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第三区境内,伊戈尔和拉哈德的船队冒雨航行，于傍晚时分进入平原腹地。

　　船队出现在卫星城上空，停靠在城内的战舰陆续升空,从三面包围拦截。

　　伊戈尔主动发出通讯，向对方表明身份。

　　“十一区和第八区？”塔瓦雷斯面现惊愕,再三确认没有看错, 第一时间联络浮光城。

　　不多时接到严珣回信。

　　“允许通过。”

　　塔瓦雷斯当即率领战舰让开道路，仅派出两艘护送伊戈尔等人的船队前行。

　　城堡内,严珣和喻非的谈判仍未结束。关系到利益分割等诸多方面,两人都在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伊戈尔的到来打断了这场谈判。

　　“我有一位重要客人。我想,他需要加入这场谈话。”严珣起身走出大厅,推开大门来至庭院,过程中没有切断屏幕画面。

　　天空中乌云密布，飘风急雨覆盖城头。

　　空间门悬浮闪耀，凶兽的幻象时隐时现。

　　透明的门扉闪烁彩光，空间通道随时可能开启，出口通往巨星外的宇宙。

　　为迎接造访的船队,浮光城临时撤去防护屏障。

　　金光在城周收拢,隐没于雷鸣声中。

　　雨水落入城内,汇聚成一条条湍流,冲刷过城市街道。水帘垂挂在桥梁两侧，撕扯成透明瀑布,形成一幕奇景。

　　两艘大型飞船抵达城市上空，武装飞船紧随其后,护送的战舰分在左右。

　　城内亮起信号灯，两艘飞船依指示降落,其余武装飞船没有移动，依旧悬停于半空。

　　飞船停稳后，底部舱门开启，伪装成伯兰特的伊戈尔和拉哈德先后走出船舱。

　　“马上离开，随时听候命令。”两人进入主城后，伊戈尔下达命令，要求船员全部前往卫星城。

　　拉哈德受到精神力控制，沦为伊戈尔的傀儡。

　　绝大多数船员都被蒙在鼓里，只有豺兽人奇森知晓真相。但他畏惧伊戈尔，完全被吓破了胆，非但不敢吐露半个字，反而会千方百计抹去疑点。

　　“拉哈德阁下自有计较，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

　　奇森绞尽脑汁，不惜搬出拉哈德做幌子，成功打消雇佣兵的怀疑。

　　十一区的飞船上，船员们心存疑虑，却无一人宣之于口。

　　治安官的命令难以理解，但伯兰特性情古怪，行事难以捉摸。大概又是疑心作祟，也或许有别的原因，他们选择听从命令，没必要自找麻烦。

　　“起飞，去卫星城。”

　　船队全部离开，和战舰一同消失在天空。

　　浮光城外围浮起金光，防护屏障逐级抬升，最终在城市上空合拢。

　　“欢迎，伟大的伊戈尔。”严珣拾级走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来至伊戈尔面前，热情欢迎他的到来。

　　“你看上去过得不错，严珣。”伊戈尔的声音略显低沉，头发和瞳孔染上灰色，身形由魁梧变得瘦高。眨眼之间，他卸去所有伪装。

　　拉哈德沉默地站在一旁，从外表上看不出异常。细看则会发现他表情麻木，目光呆滞，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活像是一具会喘气的雕塑。

　　严珣随手转动光屏，喻非看到两人，眼底闪过惊讶，随即化作了然：“伊戈尔，好久不见。”

　　“喻非？”

　　“在你到来之前，我正与十二区商议合作。”严珣向伊戈尔解释道。

　　伊戈尔看向屏幕中的前任监狱长，询问道：“事情谈得如何？”

　　“如你所见，目前没有结果。”严珣实话实说，先一步转身走向城堡，以主人的姿态在前引路。

　　“是我打断了你们？”伊戈尔做出合理猜测。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严珣停在台阶上，态度温文尔雅，不具有半点威胁性。熟悉他的人却会心生警惕，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他提出的条件我无法答应。”

　　“是吗？”伊戈尔挑了下眉，灰色的眼睛里闪过兴味。

　　说话间，两人走进大厅。

　　拉哈德跟在两人身后，一举一动似有绳索牵引，自始至终保持安静。

　　机器人从楼梯下滑出，分别为客人拉开椅子。

　　另有机器人送上甜酒和食物，摆放在桌子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严珣在主位落座，拉下悬浮的光屏，接入通讯器。喻非的投影出现在屏幕中，仿佛就在现场。

　　伊戈尔和拉哈德先后坐下，一场双人谈判转变为四人会议。

　　“针对执政官安德烈，我们持有相同立场，存在共同利益，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严珣端起高脚杯与伊戈尔轻碰。

　　“的确如此。”伊戈尔赞同严珣的提议，转头看向屏幕中的喻非，好奇道，“据我所知，安德烈掌权之后，千方百计禁锢打压你的家族。如果扳倒他，对你和你的家族有极大好处。”

　　他不能理解，喻非究竟想要什么，才会使合作无法达成。

　　“我想要一个人，可惜严珣不答应。”喻非背靠银色书架，大量典籍排列在架上。

　　“一个人？”伊戈尔挑眉。

　　“他想要谷绪。”严珣靠向雕刻华丽的椅背，声音没有半点动摇，“这件事绝不可能。”

　　“原来如此。”伊戈尔面露恍然，想到那名黑发少年，发表他的见解，“喻非，你最好换一个要求。”

　　“我有理由。”喻非转身抽出一本古书，当着两人的面展开。

　　书页无风自动，金色光束如泉水喷涌。

　　光带螺旋状上升，与水晶灯交相辉映，荡开大片光环，刹那充斥整个房间。

　　光环中心，一座虚幻的城池逐渐成型。

　　巨石铺设的街道四通八达，别具特色的建筑遍布城内。

　　宏伟的广场盘踞城市中央，一座喷泉拔地而起，成为标志性的建筑。

　　泉池在光中喷涌，水流聚成花瓣，托起石台上方精美的雕刻。

　　少女单臂环抱石壶，右手提着一颗怪异的头颅。

　　柔美，凶残。

　　娇弱，强横。

　　矛盾的特质糅合在一起，震颤灵魂，无比夺人眼球。

　　幻象立体呈现，在光中缓慢凝实。

　　严珣和伊戈尔凝视屏幕，两人都没有出声，眼底掀起波澜。

　　拉哈德呆愣地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不死城。”喻非触碰幻象，手指轻易穿入光中。虚影从指间滑过，倏然间破碎，似流沙无从把握，“要复苏不死城，需要不死族的血脉。”

　　“这座城市早就陨灭，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严珣放下高脚杯，杯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我亲眼见到过城市废墟。然而，守护城市的狼蛛依旧存在。”喻非合拢书页，幻象随之湮灭，刹那消失在空气中。他抬眸看向严珣，视线穿透屏幕，刀锋一般锐利，“你和他朝夕相处，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如你所愿。”严珣推开酒杯，微微向前倾身，“我不会容许你靠近他。”

　　“这是威胁？”修长的手指抚过书脊，喻非正视严珣，眼底凝聚一层暗雾。

　　“是威胁，更是警告。”严珣的脸上不见笑意，剥去虚假的柔和，透出源于血脉的森冷和凶残，“我会撕碎你，喻非。”

　　强势的立场，没有退让可能。

　　强大的存在碰撞交锋，气氛骤然冷凝，谈判又一次陷入僵持。

　　伊戈尔抱臂靠向椅背，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针锋相对，无意插手调停。他仰头看向屋顶，意外瞧见隐藏在彩绘中的光影。

　　“查姆？”灰发老人翘起嘴角，朝上方勾了勾手指。

　　查姆不太情愿，却还是飞出穹顶，飘落到伊戈尔身侧：“伟大的伊戈尔，祝福您的健康。您看上去更加年轻了。”

　　“是吗？”智脑夸张地恭维引发老人一阵笑声。

　　她又转向拉哈德，绕着象兽人飞过一圈，不禁皱了皱鼻子：“他看上去像个傻子。”

　　“查姆，客气一点。”伊戈尔不赞同地摇摇头，评价道，“在制造你时，你的性格远不如今天怪异。”

　　“怪异，您竟然说我怪异！”

　　查姆捧着脸颊飞高，戏剧性地拔高嗓门。

　　大概是伊戈尔就在身边，不担心变成一堆乱码，她大胆地指向严珣，控诉道：“我是他的智脑。和他朝夕相伴，您如何能期待我保持正常？这不符合逻辑！”

　　“查姆。”严珣侧头看过来，声音十分平静，“看起来，你对我相当不满。”

　　屏幕另一端，喻非难得有闲心看起笑话。

　　智脑薇兰出现在图书室内，笑盈盈趴上喻非肩头，打算和他一起看好戏。

　　“我没有夸大，这是事实。”查姆索性破罐子破摔，坚持自己的观点。

　　严珣挑起眉尾，不待他再次开口，伊戈尔突然出声解围：“提起智脑，我已经确认安德烈身边的智脑是谁。”

　　喻非和严珣一同看过来，表情出现细微变化。

　　前者身在十二区，一样消息灵通，掌握议会中不少秘闻。其中就包括安德烈出格的举动，以及突然现身的那部智脑。

　　“他是赫里斯。”

　　“赫里斯？”

　　严珣早有猜测，未见如何吃惊。

　　喻非则是愣了一下，很快想到总指挥遇难时的疑点，神情变得晦暗。

　　“如果真是赫里斯，这件事会相当棘手。”伊戈尔继续说道，“接近他，或是销毁他都非易事。这部智脑破坏力惊人，他的威胁甚至超过安德烈。”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严珣和喻非陷入沉默，查姆也不再出声，老实地飘在半空，显然对赫里斯十分忌惮。

　　“如此，就需要加快计划。”严珣率先打破平静，指尖敲了敲桌面，“喻非，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应该做出决断。”

　　迅速权衡利弊，喻非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之前的条件。

　　“我同意合作。事成之后，我要分割安德烈手中的能源星，以及第一区航路的通行权。”

　　“可以。”这样的条件不算过分，严珣当即点头答应，“两天之内，我希望十二区公开进行表态。”

　　“我会的。”既然答应合作，喻非自然不会反悔，更不会无故拖延。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快速敲定细节。

　　严珣让渡部分利益，喻非承诺发出公告，配合严珣和荷斯向安德烈发起质询，并要求重启相关齐麟死亡的调查。

　　“这件事牵涉极广，必须做好第一区反扑的准备。”严珣提醒喻非。

　　“我明白。”喻非并不惧怕战争。事实上，他期待战争的到来。

　　自从回到十二区，他一直在进行准备。包括他的家族成员，都在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用血与火焚烧仇恨，才能打破束缚，挣脱桎梏，真正获取自由。

　　三人说话时，一艘飞船穿过主城防护罩，降落在城堡前方。

　　谷绪得到严珣许可，可以自由出入第三区。进入浮光城时，飞船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船身降低高度，涡旋状的气流冲散花海，无数花瓣在风中飞旋，五颜六色，缤纷缭乱。

　　底舱门打开，谷绪和南希先后走出船舱。

　　两人路过喷泉时，空间门忽然绽放金光，透明的门扉浮出漩涡，一环套着一环，层层推进，象征空间通道已然开启。

　　受到变化吸引，谷绪驻足在水池边，眺望头顶半晌。对比第九区所见，他确信门后的通道已经打开。

　　“主人，空间门能够使用。”

　　“应该是。”

　　话落，谷绪快步穿过庭院，一口气登上台阶，双手推开城堡大门。

　　微风流入大厅，室内灯光洒落，覆上谷绪的脸庞。

　　桌前几人同时转头，谷绪看到伊戈尔和拉哈德，不禁眸光微闪。

　　很难想象，他们竟然会坐在一起。

　　紧接着，他察觉到拉哈德的异常，空白的表情，呆滞的目光，明显受到精神力控制。

　　疑惑当场有了解答。

　　谷绪迈步走入大厅，径直走向严珣。

　　越过悬浮在长桌上方的屏幕时，他脚步微顿，瞥见屏幕中的喻非。

　　“监狱长。”谷绪皱起眉心，杀机在眼底涌动，心中的敌意毫不遮掩。再次看到喻非，不免想起那艘让他损失惨重的黑船，以及发生在第六区的战斗。

　　亚娜闪现在谷绪身侧，她注意到屏幕对面的薇兰，状似友好地向对方致意。成功让薇兰感到恐惧，嗖一声消失，再也不肯露面。

　　谷绪侧头看向亚娜，后者摊开双手，表情十分无辜。

　　“我什么也没做。”

　　大概是上次战斗留下的阴影？

　　一部智脑竟然如此脆弱，亚娜表示难以理解。

　　“不是所有智脑都像我们一样。”查姆出现在亚娜头顶，身体倒悬靠近亚娜，对她摇摇手指，“智脑有很多性格，你大概太过粗暴，对待小家伙总要温柔一些。”

　　说话间，她不忘朝谷绪眨眼，抛出一记飞吻：“嗨，美人！”

　　“从你嘴里说出这些话，总觉得十分讽刺。”亚娜推开查姆，不许她靠近谷绪。

　　对于智脑间的争执，谷绪没有多大兴趣。

　　他又看一眼喻非，旋即移开目光。

　　这个男人远在十二区，隔着屏幕不能拿他如何，没必要浪费精力。

　　“空间门恢复正常，我相信空间通道已经开启。”谷绪走到严珣身前，道出方才的发现。

　　“那真是太好了。”嘴上这样说，严珣未见得如何开心。他牵住谷绪的手，指腹摩挲过他佩戴在食指上的指环，认真道，“我希望你能多留一夜，确认绝对安全再启程离开。”

　　他完全出于好意，谷绪没理由拒绝。

　　然而……

　　谷绪扣住严珣的手腕，坚定地收回右手。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

　　答案在意料之中，严珣遗憾地叹息一声，没有再触碰谷绪，仅是仰头微笑：“至少容许我设宴为你践行，可以吗？”

　　他的态度过于柔和，眸光近似破碎。谷绪的表情依旧淡漠，却没有再次拒绝。

　　“好。”

　　答应与严珣共进晚餐，谷绪向伊戈尔颔首，无意与对方多作寒暄。旋即转身登上楼梯，没有再看光屏一眼。

　　南希快步跟上他，越过光屏时不由自主绷紧神经。

　　喻非留给她的痛苦难以磨灭，即使对方不在现场，她仍会感到紧张。这种警惕将长时间存在，不确定何时才能完全消失。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亚娜的光影也随谷绪远去。

　　喻非向严珣挑了下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不等严珣做出反应，先一步关闭通讯，消失在屏幕之中。

　　伊戈尔单头托着下巴，目送谷绪登上台阶，最终出现在三楼，转而望向严珣，目光中充满探究。

　　“严珣，这是你的安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伊戈尔。”严珣清楚伊戈尔话中的潜台词，索性直接给出答案，“如你所想，我在追求他。”

　　“真是少见，你会如此耿直。”伊戈尔难得愣了一下。

　　“你并不完全了解我，伊戈尔。”严珣起身推开高背椅，有意亲自确认空间门的情况，“容我失陪一下。”

　　“请便。”

　　目送严珣走出大厅，伊戈尔缓慢掀起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黑雾缠绕在指尖，眸光明灭不定。

　　“令人惊讶。”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不知是为严珣突来的直率，还是他话中透露的隐秘。

　　整个过程中，拉哈德始终保持安静，一动不动坐在原位，成为一个相当不错的背景板。

　　城堡前，严珣展开光翼，飞向悬浮的空间门。

　　穿过漫射的金光，他悬停在门扉正前方。

　　指尖触及发光的屏障，紫色戒面流淌水纹。

　　下一刻，透明的门扉荡开漩涡，磅礴能量加速涌动，门柱上的凶兽集体出现，在半空中昂首咆哮。

　　确认通道已经开启，严珣打开通讯器，给第二区的荷斯发去消息。

　　根据两人的约定，荷斯的武装力量将通过第三区进入巨星。依照计划推进程度，空间通道开启得正是时候。

　　“荷斯，空间通道已经打开。”光屏点亮，严珣一句话说明情况。

　　“真是太好了！”荷斯表现得相当高兴。他当着严珣的面联络下属，要求对方马上集结，随时准备进入巨星。

　　“不出意外地话，今明两天，舰队就会抵达。”荷斯穿着一件长款睡袍，领口和袖口布满华丽的刺绣，金光闪闪，和他的金发一样耀眼。

　　遥远的原始星上，隶属于第二区的战舰快速集结。收到荷斯发来的坐标，舰长时刻保持通话，准备启程前往巨星。

　　同一时间，一条情报飞入第一区，送到贝尔特手中。

　　她快速滑动光屏，紧紧盯着上面的内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执政官一定会大发雷霆。”

　　十一区治安官伯兰特偕同第八区治安官拉哈德造访第三区，飞船降落浮光城。

　　不是监视，不是袭击，而是正式造访。

　　这意味着什么，贝尔特一清二楚。

　　正是因为明白，她才感到难以置信。想到安德烈可能的反应，恍如置身冰窖，感到全身发冷。

　　“怎么办？”

　　踌躇良久，贝尔特终于做出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通讯器，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走廊，向执政官安德烈的办公室走去。

　　递上这则消息，她很可能受到迁怒，下场难以预料。隐瞒不报同样不行，后果可能会更加严重。

　　贝尔特没有更多选择。

　　途经走廊中的落地窗，她侧头向外望去。

　　天空中黑压压一片，乌云密布，即使是白天也难见太阳。

　　正如现在的第一区，不见光明，只有黑暗无尽蔓延。恰似星兽藏身的暗渊，危机四伏，寻不到出路，注定将吞噬所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