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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公子是西市一官宦子弟,复姓卫兰。

  前天在官卖上,他亲眼看了时暮和太常寺家公子争夺八号宅子的激烈盛况,便记住了那大夫在梅花大街三十号开医馆。

  本来没在意,没想到,这么快就找着对方来了。

  他今晚,刚睡着没一会就觉得下腹那肾囊位置热痛非常,痛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觉。

  立刻让下人架起马车带着自己连去三四家医馆,没想到几个大夫都说他肾囊疼痛乃是“阴虚火旺,肝经热蕴,是纵欲过度之象”。

  这下卫兰公子不高兴了。

  自己明明还没有过呢,居然说自己过度?一堆子庸医!

  可身体确实疼痛难忍,必须解决。

  这时候,他想起了官卖上说过自己在梅花大街看诊的大夫。

  张流微对他推崇备至,想来有几分医术。

  他记得那大夫最后买的是十五号宅子。

  连夜找出那本拍卖画册,按着十五号宅子的地址,让下人带自己过来。

  在官卖现场卫兰公子没太留意,此刻才发现,这大夫竟然是个哥儿。

  哥儿?

  他倒还没想哥儿到底能不能看诊这个问题。

  他此刻想的是,自己病痛部位如此隐私,让一个哥儿帮自己看诊?合适么?

  他家中没有哥儿的兄弟姐妹,身边也没有哥儿友人,很少接触,只觉得这种身怀异香,能被落印的人儿有几分神秘。

  但来都来了,只能先看诊。

  时暮让下人把少年扶进卧房中。查体见少年形容痛苦,佝偻身体,询问得知他今年虚岁十六,今晚睡觉时,后半夜突发睾丸剧痛。

  急性睾丸炎?还是睾丸损伤?

  这不属于妇产科的范畴,但时暮规培的时候,也在泌尿外科轮转过。

  给这公子用B超看了一下。只见少年左侧精索呈团状扭曲,左侧睾丸内无明显血流信号。

  嘶,蛋蛋危。

  这病症叫睾丸扭转。是一种多出现在青春期少年中的病症。是因为种种不明原因,连接睾丸的精索发生了扭转,导致器官失去血供。

  多在睡梦中或剧烈运动后发作,主要症状就是剧烈疼痛。

  这也是一个典型的早发现早治疗的疾病。

  六小时之内复位,血供恢复,就能保住器官。

  如果晚于六小时,就要看具体情况,看缺血器官还能不能在复位后恢复。

  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器官大概率就会因为长时间失血,丧失功能。

  偏偏这病症还常常因为疼痛部位特殊,许多青少年不敢告诉家长,导致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使器官缺血坏死。

  那时候就只能进行切除。

  发生在初高中生身上,着实悲惨。

  这卫兰公子还算幸运,因为身娇肉贵,忍不住疼痛,及时找到时暮。

  现下还没超过六小时,能保。

  治疗方法就是在麻醉的情况下,进行手法复位或者手术复位。

  时暮先把情况跟这少年说清楚,“你这病在肾囊,是肾囊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扭转,造成剧烈疼痛。”

  卫兰惑赶紧问:“和纵欲过度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了。”

  这哥儿的说法和其他庸医不同,卫兰惑顿时就信了几分,烦躁催促:“你既然知道我的病情,那就赶紧为我开药吧,痛得受不了了!”

  “开药没用,你这病需要进行手法复位。”时暮淡声吩咐他,“躺下,把裤子脱了。”

  卫兰惑今年十五岁,正值青春期,对着一个哥儿陈述自己如此隐私的病情,原本就觉得有些难堪,此刻居然被对方要求脱裤子?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霎时就涨红了脸,气恼质问:“你!你要干什么?”

  对方回答得理所当然,“当然是帮你进行复位了。”

  说着从药箱里拿出面巾和手套戴好,再次吩咐:“快点把裤子脱了,在床上躺好。你啊还算有警惕心,及时就诊,再晚可就危险了。”

  卫兰惑忍不住问:“再晚会怎么样?”

  哥儿在摇曳的烛火中,微微一笑,用手刀比了个下切的动作,“晚了,可就只能切掉了。”

  卫兰惑顿时从他动作里想像到了一阵剧烈疼痛,浑身颤抖了一下。

  此刻疼痛难忍,又被他的话唬住,再次听到大夫不耐催促,“快把裤子脱了吧,一会就不疼了。”

  卫兰惑虽然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一咬牙褪下裤子躺好。

  对方俯身靠近,对上哥儿的澄澈眸光,卫兰惑浑身僵硬,背脊冒汗,迅速闭上眼睛。

  完了,被哥儿看光了!

  紧接着,卫兰惑感觉到有银针在刺自己。

  完了,哥儿不但看光了自己,还看得很仔细!

  卫兰惑从里到外的衣物都被打湿,汗珠从额头大颗大颗滚落。

  还好这大夫确实有点医术,银针一扎,剧烈的疼痛便消失了,变得麻木,毫无知觉。

  时暮看他如此反应,忍不住问:“很疼么?”

  卫兰惑双唇颤抖,“不不不疼。”

  “那你紧张什么?”

  “我我我……”话还没说完,感觉到被对方的手触碰到。

  卫兰惑觉得自己好似成了一只架在火上的烧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短短十分钟,拯救了一个青春期少年。

  可时暮觉得这少年不像是做了个简单的局麻复位,倒像是鬼门关走了一遭。

  面色惨白,大汗淋漓,浑身虚脱。

  这是在麻醉条件下进行的,并不会很疼。

  这反应是干什么呢?

  关切询问,“弟弟,你还好吧?可还有哪里不适?”

  面前垂着眼的少年抬起头,瞪向时暮的眼中怨念十足,同时眼眶中泪水汹涌而出,“你……”

  时暮看他反应如此激烈,只觉满腹不解,“我怎么了?”

  流泪片刻,他用手背重重擦了下眼,一字一字地问:“你叫时暮对么?”

  时暮看不懂他在搞什么,回答,“我是叫时暮啊。”

  他摸出沉甸甸一袋银子,丢在旁边桌上,唤入下人把自己搀扶起来,继续问:“你在梅花大街三十号看诊?”

  时暮:“对啊。”

  “年岁几何?”

  时暮:“十九。”

  问完,少年慢慢挪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侧首回望时,语调里突然多了几分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你刚刚说的话我已经全都记住。本公子乃户部侍郎卫兰东独子,卫兰惑,今日你既然对我做了这样的事,我劝你最好负责。”

  说完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时暮:?

  时暮:……

  -

  初九,月出西山,酉时刚至。

  夜幕下,山间闪烁着几点幽灵般的烛火,那是雪怡山庄门口的灯笼在摇曳。

  白马从曲折山路快速靠近后,谢意翻身下马,用指节敲响山庄的大门。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一缝,里面传出一道女声,询问:“公子可有约?”

  谢意回答:“有约,姓时。”

  门才被完全打开来。

  谢意看到门内站着一名身形矮小的女子。她提了只灯笼。火光映照出的面容被巾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原本没有什么特别,但她眼睛虽然明亮,可周围的皮肤呈现出紫红颜色,同时伴有凹凸不平的瘢痕。

  谢意发现自己被那小哥儿影响了,对别人的病症都不自觉在意了起来。

  女子再次确认,“是时公子是么?”

  谢意:“对。”

  “请跟我来吧。”她提着灯笼转身,引着谢意往庄中走去,“他已在三号房间中等候。”

  谢意以前虽然听过雪怡山庄,却也是第一次来。

  换句话说,若不是时暮约自己,恐怕他一辈子不会来这个地方。

  夜色下看不清景致,但谢意发现,庄中的花木好似从不修剪,长得凌乱高大,想必白天阳光也极稀疏,多少有些阴森诡谲之意。

  幸好来到三号屋子,门一开,里面暖融融的烛光瞬间便驱散了外面森然的寒意和气氛。

  房中挂着一道道粉色纱幔,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那道清新明快的嗓音,隔着纱幔响起,像是带着涟漪的水波,重重叠叠地撞在人的心上。

  “谢意?”

  谢意掀开一道道纱幔,走过去,见他一身雪白的衣衫盘坐在榻上,乌发用发带高高束起,窄秀鼻梁,唇色绯然,面容精致而妍丽,如明珠生晕般让整个房间莹然有辉。

  面前的矮桌上已经摆好热乎的饭菜。

  他侧头一笑,“你来了。”

  谢意坐到对面,注意着这张秀雅面容上细微而生动的表情,问:“时大夫约我来这里……”视线意有所指地环顾,才继续问:“是何意?”

  对面的小哥儿眸光潋滟,笑容少见的乖巧,“殿下上次带我逛菊园,又请我吃古董锅,所以我想回报一下,请你吃顿饭。”

  谢意稍稍拧眉,疑惑,“只是吃饭?来这里吃饭?”

  时暮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听说这里的饭菜好吃,约你过来吃一顿。”

  谢意更显诧异,“这里的饭菜好吃?”

  时暮盯着他眼睛,觉得他态度怪怪的,“你……之前知道这里吗?”

  谢意敛了眸中情绪,若无其事地回答:“有所耳闻。”

  时暮心里发虚。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居然知道?不就是农家乐么?难道菜出了名的难吃?

  不过说来,时暮此刻细看了一眼,才发现这家的菜全是鸡,炒鸡,炖鸡,参鸡汤……

  一整个全鸡宴。

  时暮不想让谢意看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端过碗殷勤地给他盛汤,“好不好吃的,你先尝尝嘛。”

  谢意一直注视着,眸底漾起几许浅淡笑意,看得时暮心脏微微发麻。

  今晚可是自己的潮热期。

  刚刚在等待的时候,时暮已经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此刻他来了,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中,虽然还没有嗅到属于这个人的气息,但不适已经开始缓解。

  时暮想证明自己真是来吃饭的,给两人的碗里盛了汤,拿起勺子就喝给他看。

  当即被咸得吐了出来,“我去,什么玩意儿。”

  对面的人低头闷笑,斟了杯茶水推过来。

  时暮喝着茶,想到自己说的话,脸颊有点发热,讪讪解释,“这家的饭菜,好像确实不是很好吃。”

  这农家乐,又偏又难吃,江洛到底怎么推荐的?

  对面的人悠闲展开手中折扇,意味深长地昵过来,“没事,我本来也不是来跟你吃饭的。”

  时暮放下茶杯,茫然地问:“不吃饭?那你想和我做什么?”

  谢意轻轻扬眉,“我还以为你知道。”

  这一整晚上,不做点什么确实也无聊,待不下去。

  但他一副钓鱼的淡定模样,时暮心里更虚了,恼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

  谢意算是看出来了,这人还敢明目张胆约自己来雪怡山庄?

  他恐怕连雪怡山庄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好好动动脑筋。”说着便把折扇轻轻放在桌上,从容地整理了一番衣摆,仿佛真要等时暮想出来的耐心模样。

  时暮总不能告诉他,我叫你来就是想蹭你这个人的吧。

  虽然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把一个名叫小蝶的小婢女联系到自己身上,还几番试探。

  但他既然试探,就说明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他没有那天晚上的记忆。

  所以只要自己不再露出马脚,谢意永远也没办法肯定自己就是那天晚上的人。

  时大夫从医多年,怼得过无理家属,打得过暴力医闹。

  敢把这人精叫过来,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

  从身边带来的药箱里拿出一只酒壶,笑意漫上清澈眸子,“要不,我们来喝酒吧?”

  这是上次菊园老板送的玉壶春酒,那日菊园老板提了一句,这酒十分醇厚,据说一杯便醉。

  时暮想好了,直接把这人灌醉。

  你不仁我不义,别怪哥哥心狠手辣,把你蹭秃噜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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