行!”

  陆杨再去看看二堂嫂,把给孩子准备的长寿锁给她。

  小宝宝还没满月,现在太小了,长寿锁给二堂嫂拿着,孩子大一些再戴上。

  他一出手就是银子,让二堂嫂不知道说什么好,喊着话,把苗青叫进来了。

  苗青见他出手就是银子,还愣了愣,怎么都不肯收。

  “又是油又是盐的,怎么还有银子?你快拿回去,不拿走我可生气了!”

  陆杨跟他推辞,塞回来他又推过去,说:“我给孩子买的,你们急什么?孩子都没说不要,你们留着,等他会说话了,你们问问他,他说不要,那就给我退回来。现在急什么?”

  这简直不讲理了!

  苗青推不过他,收了长寿锁,让他坐下,给他做了红糖鸡蛋吃。

  农家过日子,手里一点钱都要攒下来,平常吃喝大方一些就了不得了,这么多张嘴巴,买什么都要分,落到个人头上没多少。

  他们家现在就是割肉频繁些,还没大方到把红糖鸡蛋当水喝的程度。现在一家人,就生娃的二媳妇能吃。

  陆杨来了,能吃一碗。

  给他家状元郎也来一碗。

  要不是陆杨用劲儿拦着,他们还要去给赵佩兰送一碗。

  这头是闹哄哄的热闹,客气里感觉得到亲昵。

  陆杨却不久坐,说:“我还没跟我爹说话,刚到就过来了,我先回去,待会儿跟他们一起来吃杀猪酒。”

  苗青答应了。

  夫夫俩吃完了红糖鸡蛋,回家来说说大伯家的热闹和晚上的杀猪酒,再问问家里的卖猪情况。

  母猪配种成功了,不知怀上没有,要等等看。

  刘屠户把大肥猪都买走了,生猪是八文钱一斤。他们家留了母猪,把两只公猪都卖了,一起挣了二两四钱多的银子。

  陆杨听着这个数,感觉还不错。

  要是三只猪都卖了,能有个三两六钱多。

  这只是养猪的收成,农家能攒下这一笔银子,很了不起了。

  王丰年还说晚上吃饺子,听说大伯家摆杀猪酒,一时不知道收拾什么饭菜。

  陆杨说:“剁肉做丸子吧,你们肯定没吃过炸肉丸和炸豆腐,我带了油回来,等会儿炸两锅。油不好浪费,等会儿再揉面,炸点面食试试,今年都吃点油水。不知饺子能不能炸,我要试试。”

  油炸的东西,想想就香。

  他们吃猪油渣都感觉香。

  王丰年看是他带回来的东西,数次张嘴,想劝一劝,又怕扫兴,只欲言又止的看着陆杨。

  陆杨拍拍他手:“我嘴馋,我想吃,你们让我试试。”

  他们人是老实,哪能一点暗话都听不出来?

  陆杨真想吃,在县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大老远的带这些东西回来,分明还是孝敬他们两个的。一时眼圈都红了。

  外头都在杀猪了,可以去看热闹。

  陆杨问娘跟谢岩去不去,“我还没见过杀猪,你们怕不怕?”

  赵佩兰有点怕,谢岩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王丰年看多了,以前陆二保出去杀猪,他都怕陆二保被猪撞坏了,每次瞧着都提心吊胆的,这么多年下来,陆二保会杀猪了,他反而不敢看了。

  他说他在家里,跟赵佩兰聊聊天,说说话,让陆二保带陆杨和谢岩去看。

  两个内向的人能聊什么?

  他们说他们要剪窗花、剪福字。

  陆杨就放心出门了。

  村里过年很热闹,大大小小的孩子满地跑。

  都说穷人难过冬,没有厚衣裳穿,都要躲在家里不出门。

  顶不住小孩火气旺、爱热闹,几场雪过后,他们出来堆雪人、打雪仗。

  个别孩子还拆了鞭炮,拿着一个个的小炮仗,到处找老鼠洞炸。

  陆杨看着都感觉新奇,威猛听着鞭炮响,一响一激灵,吓得夹着尾巴走,围着陆杨呜呜呜。

  它这都怕,还怎么看杀猪?陆杨就像溺爱儿子的老父亲,抱着威猛送回家,让它在家里待着。

  再次出来,谢岩还摇头叹气:“哪有猎犬怕这些的?净之,你得让它见世面。”

  陆杨哼声道:“它黏人,会哄人开心就够了。”

  谢岩:“……那我怎么办?”

  陆杨侧目:“你为什么要跟狗比?”

  谢岩说:“你说的不就是我吗?”

  陆杨说的可不是他,“你还得会读书养家呢。”

  跟一条狗有区别,谢岩还乐滋滋的。

  旁听的陆二保:“……”

  今年捉的八只猪,卖六只,留一只母猪,再有一只杀了吃,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二保就会杀猪,把猪套头捉来以后,他去操刀。

  谢岩原来还兴奋,听见猪的叫声,又吓得连连后退,他就差跟威猛一样了,等着陆杨把他抱回家。

  陆杨可怜他,带他走远一点,去看小孩子们炸老鼠洞。

  等这头听不见猪叫了,他们又回来看。

  杀猪后放血,再来去毛,把猪分割。

  村里人想买猪肉的,可以来买。

  杀猪过后,要做猪血和血肠,也会炸猪油。

  这个肉很鲜,陆杨要买一些,猪血和血肠都要一些。

  他开口,苗青不要他钱,说弄好给他装两碗送去。

  杀猪是个体力活,以前是陆二保一个人干,他是驼背,墩墩的显矮,猪躺案板上,他要踩着凳子分割。

  这样不好发力,切肉剁骨头他都能要抓着猪肉或者案板做支撑。今年陆松帮忙,两人分了猪,一人剁半边。

  陆杨知道他会杀猪,没想到真杀的时候是这样。

  他是常年下厨的人,知道切肉剁骨头很累,这样一头猪弄完,浑身都是汗。

  陆二保挺高兴,他从黎寨回来后,附近村子走走,杀了五只猪,加上这只,有六只,一起能攒个三钱银子。还能拿些猪下水回家。

  他收拾完这头猪,后面的事不用他管,一身的血气,要回家洗洗。

  陆杨牵着谢岩,跟他回家,路上问问杀猪的事。

  这么累,杀一头猪,才五十文钱。

  陆二保说这是涨价后的,以前才十几文钱。

  十几文钱有什么挣头?

  陆二保说:“养猪的人家都会自家杀猪,这样比卖给屠户的钱多。他们多养猪,我就能多杀猪。你们到集市上,能看见有人卖猪肉,有些肉就是村里杀年猪的肉。村里卖不完,就去县里转转。屠户那儿要十三文一斤,他们可能十二文、十一文就卖了。”

  杀年猪,自然是年尾的时候杀。这样算起来,他是全年无休,都干的劳累活。

  陆杨再看他披着的稻草衣裳,他都杀出经验了,知道在外面披一件草皮。

  沾血的草皮他要留着当肥料,脱都是回到家里,脱到后院里放着。

  烧热水不费事,他们刚出去,王丰年就把热水烧上了,剪纸的时候去添柴,回来就直接泡澡换衣裳。用的艾草,能压压血腥味儿。

  赵佩兰问起杀年猪,谢岩说:“我胆子小,听着声音就不敢看了,过去的时候,都杀完了。”

  赵佩兰也听见声音了,怪渗人的。

  王丰年从屋里出来,跟他们说:“看着猪的样子,还会不忍心。猪眼睛就那样盯着人看,把人看得心里难受得很。”

  赵佩兰没想太多,就问这个手艺是不是家传的。

  王丰年说:“不是,那时家里割不起肉,柳哥儿病弱,他想挣点肉,就去给人杀猪了。”

  这话说得,室内一片沉默,王丰年想找个话头活跃气氛,陆杨帮他把话题接上了。

  “杀猪太累了,明年不干了,以后我给你们买肉吃。”

  王丰年含含糊糊的没应声。他们两个人,很难得有个能挣钱的差事,不想扔开不干了。

  陆杨算算日子,明年去了府城,他们就没有年猪可以杀,便不为难他,没追着劝说。

  大伯家要摆杀猪酒,陆杨不好干坐着,只等着吃喝,又把谢岩带过去帮忙。

  家里就两口锅,用不上他俩。

  他俩硬要来,就让他们坐在灶膛后烧火。

  今天陆杨送了豆腐过来,苗青打算弄一锅炖菜吃。

  煮一锅肉,往里面加白菜和豆腐,又香又解腻。血肠煮好,也切切,加进来一起煮。要是想吃猪血,也切些进来煮煮。

  这一锅,就是一大盆菜。

  再有蒜泥白肉和蒜苗炒肉,再炖个肘子。

  菜式少了些,份量足足的。

  家里还有一坛酒,是丁老板收麦子后送来的,他们一直没舍得喝,陆杨回来吃酒,就把酒开了。

  开席都入夜了,三家人在堂屋里吃,从邻居家借了桌椅,拼出好大一桌来。

  苗青单独夹了些菜,让陆柏给他媳妇送去,然后开席吃饭。

  他们家今年挣了些钱,二月县试时挣了一笔;今年卖席子给义庄又挣了一笔;再是新粮下来,丁老板买麦子,挣了一笔;陆杨从他们家买面粉,这是长期生意,又挣一笔。还卖了炒面粉。

  年底又卖了猪,再杀了年猪。杀猪酒摆得丰盛,算下来,这头猪没挣多少,苗青看得开,就当这头猪瘦,没多少肉,还是挣了。买猪苗才多少钱?

  最值得提起的是他家林哥儿在县里当上大掌柜的了,满村子走走,谁家不羡慕?

  陆杨之前答应过,以后有美事肥差,要先照顾大松哥。

  明年他就要盖磨坊了,那头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人就差不多,让陆松陆柏兄弟俩都去。不忙的时候兄弟俩轮休,忙得时候一起上。

  平常媳妇夫郎看着就行,离这么近,有事好支应。

  席间说说这个话,这桌酒就更热闹了,恨不能把酒席续到天明。

  迁坟的事有他们帮忙,酒过三巡,不用陆杨多说,他们就提到了坟地和谢家族亲的事,指着脑袋拍着胸脯担保,一定不让人来闹事,一定把坟看好了。

  赵佩兰谢谢他们,跟他们碰杯。

  陆杨跟人说话聊天,筷子忙得很。

  他家老实人多,两个爹不提了,娘也是,都只敢夹面前的菜,桌子又不会转,陆杨就给他们碗里夹各种菜。

  今晚谢岩没争宠,跟陆杨一块儿,把家里长辈招呼得好好的,他们碗里就没空过。

  太晚了,陆家住不开,只隔着一里多的路程,他们不留宿,回庄子上歇觉,陆松陆柏赶着驴子车,把他们送到地方。

  庄上是预留的土屋,破旧了些,炕都修过,睡觉足够暖和。

  佃户们吃了一顿饺子,干上了打杂的活,帮着烧炕烧水的,十分殷勤。

  隔天,他们睡饱了又去陆家屯,到地方都中午了。

  这天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炸些肉丸子、豆腐块、面圈,陆杨还试着炸馓子、麻花。

  杀猪酒吃得好,这些东西他没吝啬,让谢岩跑一趟,给大伯家都送了些。

  家里地方小,灶屋挤不下人,陆杨想跟爹爹亲近亲近,父子俩在里面坐着,让谢岩陪着父亲和娘。

  谢岩生硬的找了个话题,拿出红纸写对联,问陆二保想要什么对联。

  陆二保都不识字,往前几十年,贴对联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岩:“……”

  去年家里贴没贴对联?应该贴了吧,他都没注意。

  肯定贴了,他没注意,陆杨也会看见。

  谢岩看看门楣大小,裁纸写对联。

  红纸买得多,可以多写几幅。

  余下的碎料,还有娘跟爹爹剪窗花多出来的碎料,他都收集起来,在炉子上煮点浆糊,在外头的墙上,用浆糊写个“陆”字,再往上贴红纸,让他们家变得特别喜庆,特别醒目。

  同样的方法,陆杨在铺子里用过。

  他用红纸在铺子外面贴出了好多字,让他们的铺子很不一样。

  谢岩看碎料多,又在旁边拼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等词。

  等陆杨从灶屋出来看见,把他好一顿夸。

  谢岩得意,他一得意,就想搞点事情。

  他又用浆糊,糊出四个人形,再贴上红纸。四个人,看身高体型,一眼就能认出来陆二保和王丰年。

  被他们俩牵着的两个孩子,则看不出来谁大谁小,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谢岩自有区分之法,他在旁边画出了杨树和柳树,树很高大,给一家四口遮风挡雨。

  陆杨陆柳都已长大成人,成为一棵大树,可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他弄完,又叫陆杨出来看。

  陆杨还想叫他进屋,外头冷,谢岩又不戴手套,手都冻红了。出来看见被他补充完整的画,根据树影,认出自己和弟弟,看出这幅画的意思,陆杨红了眼圈。

  他家状元郎真是会哄人,一些废纸都被他玩出了花样,让他心里软软的。

  这个年是个团圆年,陆杨在村里过,给三个长辈都包了红包,跟他们一起守岁,坐炕上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到新年放鞭炮,再一起揉面包饺子。

  初一开始,他们饭桌上总少不了油炸的食物。

  不知是高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吃好喝好了,又或者是家里对联、福字、窗花,还有墙上的字画太红太多,把他们称得红光满面,个个都笑眯眯的。

  陆杨多买些鞭炮回来,说要热闹热闹。

  家里来个客人,他都放串鞭炮以作欢迎,吸引了很多孩子来拜年。

  银杏和石榴除夕回家的,几乎天天过来拜年。那眼神跟谢岩说的一样,看陆杨跟看月亮似的。

  陆杨比他俩大,看他俩黏糊糊的也是弟弟,就给他俩也包了个红包。把他俩喜坏了。

  初二,陆林跟张铁回家拜年,把他们欠下六两房子钱带来了。

  这个钱,是卖老宅的钱,陆杨一分不少的给赵佩兰拿着,便没跟陆林客气。

  他是弟弟,就不给陆林包红包了。他炸了很多吃的,让陆林过来吃得饱饱的,再拿一些走。

  陆林年节这几天得闲,恨不能待在娘家不回去了,可惜不能。他们平常就忙,很少在公婆面前尽孝,回娘家不宜待太久,只两天,就要回上溪村。

  陆林知道陆杨年后要去府城了,走的时候都哭了。

  陆杨见不得他哭,把他留着哄了又哄。

  “我又不是立马就走,我年后还要多待一阵。两地近,你看我还做菌子生意,哪天你想我了,就跟着车队去府城,开个路引的事,很方便的。我也想让你到府城见见世面。哪至于哭成这样?我的心都痛了!”

  陆林就怕怀孕,难以出行。

  陆杨哭笑不得,给他擦擦眼泪,“林哥哥,怀胎十月,不过一年。这个时间不长,想见的人怎么都能见着。你别哭,我以后多给你写信,车队来回一趟,都能捎带信件。你也好好学习,以后也给我写信。”

  陆林听着能写信,心里好受了些。

  他跟陆杨说:“我跟着你学了很多,你不在,我心里总是没底。平常也没大事,就总想着你。我爹爹都没教我这么多。”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陆杨最初,没想到他们能有这么深的羁绊。

  他回想来路,眼睛湿润。

  “林哥哥,传师授业是一种缘分,兄弟亲缘也是一种缘分。我以后没什么东西好教你的,但我们永远是兄弟。”

  陆林重重点头,伸手抱抱他。

  陆林是很传统的小夫郎,看见画册都会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多的话都不会跟陆杨讨论,和张铁在铺子里,明明是一对夫夫,平常连打情骂俏的眼神都没有,各处含蓄。

  他的拥抱,对陆杨来说是很意外的动作。却很柔软、很温暖。

  陆杨回抱他,再次告诉他:“我年后不急着走,可能是二月后动身,还要在家里待一两个月,你再哭,我被你架着了,不走不行了。”

  陆林扯扯嘴角,扬出笑脸,擦擦眼泪,跟他说:“那年后见,我还想请你吃个饭。”

  陆杨答应了,送他们夫夫俩离开,他们一家也收拾东西,准备去黎寨吃满月酒。

  陆柳生子那天的情景恍如昨日,眨眼间,就过去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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