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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到地中的日子久了, 对平坦开阔,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感到亲切,对那些峰峦直擎云霄, 巍峨险峻, 绵延纵横的山脉也不再陌生,就连在水泽上翩翩起舞的朱鹮也习以为常, 羽人族熟悉水禽,但在南方, 看不见这种水禽。

  晨曦照耀水泽,将一条形似丝带的溪流映得闪闪发光, 一群朱鹮飞落灌木, 啼鸣声彼此起伏,青南在溪边闲步, 眺望溪岸,见对岸升起炊烟,应该有人家。

  昨夜露宿时,听玄旸说这一带都是荒地,河流众多, 沼泽湖泊遍布, 常有野兽出没, 得再往前走一段路, 才有一处名为霞息的小聚落。

  溪岸似乎有不少人,炊烟袅袅, 却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又是在何时迁来此地定居。

  地中时常能见到逃难的人, 这些人逃难的原因多种多样,譬如打不过邻敌, 想逃避奴役,或者遭受野兽骚扰,粮食歉收等等,他们来到新居地,可能表现得很友善,不愿与人结怨,也可能将外人都视作威胁,进行攻击。

  青南正打算沿原路走回营地,就在这时,他见到一条小舟渡溪而来,舟上坐着两个女孩,大的熟练地划动木桨,将小舟停靠在溪岸,小的手挽一只篮子。

  女孩已经发现青南,她们先是吓了一跳,连忙藏在灌木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头出来,模样忐忑不安。

  荒野的虎豹财狼多,女孩们离开家人,冒着危险渡过溪流,手中又都提着篮子,看样子是想到溪对岸采集食物。

  两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消瘦的脸蛋上有双黑亮的眼睛,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五官有些相似,应该是一对姐妹。

  “青南,我来问她们。”

  玄旸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这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青南身边。

  只见他走上前,朝那对姐妹招手,用地中语说:“我们要去霞息,昨天夜里在这里过夜,不是坏人。”

  他身形高大,总是随身携带武器,可就是这样,那对姐妹似乎不怕他,纷纷抬起头来,露出好奇的神情。

  青南想,他大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毕竟声音也很亲和。

  玄旸弯下身跟俩姐妹交谈,又回头招呼青南过来,与他说:“这两个孩子跟随家人从脊山迁徙过来,在对岸住了一段日子。她们说母亲生病,家里没吃的,饿得睡不着,一大早就跑出来寻觅食物。”

  望向西面绵延的山脉,那里便是脊山。

  他们身处群山环绕的盆地,与周边险峻而危险的深山相比,这里确实更宜居。

  玄旸从行囊中掏出两张面饼,递给姐妹俩,妹妹抓住便吃,姐姐舍不得吃,将面饼小心翼翼卷起来,放在篮子里。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青露大声呼叫的声音,只见溪面上出现两条小舟,舟上有五个男人,他们携带弓箭,来势汹汹。

  玄旸站起身,打量来人,两个女孩朝族人奔去,小女孩笑容满面,用力挥舞手臂,她手里还抓着那块面饼,面饼被她咬去一大口。

  二十余栋简陋的屋舍,男女老幼共计百余口人,他们在湿地上过着艰难的生活。

  这些人自称脊西人,说他们住在大河边上的邻居凶暴又残忍,在一天夜里突袭他们的聚落,杀死不少人,俘虏不少人,并放火烧毁房屋和农田。

  迫于无奈,活下来的人只能逃离家园,他们翻越脊山,进入盆地,居住在荒野。

  脊西人的老族长死在那场夜袭中,他们在逃亡路上推举出一位新族长,以便领导族众。

  年轻的族长在地上铺设竹席,用粗木碗装鱼干,用粗陶碗装着稗米粥,招待这三位途径此地的旅人。

  从山野一点一点采集来的稗子,对失去田地的人们而言,显然是很珍贵的粮食。

  “他们好像没什么食物,我不饿。”青露没动跟前的鱼干和粥,低声与青南说。

  青南发现制作鱼干的鱼很小,粥是稗子,窗外趴着眼巴巴注视食物孩子们,而族长的屋舍堪称寒酸。

  “这是当地人的习俗,你不吃会显得主人招待不周到。”玄旸用羽人族语提醒青露,接着他嚼食鱼干,大口喝粥。

  等三人用完餐,族长才问玄旸:“我看那两人跟你不像是同个地方的人,你们也要去文邑吗?”

  “他们是南方人,和我结伴,都要去文邑。”

  “玄旸,你是位旅人,结识的人多,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想请你路过霞息时,将我的话转告霞息族长,就告诉他,我们会迁到霞息西边的林地居住。我们不会捕捞他们河里的鱼虾,也不会砍伐他们聚落外的树木,我们会自己垦荒,不会在他们开垦过的土地上种粮食。”

  族长的语气近乎哀求,他身体前倾,倾向玄旸:“这里都是沼泽,鸟兽飞禽住得舒适,但不适合住人,我们的人四处打探,附近稍好些的地都住着人,就邻近霞息的地方有一大片平坦,位置又高的土地,能播种谷物,住那里不怕夏季的大水。我们要是不打声招呼,就这么迁过去霞息旁边,怕霞息人怪罪,我们就这么点人,谁也得罪不起。我找过霞息族长几次,他都不肯见我,我是外来人,说话没分量。”

  “我也是外来人,你怎知我去找霞息族长,他就肯见我?还一定会听我的话?”玄旸看向窗外聚集的人群,似乎老□□女都出动了,人们看向他的眼神灼热,恳切。

  “前些日子,我去南汾和人交易东西,听当地人谈论你,说你是一位东方来的旅人,是南伯招待过的人,还说你是文邑王的女婿。如果是你,肯定能帮助我们。”

  族长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地中族的礼。

  见族长做出恳求的举动,在场的族人纷纷效仿,他们的神情愁苦,模样憔悴。

  “外面关于我的传言不少,族长可不能什么都信,我不是文邑王的女婿。”玄旸不禁笑了,他扫视挤进屋内和围簇在窗外的人们,声音响亮:“我劝你们还是去南汾找文震,他是镇守南汾的将领。你们本就是生活在山地的人,青壮可以为南汾镇守关隘,那边能收留你们,那里也才是你们的去处。”

  听见玄旸的话,众人议论纷纷,族长默然,显得惆怅。

  “虎豹都有自己的领地,人也是,人其实比虎豹更危险。霞息人不能容忍你们进入他们的地盘,就算今日谈好了,日后双方也没法避免冲突,你们侥幸从脊西逃命出来,没必要把命丢在这里。”

  玄旸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站起身,向族长回了个岱夷礼:“多谢招待。”

  族长叹声气,不再说什么,只是看向自己年少的儿子。

  青壮去镇守关隘,家人得到南汾庇护,那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离开族长屋舍,青南才问玄旸:“他们想去霞息,向你请求帮忙吗?”

  青南能听懂部分地中语。

  “是,我拒绝了。” 玄旸言语平淡。

  他简略将谈话内容说给青南和青露听,青露听完陈述,很是同情这些人窘迫的处境。

  脊西人背井离乡,不得不在湿地营建屋舍,他们的屋舍因地制宜,以泥土和木头做为材料,房子普遍矮小,有的屋舍建造得极其简陋,就像一间加工石器的棚子,除去顶上挡雨避阳的棚子外,四壁透风。

  倒不是脊西人懒散,或者营建房屋的材料不易获取,而是许多人都病了,没法干活。

  河岸边遇到的那对姐妹,姐姐叫阿鲤,妹妹叫小禾,她们的家就四面透风。

  她们的母亲躺在屋子里,从门窗渗透进来的光照在她憔悴的脸庞上,母亲见有陌生人到来,吃惊地坐起来,呼叫女儿的名字。

  阿鲤抱住母亲,轻声安抚她。

  “我来给你治病,不要害怕。”青南说着地中语,他的声音温和。

  母亲瞪大眼睛,望向青南没有表情的面具,她知道这人是巫师,但绝不是他们这儿的巫师。

  青南试图靠近,母亲往后退缩,仍旧很害怕。

  “听他的话,他能治好你的病。你也想早点好起来,才能照顾女儿,不让她们挨饿吧。”玄旸在旁劝慰,他的地中语说得流利,不像青南只能说几句。

  母亲点了下头,眼中噙泪。

  得到允许,青南开始检查病患的身体状况,又让玄旸代他做一些必要的询问。

  基本能确定病情,青南离开病患的家,他站在屋外与青露交谈:“是痢疾,看来,不只她一人得这种病。”

  进入这处小聚落后,就发现不少人的脸上呈现病容,有病痛啼哭的幼儿,有虚弱无力坐在家门前的青年,有躺卧在屋中哀鸣的老人。

  “觋鹭,他们肯定是饮用污浊的水,或者食用不洁的食物,唉,逃难路上又饥又渴,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青露愁眉苦脸,不禁清点起在外面活动的疑似患病人的数量。

  “我去通知族长派些人协助你们,得采集草药,熬制汤药,这么多人患病,要治疗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

  玄旸说完话便行动起来,他快步朝族长屋子的方向走去。

  姐姐阿鲤在屋内照顾母亲,妹妹小禾在青南和青露身边打转,她似乎一点也不怕青南。

  人们天然惧怕看不见脸庞的人,因为无法从那张脸上获知情绪,有种不是同类,让人不安的感觉。

  见到小禾一直在身旁转悠,青露像似想起什么,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把草药,又用手指向挂在木梁上的一只竹篮子,他对小禾说:“我们要採药救治你母亲,还有其他患病的人,你能叫几个人过来帮忙吗?”

  青露说的是羽人族语,边说边比划。

  小禾先是一愣,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进屋内,去找姐姐阿鲤,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得听明白了。

  族群里有不少人患病,对正在挨饿的脊西人来说,治病不是最紧迫的事,所以在招待玄旸与他的伙伴时,族长没提过这件事,他也不敢奢想那个打扮得像巫师的异乡人,会愿意治疗他的族人。

  “觋鹭有什么要求吗?如果能办到,我们一定照办。”族长压低声音,他继续说:“之前有一位巫师路过我们这里,让我们给他一头怀孕的母猪,他才能施展巫力救治病人,我们没办法给他找来一头母猪。”

  能下崽的母猪是十分贵重的财富,这就是巫师要求的报酬。

  “觋鹭不要你们回报任何东西,他和其他的巫师不同。”玄旸笑了,提到青南,声音都变得温和,他催促:“快去通知族人,将患病的人聚集在一起,再叫妇人们把家里用的陶罐、陶盆都拿出来,等会熬药。还得唤五六个青壮,让他们随我来,有事要他们帮忙。”

  很快,玄旸领着一伙年轻人,来溪岸找青南和青露,见到溪岸停泊一条小舟,舟上还有三个携带篮筐的女孩,而负责划桨的人正是阿鲤。

  “玄旸大哥,我跟那对姐妹说要去采药,姐姐就去喊她的朋友,这些女孩都是来帮忙的!”青露满脸笑意,向玄旸邀功。

  玄旸投去赞许的目光,拍了下青露的脑袋。

  玄旸和青南、青露在脊西人的聚落里住了三天,第四天离开时,几乎全聚落的人都来送行。

  青南谢绝脊西人的酬谢,那是一些食物,与及几样能用来交换物品的工具,譬如蚌刀与鹿角器,这是他们仅有的财产。

  妇人和女孩们将彩绳系绑在青露和玄旸的手臂上,为他们祈福,青露手臂上系得最多,他忙前忙后,救治不少病人。

  似乎没有人敢碰触巫师,没有人敢将彩绳系在巫师身上,人们看向青南的眼神带着敬畏。

  阿鲤和小禾互相看视一眼,小禾走上前,她仰起脸蛋,与青南对视,她说:“我和姐姐都想送你,谢谢你治好我们的妈妈。”

  像玄旸那样,青南蹲下身子,这样个头就和矮矮的小孩子齐高,他伸出左臂。

  小禾立即将两条彩绳绑在青南手臂上,做完这件事后,她十分雀跃,朝姐姐跑去。

  来送行的人们已经远去,青露还在不停的挥手,他的两只手臂都挂满彩绳,有三四十条之多。

  “青露,这是月华结。”

  玄旸瞥见青露在摩挲手臂上一条花卉结彩绳。

  “是什么?”青露很好奇,他已经发现这条彩绳和其他彩绳都不一样,编着精致的花纹。

  “月华结,地中女子会将月华结送给爱慕的人。”

  “啊!”青露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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