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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拜见父王, 不知父王找我有何事相商?”

  王帐之内,李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上半身伏低额头触地, 一副恭敬的模样。

  “……来得倒是快。”李通不咸不淡地点了一句,并未回答他的话,也没叫人免礼。

  虽然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 李山心下还是一凉,他勉强沉住气, 保持行礼的姿势一言不发,心里却想着老东西怎么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说到关于自己父亲的那些事, 李山其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十年前,北漠仍是上官家主事的时候, 李通只是个生活在王城外营地里的小人物。李山那时虽年少,却也清楚自己爹是什么性子。

  欺软怕硬、偷鸡摸狗, 打架厉害是厉害,但因性格过于恶劣,除了大将军,连愿意跟着混的小喽啰都没多少。要想推翻上官家族, 仅仅几个人是根本不够的,按道理说,他怎么也做不到后面那个份上。

  然而,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李通忽然弄了一堆毒蛇过来,还和这些畜牲建立了什么诡异的联系,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那些蛇。

  和人相比,蛇更加如影随形,何况是受人操控、有一定智慧的蛇?北漠以前从未出现这种东西, 不少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纷纷倒戈,不说跟着李通一起去打上官家,暗中行方便是最常见不过的情况。

  可惜那些倒戈的人没想到,在李通上位之后,他们连半点汤水都没喝到。对方似乎是怕他们也朝后来人倒戈,反而更加苛刻狠毒。

  李通的性格在这十年来变本加厉,越来越残暴,已经到了连李山都快不认识的程度。他对李山一直不亲,近几年更是冷眼相待,李山在他这的待遇远不如他那几个亲信,是以早早便开始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虽然如此,暗中搞小动作到底是暗中,在这种时候被李通喊来,说心里一点都不发怵是不可能的,李山是真有点怕他爹那群蛇……

  不过他好像也好久没见过那些畜牲了,自十年前夺权以来,李通便逐渐不怎么用它们,只是纯粹养着,最多用来找找苟延残喘的上官家人。

  李山伏在地上,心里正算着自己手下现在到了哪里,忽然听坐在上首的人说:

  “昨儿治好我的那个大夫失踪了,你可知道?”

  “知道。”李山头也不抬。

  “今天我要见到他,”李通倏地站起身,“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李山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还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对方已经认定,新大夫失踪的事是他干的,就是这个意思。

  “……儿臣明白。”

  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能怎么辩解?难不成说父王你听我解释这事真不是我干的?谁信?李通要是信他能当场改姓。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以李通的性子,在认定事情是他干的之后,居然没有直接对他出手,而是把他叫过来晾在地上、勉强还算平静地问话?

  太奇怪了,简直温和的不像他。这是怕直接杀他灭口会失去找到新大夫的那点可能么?李通也太宝贝那个新大夫了,不过人家能救他命,确实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

  自己现在只有一天的期限,甚至可能从走出王帐的那一刻起,就会被李通派人监视。而他们一旦发现新大夫的蛛丝马迹,必然会直接对自己动手。

  那还不如……李山不着痕迹地攥紧拳头。

  同一时刻。

  洛飞羽:“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段无思:“不久,或许就是现在。”

  洛飞羽:“嗯,我也这么觉得。”

  这人眉眼略微带些笑意,段无思和他对视半晌,原本因专注偷听而显冷肃的面部线条便柔软下来,仿佛他们并未身处北漠王宫,而是在野地闲谈。

  此刻,外界是完全的寂静,连一旁王帐中的交谈声都停止了。

  弹幕则甚是热闹。

  [怎么回事?一天不见,二位的感情似乎更进一步,这一天里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能看的东西嘛?]

  [本人严重怀疑直播关闭时两边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雨丝已经完成了接吻拥抱同床共枕****等一系列步骤……]

  [呃……他们好像只是在讨论正经事没那么多粉红泡泡?只有我关心他们的对话吗?什么叫“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感觉现在完全没有山雨欲来的气氛啊,昨天还看李通和李山两个父慈子孝,现在就要打起来了?]

  [第一,昨天直播其实就能从几个眼神变化看出李山心思不纯,不是那种满心忠诚的好大儿;第二,刚才从隔壁传来的对话就是很明显的暗流涌动你不会听不出来吧;第三,虽然你在后面提了关于剧情的问题像是在正经讨论,但你不会真以为我们看不见你在开头暗戳戳洗他们俩感情的言论吧?]

  [时隔十年《蚀心刀剑》这是要复兴了?原作逻辑本来就不是很强但cp好吃,现在直播间热度高起来又在填原作的坑,剧情党闻着味就过来蹭饭,是你们家的饭吗张口就在这乱吃?]

  今晨,段无思是被洛飞羽叫醒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连续两个晚上跟洛飞羽睡的结果都是起得比平常晚、睡得比平常沉。

  洛飞羽原本也可以不叫他,毕竟李山私下拉拢只拉拢了洛飞羽一个,这父子二人之间的斗争并没怎么波及到段无思。倘若就“新大夫失踪”一事来看,只要失踪的是大夫就行,作为“助手”的段无思完全可以在原位随机应变。

  但想到前世的事、想到自己见过的那些原文片段,再看看下意识往自己怀里蹭、自己稍微松一松手还会跟着靠过来的人,洛飞羽没怎么纠结,十分轻易地选择了和对方同行。

  能待在一起的话,还是尽量待在一起吧。

  于是他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段无思戳醒——洛飞羽之前就想捏段无思的脸,但顾着对方在睡没动作,这下借着叫人的机会碰了碰,碰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笑,没有原因地想勾起唇角,也不知道是觉得段无思睡着的时候太可爱,还是在惊讶自己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大概是懵了、又或者是大脑宕机了,段无思醒了直直盯着洛飞羽看,一双偏狭长的鸦青色眼眸都睁得有些圆。

  洛飞羽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完全红掉,十分好心地没在这个时候调侃,只是笑着半撑起身,把自己的手臂从段无思那解救出来。

  段无思脸红得更厉害了。

  二人早早起了床,随后挑了个离王帐最近的屋子,把里头人全打晕了,便开始一本正经地听隔壁王帐里的动静。因为也算是在过剧情,洛飞羽便将直播打开了。

  他并未关注弹幕之间的机锋,而是和段无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王帐之中依旧没有动静,段无思撑着脸看了他一会,忽然起了个新话题:“我之前其实还想过……你会不会直接参与到北漠这边的事里去。”

  段无思说的简单,甚至没有明确指代,洛飞羽却完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道:

  “北漠这边,其实已经不能算作普通势力的级别了。类似江湖人不主动掺合朝廷事,如无必要,确实不用完全扎进去,况且上官家族并没有上官百龄口中那么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派出去的人还能及时打探到王宫里的消息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问:“为何这样问我?你想不想直接参与?”

  段无思垂了垂眼,心虚似的,先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看你,我都可以。”

  这个答案在洛飞羽预料之中,完全就是段无思会说的话。

  而前一个问题……

  段无思又抬眼看他,不知道心里纠结着什么,最后还是深吸口气,道:“我……我以为你会很乐意去救人。”

  他前世和洛飞羽相识,是对方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惊羽君这个身份一直是声名远扬的大好人。而这一世,彼此了解更深,他知道的、洛飞羽的那些过去也都和行侠仗义有关。

  甚至于前世的最后,也是为了天下……

  段无思的是非观其实和洛飞羽相同,但因为个人经历,他不会这么外显,对于外界的反应也相对平淡。

  他喜欢这样的洛飞羽,又无法接受这样可能带来的负面后果,所以当这一世,整个北漠正值混乱之际的时候,他会联想到心里的某些阴影。

  但他向洛飞羽问这种问题是想做些什么、改变什么吗?并不是的,他一点都不希望洛飞羽因他而改变,只恨不得把世界上的恶人全都除尽,送一个平安无虞的江湖给对方。

  连段无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大概只是不安,但不安又被安抚了,所以剩下隐忧和感慨,还有那么一丝丝犹犹豫豫、却没忍住发出来的信号。

  信号里写着,我担心。

  就像很多年前他觉得洛飞羽像抓不住的云霞、来人间走一遭的仙人,那些都是好的,却离他太高太远。

  关于这些杂乱无章的想法,段无思原本一个字都不会表达,但洛飞羽身上的距离感又被他自己怀抱和体温打破了,于是段无思试探着放出信号。

  只是试探,夹在毫不起眼的闲谈里,一有不对,他就能随时收回。

  但洛飞羽听懂了。

  所以他直接说:“你担心我?”

  段无思没想到他会直接点破,有些愣怔。

  “不必担心,我知道的。”洛飞羽看着那双鸦青色的眼睛,觉得段无思这副有些呆的样子简直和早上刚醒时一模一样。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他大概会笑着给段无思沏一壶茶,可惜北漠没有。

  但也没关系,因为这个人是段无思,茶也好,酒也罢,都只是额外的东西。

  “其实仔细说来,五百年也很长。如果五百年前有人这样问,我大概会欣然认下,因为那时意气正盛,什么破事都想掺合;如果是两百年前,我大概会觉得无趣,因为那时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段无思可听不了他这么说自己,“别人不管,在我这你就是意义。

  “就算整个世界都想让你消失,也得先抹杀我的意识。”

  空气安静一瞬,却不是冷场的那种安静,洛飞羽完全不介意被打断说话,甚至顺着停了片刻。

  在那个瞬间,他看向段无思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也有似乎能穿透一切的洞察,还有一点点……段无思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指尖却轻轻抖了一下。

  他蜷了蜷垂身侧的手,呼吸乱了。

  幸好洛飞羽没停顿太久,也很快收回了那种目光,笑着继续:

  “嗯,我还没说现在,那些都是过去的想法了。我喜欢自由,也向来遵从本心,五百年最庆幸的事还是遇到了你。”

  是巧合也好,是《蚀心刀剑》的剧情在影响也罢,他的确是过了五百年才遇到的段无思。

  等了五百年,才等到这样的一个人。

  他知道段无思这么问,是因为自己前世死亡留下的阴影在作祟,叫人惴惴不安。但他其实并不是那种话本里将道义置于最高处,不在意自己、满心苍生的圣人。

  前世的死局之所以是死局,是因为时间太晚,所有人都在其中,段无思也是。

  他不解,最终无人能活。

  这样的结局,单单段无思一个,他就舍不得。

  “望他快意江湖,折花打马,闲来听茶话。”前世今生,洛飞羽心中的这个想法从未变过。

  至于纷纷扰扰那么多江湖事?

  其实都一样的。

  世上没有新鲜事,朝代更迭,家族兴衰,人们来来往往一代接着一代,放在时间的长河里都何其类似。洛飞羽自己身处其中,也无非是不断被传颂又被遗忘,所以他会说,曾经觉得没有意义。

  但段无思身在其中,段无思是第一次经历,他们相遇时段无思才十几二十岁,他乐意陪人把万千风景重走一遭。

  愧疚、不安,亏欠……他不希望段无思对他怀有这些情绪。

  “我非圣人。人之于江湖,不过惊鸿片羽,大家都一样。”

  他洒然一笑,似盛开的桃花般潋滟飘遥。

  “不要困在过去,不会和过去一样的,而你我之间……如今是你在问,我只有一句话。

  “世事纷纭,缘卿而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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