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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林雨生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难熬痛苦的时候,每一秒钟都是无数的针扎在他身上。

  他看似什么都解释了,内心却无比荒凉。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解释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如果连亲人都背叛他,又有谁会相信呢?

  仲阳夏转身从茶几上拿出一盒烟,往外抖烟时手在不明显地抖,他将一支烟咬在唇间,往回坐到之前的沙发上。

  打火机的光亮了三次,仲阳夏才将烟点燃。

  他宛如一座沉默的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双眼赤红,指间的烟抖出弯弯扭扭的雾。

  “我上初一那年,那时候我还觉得我真算是天之骄子,对一切都很满足。”

  仲阳夏语速不太稳地说起了一段,从未有人知晓过的往事。

  父母和睦,家大业大,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忧虑地长大。

  那时候的仲阳夏虽然性子冷些,但到底还算听话。他打小的目标就是成为像仲明那样厉害的商人,他要继承父亲打下的江山,发扬光大。

  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仲阳夏在教室盖着校服睡午觉,有几个男同学偷偷拿着手机躲在教室最后排看片,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将他吵醒。

  青春期的男生对这些东西总是好奇得不行,那几个男同学见仲阳夏醒了,登时吓了一跳,怕惹他发火。

  有两个胆子大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拿着手机打算去“孝敬”仲阳夏。

  “夏哥,您先看您先看!”

  仲阳夏不耐烦地蹙眉,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视线很快地从手机上扫过,然后瞬间顿住。

  男同学以为他感兴趣,连忙把手机放到他的桌面上,“您先看,看完了我们再看!”

  手机屏幕的光亮有些暗,也或许是那个视频拍摄的环境就很暗,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酒店房间,窗帘紧闭,仅仅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拍摄视频的男人正在动作,视角很混乱晃动,他发出低沉的吼叫,刺耳又难听,像是某种丑陋的动物。

  洁白的酒店床单上竖躺着一个,横躺着两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女人。

  仲阳夏的瞳孔像是被人用线穿透钉在了手机屏幕上,久久动弹不得。

  肮脏的、恶心的、y乱的视频击中了仲阳夏的太阳穴,让他脑浆四散。

  “那是我爸,他大腿上有一条小时候陪我去骑马摔倒的伤痕。他的声音穿过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陌生,又熟悉,且无比恶心。”

  那条伤痕不断撞着陌生人的大腿,将仲阳夏的尊敬与爱也撞散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完了这三十三分钟的视频,然后第一次逃了课。

  那是仲阳夏第一次和仲明动手。

  当时还在青春期的他不是父亲的对手,被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仲明没有否认,甚至觉得仲阳夏小题大做,“我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等你以后成为了大男人,自然会明白。”

  “我妈呢?!”仲阳夏恶狠狠地瞪着仲明,几乎是咆哮着吼,“你对得起她吗?”

  “哈!”仲明居然笑了,他放开仲阳夏,直起身体来整理自己名贵的西装,他用如同朋友谈话一般随意的语气对仲阳夏说:“阳夏,你也长大了,我们美好家庭的过家家游戏现在中断是有些早了,但不要紧,你听我说。”

  “金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所有你想要的一切都能用它交换,我怎么会对不起你妈妈呢?我给她无穷无尽的钱,她也用钱去获得更年轻更有趣的灵魂和身体,世俗里的那些忠诚与责任,不过是贫穷带来的枷锁。”

  “你永远无法想象,当一个穷人拥有了挥之不尽的财富,他会有多道德沦丧。”

  十几岁的仲阳夏被迫接受了父亲给他上的第一堂,荒谬绝望的课。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锤子敲打他的头颅。

  “你不需要感到伤心,家庭稳固的根本就是快乐,我和你妈妈现在就很快乐。你不要去追求那些电视剧里的传统家庭生活,你应该专注自己,优秀地长大。然后来继承我给你打下的江山,你比大多数孩子都幸运,以后,也会更加快乐。”

  仲明说完,慈爱地拍拍仲阳夏的脑袋,离开了别墅。

  倒在沙发上,仲阳夏的耳朵嗡嗡地回想着仲明的话,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爸爸妈妈只是很忙,只是事业心重,所以他的家庭不像别人家的一样温馨。

  父母叫他不要听陈叶的话,不要去做什么无私的、高洁的人。

  他们要他成功,要他不择手段地成为人群中站得最高的那个人。

  仲阳夏一直为此努力,可是在这一刻,之前的十几年好像都化为了褪色的细小碎片,都是谎言。

  父母并不相爱,或是爱早就不再重要。

  他们不过是一对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男女。他们爱仲阳夏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将他视为未来的继承人,以及他们老年优越生活的保障者。

  信任被亵渎、真心被无情践踏、梦想也随之毁灭,被欺骗的伤痕留在少年的心脏,永远不会愈合。

  仲阳夏不原谅父母,从此与他们作对很多年。

  他绝不原谅、任何、欺骗者。

  这段准备永埋心底的往事说出口,仲阳夏像是觉得累极了,整个人透出深深的倦意。

  林雨生一颗心紧紧揪在一起,恨不得替仲阳夏承受那段痛苦的记忆。

  “视频的事过去多年,我发现自己对于进入别人身体这个行为产生了障碍。那个视频里的片段总是会浮现在我脑海,令我感到恶心。”

  不知怎么的,林雨生心头一抖,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仲阳夏接下来的话。

  “但我认识你后,我跟你却可以。我以为你或许是特别的,再后来,”仲阳夏停了半秒,嗤笑道:“我以为我喜欢你。”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又重复了一遍,“我以为我,喜欢你。”

  一句喜欢,林雨生在心头渴求了千万次,却一次也没敢提出要求,偏偏在这个关头,他终于听见了。

  但,他没有一丝喜悦。

  反而感到恐惧,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痛苦。林雨生像被捆住了手脚挡住了眼睛,嘴里塞满了布条,跪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等待着审判。

  他还想挣扎一下,“仲阳夏……我求你。”

  “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下药。我不该无理取闹,我不应该乱吃醋,害得你没了工作,我不该……”林雨生病急乱投医,开始胡乱地承认错误。

  他迫切地想要止住,止住一些即将到来的东西。

  但仲阳夏却不如他的愿,几支烟头扭曲地躺在烟灰缸里,最新的那一支还不死心地冒着烟雾。

  不过仅仅几秒,就彻底熄灭。

  “林雨生,来到Z市,我们重逢之后,你给我倒的水,给我做的饭……你有没有,”仲阳夏喉结微动,似乎很是艰难地问出了口,“再给我下药?”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如同置身于一个无声的世界。

  而林雨生的回答,将把他们送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或许是万丈悬崖。

  林雨生终于品尝到了自食恶果的味道,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心脏。

  他很想说谎,但是被仲阳夏那双漆黑的瞳孔注视着,他怎么都无法再骗。

  “有。”

  林雨生声音极轻,发着颤有些模糊但也能听得清楚,“在我们同居之前,我还是给你下过药,在水里,在饭菜里,在空调里,但那些药不会伤害你的身体,只是……”

  “呵……”仲阳夏彻底笑了,甚至笑出了声,可是他笑着笑着,眼底却溢出了光,“果然、果然。”

  “我只是想要得到你,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我只是爱你!”

  林雨生手脚几乎抽搐,他不断地强调,“我很笨,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太难靠近了……但我们同居之后,我再也没有过,真的没有!我以为这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也没有勇气向你坦白……”

  “你没有。”仲阳夏冷冷地打断,“所谓的结发,所谓的腕间血,所谓的胃药。这些不都是钟情蛊的药材吗?你的半成品用在我身上效果显著,我曾经真的觉得,就是你了。”

  “不是!”林雨生激动地大喊:“这些不是!我根本就不会什么钟情蛊!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我也想相信你。”仲阳夏将烟盒一把捏扁,无情丢弃在垃圾桶里。

  “如果我不曾被什么僵僵糜咬过,我可能想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奇怪的虫,如果你不曾对我下药,我他妈还真以为……如果温文没有被你下过毒,我更难想象你居然只用拍拍他的肩膀就能完成。正因为我见过这些离奇荒诞的事,才能明白你的厉害。你满嘴谎言,演技超群,我认栽。”

  仲阳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雨生,“我不管你的解释,几分真几分假,但在我这里只要有一分假,我全都不要,爱不要。”

  “你,我也不要。”

  仲阳夏终于给他们的这段关系下了判决书,“我们到此为止了,林雨生。”

  话音刚落,林雨生突然尖叫起来,他像是发了疯,脸上表情扭曲,肌肉抽搐着,“不要!!!不!!不结束不结束!我不结束!!”

  这副样子让仲阳夏感到厌烦,他摇摇头起身要走,林雨生却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追他。

  他似乎全身都没有力气,肌肉僵硬着,追赶的步伐凌乱,歪七扭八地跟在仲阳夏身后。

  等仲阳夏手已经握住门把,他才大声地吼叫:“不结婚了吗!不可以,我们要结婚!”

  仲阳夏头都没回,林雨生立马用劲地抓住他的手臂,疯魔地说:“奶奶!奶奶快不行了,我们要结婚的,她最想看到我们结婚了!”

  仲阳夏眉心狠狠一跳,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毫不犹豫地抬起腿朝着林雨生踢过去。

  “砰——”

  这一脚带着十足的力道,林雨生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击在胸口,随即他便朝后摔了出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视线瞬间黑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仲阳夏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无尽的怒火,“她待你不薄,你居然敢拿她来编排,林雨生,你真他妈让我感到恶心。”

  林雨生根本看不清楚,视线里冒出许许多多的彩色雪花,胸口阵阵钝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紧紧地贴在那里。

  但他顾不得了,他和仲阳夏要完了,这个念头像是一把钝刀在砍他的脖子,他无法接受。

  “真的,昨天查出来的,咳咳……胰腺癌中晚期,医生说,恐怕没多少时间了……她不想让我这么快告诉你的……咳咳咳……”

  眼前的雪花终于慢慢消散,世界好似变成雾蒙蒙的灰色,林雨生极力想要看清楚仲阳夏,他翻过身徒劳地想往门口爬。

  砰——

  是毫不犹豫的关门声,仲阳夏走了。

  林雨生爬行的动作终于停下,他猛烈地咳嗽起来,突然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射而出。

  快要呼吸不了了,怎么会这么痛呢?

  林雨生仰躺在地板上,胸膛的起伏几乎快要看不见。

  他猜仲阳夏是去找陈叶去了,估计仲阳夏以为他是在胡乱撒谎,可是他真的没有。

  他也多么希望陈叶没事。

  甚至在这一刻,他希望自己能替陈叶去死,或许就不会再这么痛苦。

  林雨生胸口很痒很痛,导致他很想咳嗽,但是稍微一动,整个人就像是要碎掉。

  他只能静静躺着,脑海里的思绪乱七八糟的,像打了结的毛线团,他尝试理出一点点头绪。

  但是却越理,心越沉。

  井锦将他和仲阳夏的往事编造成一个以假乱真的故事,但这个故事非常高明,因为他是真假参半的,利用是假,下药是真,设计是假,火灾是真……

  就这么真真假假的编织在一起,哪怕是林雨生本人,也很难从中干净地剥离出来。

  他根本百口莫辩,连爷爷都诬蔑他,就算他把心掏出来,仲阳夏也不会再信了。

  只要仲阳夏有所怀疑,那么之前发生的种种,哪怕是林雨生正常的行为,仲阳夏都会百般解读。

  井锦是高明的,但仲阳夏也不愚蠢。

  他当然知道井锦口中的故事并非百分百真实,只可惜,也不是百分百虚假。

  而仲阳夏,绝无可能接受任何一点欺骗。

  就正如他所说的,只要有一分假,那么他通通都不要了。

  林雨生一颗心碎了又碎,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能够重新开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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