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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死亡证明


第087章 死亡证明

  病房里拉着很厚的窗帘, 头顶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周遭鸦雀无声。

  傅云身上插着管子,一只手臂裸露在外面打点滴, 覆盖在白被下的身形单薄瘦削, 他紧合着眼睛, 毫无生气。

  床畔坐着个微微合眼小憩的老太太,苍老的掌心里握着串佛珠, 不知道坐在这里多久了。

  正是樊老太太。

  傅云的呼吸平静起伏着,过了好长时间,樊老太太终于无声的睁开眼睛, 屋内光线昏暗, 她眼中的血丝却极其分明, 腰杆难得委顿下来, 她静静的注视着床上的人。

  半晌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叹了口气。

  病房的门“咯吱”一开, 安迪白喆两个人猫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推门进来, 刚好和樊老太太的目光撞上。

  白喆立刻站好,低声道:“奶奶, 我们来陪护吧,您先回去休息。”

  樊老太太站起身, 隐约能听见自己的腰背发出酸涩的“嘎嘣”一声,人老了,各个关节都不中用了。

  她没反对,冲两人招招手示意进来换班。

  就在这时,病床上傅云的手指微微一动, 樊老太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那是极轻小而细细簌簌的声音,若是不注意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 但是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一般,樊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了傅云的手上。

  他苍白瘦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被单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与此同时眼睫睁动,胸膛起伏急促起来。

  樊老太太蓦然变色:“喊医生过来!”

  “快快快换点滴!”

  “心率平稳,血压正常!”

  “体内阴气指标合格,把检测器递一下!”

  傅云缓缓睁开眼睛,周身的麻醉药效退去,伤口的余痛卷土重来,他的视线模模糊糊,勉强能照到一点周围一圈的白大褂和樊老太太手下穿着黑西装的影子。

  “短时间内没什么大事了,但是可能得再住一段时间观察,您放心就行。”

  医生跟樊老太太交代着,身边乱糟糟的,有人从身下扶着他的腰让他坐起来,粥香在病房内蔓延开来。

  “哎哎哎!他还刚醒吃不了东西,把粥放下傻瓜。”

  “你喊谁傻瓜呢!”蓝璇怒道。

  “让他躺回去!没看见那么多管吗啊啊啊——”

  傅云垂着眼睛,无力的在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然后顺着旁人搀扶的力道再次躺回去了。

  “行了,都出去吧,让他再睡一会儿。”樊老太太发话道:“回去跟事务所的人报个平安就好。”

  周遭再次寂静下来。

  耳畔只有仪器嗡嗡的响动声,傅云能感觉到他外婆在床畔坐了下来,但是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她悄无声息的握住傅云的手臂,慢慢的摩挲了片刻,布满老茧的指尖摩擦过他手腕,其中脉跳平稳而有力。

  傅云睁开眼睛,动了动干涩而苍白的嘴唇,发现自己尚未攒够开口说话的力气,就只好小幅度的扯出一个微笑,在空中和外婆无声的对视着。

  “想好了吗?”樊老太太按着他手腕间的那抹乌青低声问道:“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傅云点了点头,想好了。

  “人都是群居性动物,如果做了这个和家族决裂的决定,你就彻底孤立无援了,你要想清楚。”樊老太太继续道:“你现在手上握着安颜欣的一缕残魂,也就意味着她当年坑害你的事铁证如山,还是有胜算的,只是你得想清楚后面的反扑,是不是你能承受的起的。”

  傅云注视着她,然后指尖一动,轻轻反握回去外婆的手心。

  这不是,还有您么?

  樊老太太看了他半晌,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苍凉的叹息道:“你啊……”

  她把手抽出来,粗糙掌心覆盖在傅云眼皮上,那掌心仿佛带着一种黑暗而沉稳力量感,无端的让人安心下来。

  “再睡一会儿吧。”

  樊老太太起身走出病房,合上门后对身边的手下吩咐一句:“把十年前的资料都整理整理拿出来吧,安排法务部去联系新的律师,年底准备打官司了。”

  初冬的寒意还不是很明显,只是小股的冷风灌入领口的时候会让行人冷不防哆嗦一下。

  陈时越坐在疗养院的走廊里,穿堂风呼啸而过,扑棱的卷过他空荡荡的衣衫,将他的身影衬托的尤为萧瑟。

  “死亡证明办好了?”护士从他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纸单,低头问道。

  “办好了,现在呢?”陈时越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飘渺,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情绪,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墙横在他面前,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虚幻而光怪陆离,只有伤口处隐约的痛感提醒着他世界是真实的,这不是在做梦。

  “联系殡仪馆吧,直接从负一层拉人就好。”护士将死亡证明递还给他:“节哀。”

  陈时越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我姐姐的疗养费用结清了吗?”

  护士长很抱歉的笑了笑:“还差三个月的,你下个月末前补齐就可以了,注意身体,生老病死,都是无可逆转的,不要过于悲痛了。”

  他将死亡证明揣进怀里,缓慢的走出大门,一头扎进了寒风里。

  马路上车水马龙,头顶天穹是一望无际的昏暗,陈时越伸手捂了捂肋骨间的伤口,手机屏幕亮起,蓝璇给他发来了消息。

  大概是知道他姐姐的事情,最近身边人同他说话都格外的小心翼翼,蓝璇的短信很简短,看上去没敢多说,害怕说错话。

  “小陈哥,老板醒了。”

  陈时越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快,仿佛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傅云还活着,他静静的想,可是为什么不能再多活一个人呢?人心总是贪婪的,总想着要圆满一点,再圆满一点,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还为此东奔西走,弄出一身的伤病。

  他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顺便蹲在马路边打车往医院走。

  车载音乐吵闹而嘈杂,换了其他乘客大约早就受不了让司机切歌了,但是陈时越丝毫没有反应,任由铿锵有力的鼓点袭击着他的耳膜,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到地方的时候,正好撞见蓝璇出来打饭,饭盒里清淡的病号餐看着就让人没胃口,小姑娘戴着恢复精神力的头盔和耳机,溜溜达达的往病房里走。

  和大门口的陈时越撞了个正着。

  蓝璇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来,张口结舌的站在门口,看上去也没想好怎么安慰他。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还是陈时越打破安静道:“带我去看他一眼吧。”

  “哦,哦好……”蓝璇神情恍惚着答应道:“走吧。”

  两人并肩进门,蓝璇把饭盒往床头一放,然后就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傅云昨天下午醒来,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折腾了几个来回,眼下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起码有力气坐起了身子说话了。

  任安迪和白喆那几个不靠谱的东西在房间里打牌的时候,他还能砸遥控器把这群活爹赶出去。

  傅云靠在枕头上,心平气和的转向他,将陈时越从头到脚看了一圈,末了才开口:“身体恢复好了?”

  陈时越点了一下头,在他床畔坐下来:“嗯。”

  “你家里那边,还有什么人要通知吗?”傅云问道。

  陈时越摇摇头:“没了。”

  “你四叔也不用?”

  “姐姐离家早,没怎么跟老一辈的人打过交道。”陈时越木然道。

  “本家的亲戚还剩什么人吗?”

  “没有了。”

  两人静默半晌,病房里消毒水的气息缓缓漂浮,傅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半晌伸出手,尽力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了句:“没事。”

  经年的苦楚和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决了堤,山呼海啸的满溢出来,陈时越哽咽了一下嗓子,半个肩膀登时坍塌下去,伏在傅云床畔任由泪水汹涌。

  傅云攥着他的掌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地茫茫,世间从此就剩他一个了。

  陈雪竹不曾咽气的时候,他还心存着希望,万一有一天姐姐就从病床上醒过来了呢,他便可以像小时候曾幻想过的那样,用他二十二岁的成年身躯将她护在身后,往后余生都不再退后。

  希望就好像心头燃起的那簇火,他在陈时越心里灼灼燃烧了十几年,如今一朝熄灭,连余温都消散的一干二净,冰冷透骨的悲凉如死灰一般,带着他不断的下坠,下坠……

  “手上还有钱么?”傅云轻声问道:“给雪竹选个好地方。”

  他另一只手抚在陈时越的肩上,一下一下的拍着:“不够了跟我说,不要委屈了雪竹。”

  床檐上落下白色的初雪,寒意随风飘散。

  陈时越攥着他的手指,泪水沾湿了床单,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恨意,他张了张口,将满腔血泪不甘咽回去,直勾勾的盯着傅云。

  “我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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