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206章

　　黎明时分,雨幕渐疏，主城气温骤降。

　　浓重的乌云遮挡天空，晨曦未露,天地间仍是暗沉一片，白昼堪比黑夜。

　　云后突然传出怪声,却不似雷音。

　　下一刻,就见狂风平地而起，万千雪子从天而降,中途凝成透明的颗粒,大面积砸向城内,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声。

　　季节轮转,巨星正式进入水月。

　　整夜暴雨之后,清晨时分, 第一区降下首场冰雹。

　　温度急剧降低，淤积在城内的雨水急速封冻。冰层蚕食城市道路，包裹凌空横跨的桥梁，覆盖建筑屋顶。

　　冷风刮过，屋檐下垂挂成排冰棱。

　　路灯矗立在街旁,灯罩覆盖大片晶莹。

　　灯球依旧明亮,散发出炽白的光,照亮主城大街小巷。

　　议会大厦前,上百部机器人在风中集结，分批开往停机坪,抓紧清理冰层，扫清坠落的冰雹。

　　喻珊走出一层大厅,一头红发束成马尾。一身黑色制服，腰间勒着宽带,愈显身段凹凸有致。遇风吹过，发丝飞扬，仿佛燃烧的烈火。

　　凶兽振翅飞上天空，丝毫不惧砸下的冰雹。

　　庞大的身躯垂直升高，短暂滞空，旋即俯冲向下。

　　黑影掠过停机坪，双翼振动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机器人东倒西歪，直接拖慢工作进度。

　　嗡嗡！

　　机器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勾连手臂站稳。眼中放射红光，这是对凶兽的警告。

　　如果对方继续捣乱，将被视作攻击和挑衅，在场机器人会集体转换战斗模式，联合向它开火。

　　红光越来越盛，光束交织成网。

　　考虑到机器人的数量，硬碰硬地话，凶兽未必获胜，反而有极大可能落败，甚至吃大亏。

　　喻珊见状不免皱眉。

　　她压住乱飞的发尾，召唤盘旋在半空的凶兽，阻止它继续捣乱。

　　“兰兰，停下，回来！”

　　星兽不肯罢休，在半空中转向，朝她叫了一声。

　　“我说回来。”喻珊的声音染上薄怒，目光冰冷，命令不容违逆。她向凶兽发出最后通牒，“如果继续乱来，我会扣掉你的食物，至少一半！”

　　“嗷！”凶兽被卡住七寸，再不情愿也得服软。

　　它需要进食大量肉类，顿顿食量惊人。就算一天不吃东西，也会异常难熬。

　　和巫妖签订契约，对方要为它提供食物，也有资格约束它的行为。

　　喻珊下达命令，而且相当合理，它只能遵守。

　　“嗷……”

　　“叫什么叫，回来！”

　　喻珊单手叉腰，耐心濒临极限，随时将要告罄。

　　见势不妙，不想真正惹恼她，凶兽只得乖乖离开停机坪，振翅返回大厦门前。

　　“我应该惩罚你。”喻珊沉声道。

　　一只大脑袋凑过来，动作小心翼翼，看样子是在求饶。

　　喻珊终究放松表情，打开空间钮，取出大块鲜肉抛给凶兽：“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抽过鞭子，总要给点甜头。

　　巫妖深谙此道，凶兽为了吃饱，也是自愿入套。

　　危机解除，机器人卸除戒备，重新投入工作。

　　它们伸长双臂，手腕前端连接特制工具，无论冰层有多厚，都能轻松破碎移除，不受半点阻碍。

　　在机器人忙碌时，冰雹告一段落，天空中又开始飘雪。

　　狂风呼啸，雪花漫天飞扬。

　　白毯覆盖整座城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无二色。

　　“糟糕的天气！”仰头看一眼天空，喻珊嘴里抱怨着，单手紧了紧衣领。

　　她常年驻守钻石星，早习惯温暖潮湿的气候。

　　多年远离巨星，不曾体会季节变化。今年又隐现雪灾征兆，刚入水月就极端寒冷，自然感到不习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势始终不见减小。

　　机器人铲除冰层，又自动开始清雪。奈何雪虐风饕，鹅毛大雪下个不停，扫掉一层又落一层，根本清不干净。

　　机器人不会劳累，却也不会一味蛮干。

　　它们全体停止动作，眼中短暂闪烁红光，随即滑出跑道，站定在停机坪外围，连接地面塔台。

　　少顷，信号灯点亮，围绕停机坪升起透明的光罩。

　　光罩升至一定高度，弧形向内收拢，严密防护停机坪，有效隔绝暴风雪，使停泊的舰船不受侵扰。

　　确认雪被挡住，机器人重新投入工作。

　　不再有雪片落下，它们的效率飞速提高。不到半个小时，停机坪就被清理一新。不仅是跑道，连飞船和战舰上的积雪都被扫走，不留一片雪花。

　　距离会议开始时间渐近，主城的寂静被打破，天空中出现一批又一批飞行器。

　　最先抵达的是第四区队伍。

　　十余架飞行器降落在议会大厦前，随员率先走出舱门，站定在跑道两侧。

　　米兰达在风雪中现身，肩上披着一件华丽的斗篷，蓬松的毛领包裹脖颈，面孔精致小巧，艳若桃李。

　　斗篷下是镶嵌水晶和宝石的长裙，遇风吹过，裙摆轻动，水波一般流淌。额间点缀水滴状的宝石，一颦一笑间，愈显妩媚多情。

　　“米兰达阁下。”喻珊的对外身份是治安官随员，见到米兰达，出于礼节主动问候。

　　米兰达信步走上前，长裙下露出一截鞋跟，同样镶嵌宝石，踩在雪地上，色泽更显明艳。

　　“日安。”她向喻珊颔首，擦肩而过时，一缕香风似有若无。

　　气息醉人，巫妖却如临大敌。

　　这是巨蟒的毒素，能够能麻痹目标的神经。如果米兰达心存杀意，少有人能轻易逃脱。

　　看到喻珊的反应，米兰达掩唇轻笑。她抬手轻拍对方肩膀，意味深长道：“原来亚尔维斯说得没错，你是个混血。真有趣。”

　　她本意只为试探，没有给喻珊造成损伤。

　　可无论如何，此举都有些冒犯。

　　为表示歉意，她摘下一枚指环，送给表情紧绷的喻珊：“我为刚刚的举动道歉。出示这枚指环，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可以满足。但要记住，不能太贪心。”

　　米兰达竖起手指，轻抵在唇中，笑容真诚却令人脊背发寒。

　　见喻珊收下戒指，她再次向对方颔首，随即提起裙摆，带领随员进入大厦。

　　一行人离开后，喻珊摊开手指，凝视掌心的指环，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没有时间留给她深想，头顶又传来声音，继第四区之后，第九区、第十区和第七区的队伍陆续抵达。

　　泰娅难得没有和米兰达同行，而是同亚尔维斯结伴。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海勒中途追上来，三支队伍同行，俨然一副联盟姿态，难免引人侧目。

　　众人走出飞行器，遇到冷风迎面袭来，反应各有不同。

　　泰娅神采奕奕，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精神。

　　她总是精力充沛，随时准备找人打一架。难怪守卫空间门多年，能够与蜂群密切合作。

　　要知道，遇到以胡蜂为代表的战斗疯子，连虫族都会皱眉。

　　“米兰达已经到了？”泰娅站在雪地中，长靴包裹小腿，上身是一件短外套。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除了宝石发圈，再无任何饰品。

　　看到停泊在大厦前的飞行器，认出第四区标志，她没有等待同行的两人，带领随员先一步进入大厦，与门前的喻珊擦肩而过。

　　亚尔维斯走出舱门时，泰娅的背影早就消失在门后。

　　“性急的剑齿虎。”他摇摇头，掀起兜帽遮挡风雪，不希望头发被雪浸湿。刺绣玫瑰花的斗篷垂至地面，行走时翻出内里，深红中镶嵌赤金，无比夺人眼球。

　　行至大厦门前，飞雪被上层平台遮挡，亚尔维斯落下兜帽。长发自然垂落，一缕搭在肩上。单耳悬挂宝石链，随着他的走动摇曳出斑斓彩光。

　　想起米兰达的话，喻珊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亚尔维斯直觉敏锐，当下停止前进，转头看向她，温和问道：“有哪里不对吗，美丽的女士？”

　　“您知晓我的血统，并透露给米兰达治安官。”喻珊脱口而出，话落猛然皱眉。她意识到不对劲，自己本没打算说这些。

　　“的确如此。”亚尔维斯拉长声音，却不显得傲慢。他从斗篷内伸出手臂，掌心托起一朵玫瑰，递到喻珊面前，“星蛾之间存在感应，这是血脉天性。即使是混血，你也能被视为我们中的一员。”

　　见喻珊没有动作，亚尔维斯微微一笑，将玫瑰簪上她的发辫，声音中充满蛊惑：“如果你想离开巫妖，我随时欢迎。星蛾的后裔，第十区永远向你敞开怀抱。”

　　他的语气温柔无比，有一瞬间，喻珊当真萌生出某种念头。

　　紧接着，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出现。

　　她迅速警醒过来。

　　精神力！

　　她抬头直视对方，目光凌厉。

　　亚尔维斯一派坦然，表情丝毫未变，根本不在意动作被发现。

　　“我的承诺一直有效。”留下这番话，他迈步进入议会大厦。

　　第十区人员追逐他的脚步，陆续越过喻珊身侧。

　　这支队伍的打扮如出一辙，以华丽为基调，整体亮光闪闪，看上去就无比惹眼。

　　海勒与两人同时抵达，脚步却落在最后。

　　身为一条巨鳄，他极其讨厌严寒天气。

　　每当雪灾出现，他的行动和思维都会受到影响，不可避免地变得迟缓。

　　基于此，他的表情更加严肃，周身萦绕一股肃杀气氛。如同行走的冰山，使人望而生畏，压根不敢接近。

　　喻珊不惧怕巨鳄，却不想惹麻烦。

　　一眼可知对方心情糟糕，最好的选择就是避让，别发挥多余的热情上前搭话。

　　送走三支队伍，喻珊长舒一口气。眼前凝聚白雾，目光幽深，浮现一抹慑人的阴冷。

　　“喻非说得没错，大权独揽的确会招人忌惮。”

　　试探，威慑，魅惑，拉拢。

　　身为一只混血巫妖，能得到这般对待，她真是受宠若惊。

　　归根结底，都是选举带来的后果。

　　“巫妖，银龙，鲛人，不死族，还有黑雾一族，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一旦联合起来，任谁都不会等闲视之。”

　　想清楚背后缘由，喻珊发出一声轻笑。

　　她看向不知何时躲到一旁的凶兽，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过来：“别躲着，不是什么大事，总能解决。”

　　凶兽却拼命摇头，囫囵吞下没吃完的鲜肉，张开翅膀一飞冲天，更像是落荒而逃。

　　这种情形莫名熟悉。

　　喻珊心头一动，移转目光看去，就见雪中走来一队人，队首的黑发少年尤为醒目。

　　“难怪。”

　　遇见天敌出现，不害怕才怪。

　　明知对方不会吃掉它，奈何记忆的烙印过于深刻，恐惧不会减少半分。

　　谷绪和严珣并肩而行，众多随员走在两人身后。

　　寒冷的天气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第三区众人不提，三叶星气候多变，辛西娅等人拥有强悍体魄，早能适应极寒和酷热天气。乍遇飞雪，一行人短暂感到新奇，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随着这支队伍走近，喻珊迅速端正神情，准备迎接。

　　巫妖和银龙关系一般，但也能够合作。

　　关于不死族，喻珊从喻炎处听到不少八卦。

　　当她得知喻非和严珣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在追求不死族的道路上却输得一败涂地，很是怒其不争。

　　无奈事实既成，想再多也没用。

　　压下翻腾的思绪，喻珊笑着迎上前，得体地问候两人：“日安，谷绪阁下，严珣阁下。”

　　她的热情恰到好处，进退有礼，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谷绪看向她，正打算回应，突然眸光一顿。

　　他捕捉到一丝异样，是精神力残留的脉络。非是来自巫妖，而是源于另一人，第十区治安官亚尔维斯。

　　“你和亚尔维斯发生过冲突？”未等谷绪开口，严珣先一步问道。

　　“没有。”喻珊摇头否认，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大概是一场玩笑。”

　　她清楚自己受到精神力控制，程度很浅。不需要多久，影响就能完全消失。

　　这种程度的试探稀松平常，对方没打算拿她如何，基本上不存在恶意，她自然也不会太过紧张。

　　对于她的解释，严珣不置可否，但也没有继续再问。

　　他弯腰附到谷绪耳边，低声说出一番话。后者眸光闪动，很快又归入平静。

　　“试探？”谷绪抬眸看向严珣，短暂陷入深思。

　　“不错。”严珣握住谷绪的手腕，手指下移，自然地十指紧扣。他迈步向前走，似在闲谈，言辞却足够惊心动魄，“原始种族的力量持续增强，在旁人眼中，我们会重新掌控巨星，这种试探成为必然。”

　　“为什么是巫妖？”大概是被他的话吸引，谷绪忘记收回自己的手，任由他一路紧握。

　　“喻非是执政官。就名义上，他是至高权力的把握者。”严珣解释道。

　　来到一层大厅内，冷风消失无踪，暴雪隔绝在外，只余下融融暖意。

　　升降梯正在运行，一行人来至金属门前，短暂停下脚步，等待梯厢开启。

　　“荷斯和穆内选择联手，双方结成联盟，消息应该是真的。亚尔维斯等人倾向守护自身领地，不意味他们毫无野心，更不会轻易放松警惕。”严珣看向谷绪，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他们会试探、拉拢，搜寻破绽，意图打开一个缺口，以确保自己能随时收获第一手情报，掌握政府动向，保证领地安稳，不被别的势力侵吞。”

　　“巫妖被视作潜在的敌人。”谷绪总结道。

　　“对。”严珣点点头，对面的金属门敞开，一道流光划过他身侧，发顶浮现光晕，“还包括你和我，以及费岚，甚至是伊戈尔。”

　　“原始种族。”

　　“没错。”

　　“我们沉寂得太久，以致于许多人忘记，我们是星球上最初的居民。我们数万年守护这里，用生命和鲜血捍卫星系。”严珣走进梯厢，声音始终平静，貌似不带任何情绪。

　　谷绪却能听出不同。

　　不像是恨意，也不是野望，更像是回归本源的决心。

　　“我们为星球而战，付出巨大代价，从吞噬异种手中挽回星球。结果却遭遇背刺，领地被逐步蚕食，被他族联合打压，不得不让渡更多权利。例如费岚，身为海洋之主却只能龟缩一隅。还有巫妖，沦落到常年被监视，除非离开巨星，难有喘息之机。以及不死族，千年前几乎灭族，就此不复存在。”严珣一字一句说着，嘴角带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时过境迁，阴谋者已死，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结。我们有权拿回一切。”

　　“你呢？”谷绪突然问道。

　　“什么？”

　　谷绪握住严珣的头发，一圈圈挽过手掌，漆黑的双眼锁定对方，沉声道：“欺骗，背叛，入狱，还有信任崩塌。你的经历不比任何人更好。”

　　虽然过程不同，他却能体会严珣的遭遇。

　　末世中，欺骗数不胜数，背叛无处不在。血腥的战斗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他以为自己变得麻木，可随着封闭的情感出现裂缝，种种情绪也随之复苏。

　　难言好还是坏。

　　只能说，他不再是纯粹的杀戮机器，逐渐贴近“正常人”的范畴。

　　他开始关注特定对象，例如严珣。

　　他会想要安慰对方，让他摆脱旧日桎梏。这种感觉很微妙，却非不能接受。

　　“你在安慰我吗？”严珣绽放笑容，单手压过谷绪肩膀，掌心覆上冰冷的金属门，声音流入谷绪耳畔，“银龙是贪婪的种族，我会得寸进尺的，亲爱的。”

　　“说说看。”透过门上倒影，谷绪对上严珣的目光。

　　“不仅是安慰，我想要你彻底属于我，和我灵魂为伴，直至生命终结。”严珣轻咬谷绪的耳垂，声音仿佛呢喃。

　　“你指某种契约？”谷绪反手推开他，顺势转过身，改为正面相对。

　　“契约？不。”严珣环抱住谷绪，低头轻轻蹭着他的鼻尖，“我在向你求婚，亲爱的。”

　　话音落地，梯厢恰好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随员们从左右两侧的升降梯走出来，听到这番话，齐刷刷停住脚步，目光聚集在两人身上。

　　尤其是第三区众人，确认自己没听错，都是面露震惊，感到难以置信。

　　自己的顶头上司是恋爱脑，他们认了。

　　追求不死族，很好。

　　求婚，也很好。

　　可选在会议前，在升降梯里？

　　最关键的是，求婚该有的仪式在哪里？

　　就算是满脑子肌肉的岩石人也不会这样冒失。如果能成功地话，简直就是一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