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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鹰曳发出一声惨叫, 他拔掉钉在掌背上的匕首,右手抓握匕首,左手举起, 左手掌上有一个血淋漓的口子, 那是匕首贯穿手掌留下的伤口,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旋即匕首在鹰曳的咒骂声中被狠狠掷出, 掷向鹰庚,鹰庚掀起木案, 满桌的酒坛、酒杯与碗盘全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鹰曳也因为躲避砸向自己的木案, 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满地狼藉, 鹰曳惊魂未定。

  原本饮酒喧闹的人们顿时噤声,高座之上,大鹰君的脸色阴沉可怖。

  鹰曳的血还在流淌,他已经顾不上这点伤,露出惊恐的表情, 看向发了疯, 如同头野兽一样咆哮, 横冲直撞的鹰庚。

  这是场践行酒宴, 大鹰君的三个儿子:六子鹰庚、七子鹰延、八子鹰曳即将踏上旅程,他们要结伴前往白湖, 向白湖君的孙女提亲, 大鹰城人为他们设宴, 为他们祝贺。

  本该是场热热闹闹的酒宴。

  鹰庚来得迟,来时显然饮了酒, 身上有较浓的酒味,起先没人察觉他的异样,直到他拿起切肉食的匕首,突然扎向同席的鹰曳,将鹰曳搭在木案上的手掌钉在木案上,鲜血直流。

  那会,鹰曳正与友人高谈阔论,声音张扬,他也许还讥诮了鹰庚几句,鹰庚的举动实在与平日不同,仿佛换了个人。

  “父亲!六哥要杀我!”

  鹰曳朝大鹰君惊慌大叫,举止失态。

  早有同席人试图制服鹰庚,被鹰庚抱摔,其中一人甚至遭到拳头重击脸庞,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鹰庚一口气放倒五六人,撞翻三四张木案,直到数名护卫一拥而上,将鹰庚死死按在地上,才把这头猛兽制服。

  人们的反应迅速,不至于使混乱的场面持续太久,大鹰君的脸面无光。

  宾客们低声议论,声音嘈杂,人们对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感到疑惑,但很快又自行给出他们认为合理的结论。

  鹰延目送遭数名护卫拖拽,仍在不停吼叫、挣扎的鹰庚远去,他的视线转移到鹰曳的伤手上,暗暗发笑。

  “你六哥疯了?”

  有人凑到鹰延耳边低语,幸灾乐祸,显然是他的伙伴。

  “谁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疯?”鹰延喝口酒,嘴角止不住上扬,他朝友人挑起下巴:“听人夸他生得比我俊,在我们三人中又最年长,白湖君会挑他当孙女婿。真好笑,他这疯癫的样子还怎么提亲,可别吓坏了白湖人。”

  正聊得欢,察觉一道严厉而冷冰的视线投射到身上,鹰延立即闭嘴,悻悻然,不敢探看长兄鹰金的脸色。

  隼跖位置靠近大鹰君诸子的席位,鹰庚发狂时,他还搭了把手,协助护卫将人制服,此时他脸上的表情严肃。

  听见身边人小声议论三兄弟为抢妻心生芥蒂,说不定是鹰延请来巫师作法,使最有可能成为大鹰君孙女婿的鹰庚癫狂,无法前往白湖提亲,隼跖摇了摇头,显然,他的猜测与其他宾客的猜测方向截然不同,而且不打算说出口。

  “隼跖,怎么不见玄旸?”

  听见鹰膺的声音,隼跖站起身,向鹰膺行了个礼,他道:“我刚也在找他。”

  鹰膺落座,开始喝酒,时而抬起冷冽的目光扫视四周,邻座的人们不敢再窃窃私语,讲他那三个不成器弟弟的笑话。

  隼跖问询:“你父会怎么处置鹰庚?”

  “不能成事的蠢物!你怎会在意他?”

  “我听闻鹰庚是白棠的朋友,白棠在大鹰城这些年没少受他关照。”

  听见隼跖的话,鹰膺的表情明显不自然,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是喝酒。

  过了许久,才听见鹰膺说:“你与白湖人亲好,白湖的路又熟,我先前以为你会同意率领提亲队伍,为提亲人导路。”

  “大鹰城有的是认识去白湖路的人,不缺引路人。山鹰之子,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看向众人拥簇下的鹰金,又看向与自己同席的鹰膺,隼跖问:“你们俩兄弟近来关系和睦,是自己想通了,还是听了他人的劝言?一个鸟窝里出生的雏鸟还要争食,兄弟间不能相容,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

  “有人劝言,不过……”鹰膺又喝下一杯酒,将空杯放下,他挑起眉头:“我要是想不通,谁劝也无用。”

  “你恐怕早就想明白,但不肯说,外人都以为你们俩兄弟还在争斗。你看,人们的心意不能互通,就会心生猜忌。”隼跖最后一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你没想通?”

  听见鹰膺的反问,隼跖言语有些淡漠:“我怎么想不重要。”

  隼跖有个妒贤嫉能的兄长,心胸可不像鹰金那么宽广。

  “隼跖,隼城只是座不起眼的小城,高地有多少城主想要你。”

  “我在当旅人。”隼跖为自己倒杯酒,呷口酒,说道:“人们离开故乡,选择当旅人,不就是因为对故乡的人与事都感到厌倦吗?”

  鹰膺回道:“当旅人有什么乐趣,大鹰城能容纳四方的来客,你应该在这里娶个妻子,在这里安居。”

  青露额头上的汗水滴落,一滴又一滴,他顾不上擦拭,而是专注地,盯着捆绑在木柱上的白棠,他的拳头握紧,越握越紧,口中念叨:“他不动了……”

  “过来帮忙,我给他松绑。”

  玄旸为木柱上的人松绑,并取下他口中为防止喊叫塞进去的布团,只见白棠披头散发,身上的衣物因为先前的剧烈挣扎而十分凌乱,拨开长发,见到两只直勾勾,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睛,如果不是听见呼吸声,碰触到脸庞传递的体温,恐怕要以为这是一具失去生命,没有灵魂的躯壳。

  纵使眼睛失去光彩,那双眼睛仍旧美丽,他有张漂亮的脸庞,往时这张脸庞总是显得忧郁,此时白皙得失去血色,给人一种破碎感。

  失去束缚,白棠的身体立即栽倒在青露怀里,青露使出力气将人扶住。

  两人把白棠转移到席子上,让他平整地躺卧,青露为白棠盖上被子,守在一旁。

  白棠已经力竭,他躺下后,便缓缓合上眼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他入睡后轻轻的鼾声。

  “他喝下多少神麻草酒?”玄旸瞥见脚边的一只空酒尊,小声问。

  青露摇了摇头,表情惆怅:“先前发狂时,大喊大叫,说了些胡话,似乎是他先骗鹰庚喝下,剩余的他自己都喝了。”

  “现在宫城里肯定很热闹,大鹰君举办酒宴,许多宾客正在为他的三个儿子践行。”玄旸言语平淡,他朝门外望了望。

  青露感到身体乏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先前白棠发狂,力气大得吓人,青露为束缚他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如果不是玄旸要去赴宴,正好路过白棠位于宫苑附近的屋舍,听见屋中传出青露的声音,前去帮忙,单凭青露一人显然无法制服失去理智的白棠。

  鹰庚似乎也饮下神麻草酒,不难想象,宫城里会是怎样的混乱场面。

  早些时候,青露如往常那般,在清闲的午后到白棠家拜访,一进屋就见到惊慌乱窜的仆人,与及白棠狂乱的模样,询问仆人情况,又闻到屋中特殊的酒味,推测白棠可能饮下神麻草酒。

  当时感到惊讶与疑惑,此时只剩疲倦。

  玄旸走到白棠身旁,低头打量他,说道:“我看他发狂许久,早就力竭,那药性已经散发,等人醒来说不定就好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青露喃语,看向因主人失控而狼藉的居室。

  “他都要回白湖了,我听他说大鹰君已经允许他返回,而且鹰庚不是要娶妻了吗?以后再不会有人欺凌他。”

  “欺凌?”

  玄旸拉开白棠的衣领,见到一些可能是与人欢好留下的浅淡痕迹,问道:“白棠与你这么说吗?”

  “他没提过这件事,我觉得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提起酒尊,用手指沾点残酒放在口中品尝,玄旸说:“这神麻草酒酿得不醇厚,用得也急,都没酿足日子,不知道酒从哪里来?”

  “多半是他自个酿的。”青露喟叹。

  “你照看他,我进宫城打听鹰庚的情况。”玄旸往门口走去,步伐匆匆。

  在前往宫城之前,玄旸先去青南的居所,将白棠的情况报予他知晓。

  听完玄旸的陈述,青南沉默许久,才说道:“白棠不可能知道觋鹳酿造神麻草酒的秘法,他自酿的神麻草酒药性不会持久,毒性也会弱些,他俩睡一觉醒来神智便就清醒,不至于损伤脑子。”

  “我听闻神麻草酒的酿造工序极为复杂,白棠又非巫觋,他竟能酿造成功,你也很意外吧?”

  “想来白湖人制做细盐的工序,与神麻草酒的酿造方法有互通之处。”

  青南确实有些惊诧,即便熟知制药的青露,让他去酿神麻草酒,头一遭他也未必能酿造成功。

  “没想到人挺聪明,却做下傻事。”玄旸评道。

  如果大鹰君得知白棠对自己的儿子下毒,不说质子的身份无法解除,白湖回不去,还得遭受惩罚。

  鹰庚与白棠之间未必存在欺凌关系,而是情感纠葛,所以鹰庚即将启程前往白湖提亲之时,才会遭到白棠下毒。

  很快,鹰庚在酒宴上狂暴伤人的事就传开了,人们议论纷纷,各种说法都有。

  第二日清晨,提亲队伍出发,鹰曳与鹰延两人神采奕奕走在队伍前方,人们发现队伍中没有鹰庚的身影,都猜测他遭到大鹰君的责罚,被关起来了,不少人在谈论中对鹰庚的遭遇表示同情。

  鹰庚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斗,性格沉稳,在宴席上突然伤人,实在反常,人们纷纷传言他的两个弟弟收买巫师对他下咒,他遭受到手足的陷害。

  玄旸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远去,听见身旁的隼跖说:“我见过中毒后发狂的人,巫师都擅长使用巫药,能将人搞疯。”

  “你相信他遭巫师下咒的说法?”玄旸言语平淡。

  “这是个好说辞,人们愿意相信。”

  望向城中池苑的所在地,隼跖见到春日的景象,草木青翠的池边上,是白棠清瘦的身影,鼉刚从冬眠中苏醒,可能还懒洋洋躺在巢穴里,白湖质子的身影孤零。

  “我听说白湖质子即将返回白湖,鼉以后可就无人看顾了。”

  “玄旸,你怎么关心起鼉来。它们本是南土的动物,在北地求生,冻死在寒冬里也属正常。五年前,白棠要被遣送去大鹰城当质子,他母亲以为是死别,抱着他痛哭。白湖人都以为白棠和鼉无法在寒烈的北风中存活,但也没几个人真正在乎一个不起眼的少年与两只鼉的性命。”

  “隼跖,你似乎还知道点别的事情?”

  “夏日的池苑美得像南方的水乡,禽鸟飞舞、花卉盛开,时常坐在树下的白湖质子,孤单无依,与鼉为伴;时常到池苑游玩的大鹰君第六子,母亲出身低微,他不受父亲宠爱,得不到兄弟关怀,这两人应该都挺寂寞。人世间的情感最是复杂,往往又很奇妙,你说是吗。”隼跖瞥了玄旸一眼,不再往下说。

  玄旸感觉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与青南便是对恋人,白棠与鹰庚显然也是对恋人。

  白棠骗鹰庚饮下大量神麻草酒,不顾后果,就是为阻拦鹰庚前去白湖提亲,与他人结成夫妻。

  “你还打算回白湖吗?”玄旸问。

  “没这个打算,我很喜欢白湖,但白湖终究不是我的归处。”隼跖手指向作坊区,继续说道:“城里有支西离来的旅队,我听他们说西离近来出现一种异兽跑得飞快,能拉重物,能驮人,名唤‘马’。这种异兽只听从驯马人使唤,能驯服它们的人还很稀少。我觉得‘马’这种东西,日后肯定有大用途。”

  玄旸说:“西离的稀罕物迟些时候总会出现在大鹰城,‘马’也是,西离的旅队早晚会将它贩来。你要去西离?”

  “我母亲是西离人,我要去趟外祖父家,就像旅人常说的,远方总有希望。”

  隼跖的脸庞英气依旧,只是那神态稍显疲惫。

  他是个有才干的人,也享有声誉,在故乡隼城却没有容身之地。

  旅人,总是将故乡与故人都置之脑后,不受拘束,四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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