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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老师


第31章 老师

  钟爸爸的眼眉往上扬了点, “交男朋友了?”

  钟严按压额头上的穴位,信号灯牌的红光挑在他脸上,“暂时, 还不算。”

  当年, 钟严出柜出得爽快,已经做好了和家人决裂的准备。但他低估了人均博士家庭的接受程度,包括爷爷在内, 虽无人支持, 但也没人反对。

  就这样,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全家上下, 包括保姆和司机, 坦然接受了他喜欢男人的事实。

  之后的八年,钟严从未提及任何男伴,他的出柜, 更像一句报复性开玩笑。

  直到今天,迎来了第一次。

  钟爸爸:“都同居了,还不算男朋友?”

  “您别瞎猜, 他睡隔壁,我是房东。”

  钟爸爸:“你还差那点房租?”

  钟严苦笑,“我不收, 他哪敢住。”

  “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我儿子这样?”

  钟严眼神里有光闪过,“是个成天惹我生气,又让我没脾气的糊涂蛋。”

  聊天间, 车停到了家门口。

  钟爸爸:“早点确定关系,把人请回家吃顿饭。”

  钟严解开安全带, “借老爹吉言。”

  *

  时桉闷在被窝,快把手机屏盯穿。心里嘀咕着,还有三分钟。

  还有两分钟。

  还有一分钟。

  还有……

  十点五十七分半,门外有动静传来。

  时桉顺着门缝瞧,客厅没开灯,依稀可见躺在沙发上的人影,空气里有浓烈的酒精味。

  时桉摸索到客厅,看清了躺在上面的人。

  钟严穿着外套,鞋也没脱,闭眼斜靠在沙发,身体软得像脱骨。

  一晚上下来,衬衫已然褶皱,整个人颓败不堪,有种特别的慵迷感。

  时桉没再留恋,迅速解开西装纽扣,霎时,目光和动作被迫停下。

  白衬衫渗成血红,面积不大,已经干透。

  即便如此,还是喝成了这样。

  时桉解开衬衫,帮他清创。

  意料之中,创面不仅崩开,并且发炎。

  时桉咬牙处理伤口,心里有千万般埋怨,可惜一句都说不出。钟严是他的带教老师,他没有任何指责的权利。

  钟严睁了眼,只看他,好像天生就会痴情。可一两个小时前,他也会用这双眼看别人,并谈笑甚欢。

  时桉挪到他视线外,专注于伤口消毒,“最近少喝点吧,再崩开更麻烦了,”

  “心疼我啊?”

  喝醉的钟严,声音有风沙吹起的颗粒感,划在时桉心口,惊起细小尖锐的电流,疼得他心脏抖了一抖。

  时桉嗫喏嘴唇,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钟严抬着胳膊,手指插.进他发丝间。

  “一只龙虾。”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时桉喜欢上被摸头发的感觉,但讨厌他袖口纤维里的香水味。

  据说可用香水识人,能了解对方的职业、性格,年龄和爱好。可惜时桉没这种能力,他只能闻到花香,是女式才会喷的味道。

  明明是好闻的气味,骨头和血肉却在排斥,他不喜欢。

  手掌在发丝里滑过两轮,耳尖也有了电流的感觉。

  时桉的身体到了着火点,有可燃物、有氧气,哪怕半点火星也能灰飞烟灭。

  “你躲什么。”钟严说。

  喝醉的男人毫无分寸,顺着他躲藏的方向再次出击,强占着他,从耳尖开始,到下颌结束。

  钟严的手心好似粘着液体,烧开沸腾,沿着时桉的皮肤,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流。

  时桉努力克制状态,可影子在他身体之外,折到钟严的肩膀上凌乱。

  “时桉,你很烫。”

  时桉咬死牙齿,“关你什么事。”

  钟严笑笑,继续往下滑,揉他金黄色的发尾,“为什么染头发?”

  时桉指尖发抖,没有回答。

  “时桉。”钟严又在叫他,“你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时桉重复了万用回答,“关你什么事。”

  钟严持续侵.犯他的耳朵,“时桉,我想谈恋爱了。”

  时桉的心脏跳向身体之外,在折到肩膀的影子上,对他狂呼呐喊。

  闷醉的声音,在时桉左耳嘀铃咣啷,但右耳却是各种现实婉拒。

  时桉往后退,推开他的手,“钟老师,您喝醉了。”

  醉到把我当做随便的人。

  时桉丢掉带血的脱脂棉,把人留在沙发。

  钟严靠近阴影里,看着被他推开的手,扶了下刺痛的腰。

  努力了这么多,最后又转了回来。

  他叫自己老师。

  老师只是老师。

  *

  钟严三天后复工,调整了工作时间,只上白班。

  他偶尔夜间出门,归期不定,通常十一点前,极少数在深夜。会西装革履离开,再酩酊大醉回来。

  时桉不喜欢这样的钟严,但不论作为租客还是学生,他都没有干涉的资格。

  钟严不在家时,时桉也不想回。便去骚扰牛伯,把老人家烦到要睡觉为止。

  吃过晚饭,时桉靠在躺椅上嗑瓜子,顺便翻看尸体信息登记表。他从年初开始翻,翻着翻着,还真发现点稀罕事。

  “牛伯,八号柜是坏了还是有人?”时桉把表单递过来,“您看这个,从一月到现在,完全没有八号柜的流动信息。”

  牛伯抽走表单,敲了下他的脑瓜,“一直有人呗。”

  “他没家属吗,这么久没人领?”

  “患者的家事,谁知道。”

  “您不是说这儿不能长期存放,时间久了得联系派出所开证明吗?”

  “我哪知道。”牛伯从抽屉里掏出药瓶,“阴间的事,你少管。”

  时桉瞥他,“跟您说多少遍了,维生素要白天且饭后服用,有利于吸收,减少胃肠刺激。”

  牛伯喝水送服,“我白天忘吃,现在又退不回白天。”

  “您多吃蔬菜水果,多运动多晒太阳,也不用成天吃这玩意儿。”时桉晃晃药瓶,“保健品不建议长期服用。”

  “知道啦。”牛伯从他手里拿走药瓶,“营养科医生都没你话多。”

  “给我也来一粒。”时桉伸手,“最近胃口不好,都长溃疡了。”

  牛伯把药品塞回抽屉,“你平时多吃蔬菜水果,多运动多晒太阳,就不用吃这玩意儿。”

  时桉:“……”

  他演我。

  牛伯继续:“你胃口不好属于心病,吃维生素没用。”

  时桉:“……”

  这老头,又听说啥八卦了。

  牛伯端着牙刷杯,把毛巾搭肩上,“早点回去吧,我该睡了。”

  牛伯在隔壁洗漱,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刚八点多,对时桉来说太早了。

  家里没人,不想回去。

  时桉磨磨牙,从抽屉里掏出维生素,心病治不好,只能靠药了。

  药瓶拧开,时桉抠出一粒。

  含在手心,却没能吞下去。

  牛伯哼着歌回来,差点和出门的时桉撞上。

  “臭小子,冒冒失失。”牛伯对着背影喊,“路上慢点,明儿早带颗白菜。”

  时桉没坐电梯,从负二跑到一楼,这个点取药处已经下班,但有值班医生。

  按了铃,值班老师他恰好认识。

  时桉递药粒过来,“崔老师,您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个药是什么成分?”

  崔老师只隔着镜片瞟了一眼,继续填表格,“不用查,多奈哌齐。”

  多奈哌齐。

  多奈哌齐。

  时桉的大脑短了板,千万思绪缠裹到一起,他没工夫理清,不如直接问。

  时桉返回地下二层,灯还亮着。

  牛伯放下报纸,摘了眼镜,“来啦。”

  时桉杵在门口,“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

  时桉的心脏被掏空,有人往里丢石子。

  牛伯显得坦然,“少了一粒药,我猜你一定忍不住。”

  时桉:“您故意防着我。”

  牛伯:“除了你还能有谁。”

  一个怕我孤单,成天跑下来的臭小子。

  除了他还会有谁,愿意来太平间陪一个老头子,并在乎他吃的是维生素还是多奈哌齐。

  多奈哌齐,是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常用药。

  所谓阿尔茨海默症,是一种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俗称老年痴呆。

  典型症状有记忆力减退,语言障碍,判断力下降。会逐渐遗忘身边的人和事,乃至是自己的名字。

  因为不是维生素,所以不饭后服用;因为是多奈哌齐,所以才睡前服用。

  时桉:“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牛伯搓了搓下巴,“有十年了吧。”

  因为得了病,所以每天写日记,细小到生活点滴都要写进去。

  时桉堵得难受,实在气不过,“你个臭老头!”

  “你个臭小子。”牛伯笑了,“说话咋那么难听。”

  “要不是我发现,您还瞒我呢。”

  “瞧你现在的德行,我只后悔没再藏严实点。”牛伯塞了卷卫生纸给他,“大小伙子,丢不丢人。”

  时桉把脸别过去,强忍酸痛的鼻腔。

  “行啦,这病没你想的那么吓人,这儿有那么多好医生给我治。你瞧,十年了,我全记得呢,只要配合治疗,啥病都不可怕。”

  “心灵鸡汤。”时桉撇嘴,“就您会说。”

  牛伯晃晃日记本,“真忘了我还有它。”

  “再退一万步,还有你。”牛伯眼里的光能抚平眼角的皱纹,“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时桉深吸一口气,“您得请我吃小雪人。”

  “行。”牛伯的笑容漫进他的眼眶里,“你一根,我一根,绝对不给别人吃。”

  可时桉还是不舒坦,又骂了句“臭老头”。

  “行啦,臭老头真要睡了。要不影响记忆力。”牛伯收好眼镜,躺回床里,“晚安,小时。”

  时桉关上灯,“晚安,牛伯。”

  离开负二,时桉没回家,把王铎叫了出来,俩人约在常去的烧烤店。

  时桉给他倒酒,王铎却从书包里翻出矿泉水。

  “时哥,我后半个月去集训,喝这玩意影响体能,教练踹死我。”

  下个季度有全运会选拔,每个省只出两个名额,王铎很重视这场比赛。

  时桉干完了自己的,又干给王铎倒的那杯,一杯一杯又一杯,直到被王铎拦下。

  “你啥情况。”王铎夺走酒瓶,“大晚上叫我出来,不能就看你喝酒吧?”

  时桉不知怎么开口,他又去拿茶杯,连干三杯,气的王铎把容器全夺走。

  “再喝胃炸了!”王铎有点急,“你到底怎么了,有啥不能跟我说?”

  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的确没什么不能说。

  时桉长出口气,“我找到他了。”

  “啥?找谁?”

  “照片上的人。”

  “......”

  王铎消化了半分钟,竖起大拇指,“我真就服你。”

  作为兄弟,王铎心里五味杂陈,“你特么就是我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痴情的大傻逼。”

  “我本来早放弃了。”

  王铎嗤笑,根本不信。

  时桉:“真的。不骗你。”

  上面的话不能说真,但也算不上假。

  八年里,时桉没主动找过谁,也没再抱有不切合实际的幻想。只是照片没舍得删,仍每天拿出来看。

  站在王铎的角度,他怕时桉执迷不悟,怕他伤心难过,怕他再被骗。

  这些年,时桉的痛苦他都看在眼里,就是这样看似漠不关心的时桉,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痴情到吓人。

  八年足以物是人非,他不想朋友重蹈覆辙。

  王铎没好气,“哦,不是你主动找的,这回改他主动找你了?继续网恋啊?”

  时桉明白王铎的心思,没拐弯抹角,“他是我带教老师。”

  “哪科老师?”

  “不是学校老师。”时桉没心思给他解释“带教”的含义,直接说:“他是我科室主任,钟严。”

  王铎缓了半天才听懂这几个字,感觉脑干都烧没了,“就是你说的,特傻逼的那个?”

  时桉干巴巴点头,现在只觉得自己是傻逼。

  王铎可劲儿抓头皮,“真有那么巧?”

  不是亲身经历,时桉也不会信。可个世界就是这样凑巧且离奇,反映衬出更傻逼的自己。

  钟严对时桉的折磨,王铎听了不少,这位主任的魔鬼属性根深蒂固。

  王铎的脸挤成一团,头皮快抓出火星了,“这不好追吧?你啥时候行动?”

  “你特么疯了吧?!”

  “咋了?”王铎没明白。

  时桉反问:“你会追你教练吗?”

  这回换王铎跳脚,“操!他都五十多了,我追个蛋!”

  “再说,我师娘对我老好了,我不能对不起她!”王铎又补了一句,“我跟你不一样,不喜欢大老爷们!”

  自问自答间,王铎似乎明白了时桉的顾虑,“你也有师娘?”

  “没有。”

  “那就下手啊!”王铎唱了出来,“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

  时桉想起了钟严身上的香水味,“第一,我不确定他的取向;第二,他不适合我。”

  “嫌他太凶?滤镜碎了?”

  “不是,没碎。”

  王铎:“那怎么了?”

  时桉欲言又止。

  王铎急成上蹿下跳的猴子,“哎呀,你快说啊!”

  时桉怎么说?他开不了口。

  说他喜欢一夜情,还喜欢处处留情?可自己只想发展一段感情,也只对一人动过情。

  时桉虽无法认同,也不想钟严备受指责。

  当然,抛开以上,他也无法开口。

  他是大名鼎鼎的主任医师,自己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规培生。租他的房、坐他的车、还在他的手下学习。

  如果只是普通网友,时桉还敢追一追,但他是急诊科主任钟严。这种尴尬且悬殊的身份,还有来自于科室和院方的舆论。

  他疯了吗?他怎么敢。

  王铎拍拍他肩膀,“没事时哥,不想说咱不说了,多大点事儿。”

  时按抢来了酒,半瓶下肚。

  彼此是光屁股长大的朋友,这样狼狈的时桉,王铎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今天,还有一次是他被骗的八年前。

  王铎也开了酒对吹。

  时桉夺走酒瓶,“瞎喝什么,不训练了?”

  王铎端来杯子,给两人满上,“没事,还半个月呢,我明天狂练,很快代谢出去。”

  “我兄弟不舒坦,不喝怎么算陪你。”王铎和他碰杯,“来吧,干!”

  *

  为帮父亲分担事业,钟严近期回家很晚,他却期待这种感觉。

  站在家门口,只要抬头,时桉的卧室总为他亮着盏灯,不论多晚。

  今晚灯是灭的,家里没有人。

  时桉很少出门,即便是放假,他不在客厅看书,就在卧室睡觉。

  钟严等到凌晨三点,电话打了无数遍,终于听到了动静。

  时桉撞开了门,躺在地毯上,抱着手机,烂醉如泥。

  “干什么去了?”钟严站在他脚边。

  时桉盯着手机,把他当空气。

  “去床上睡。”钟严抽走手机。

  “别特么动!”时桉拼命夺回,把手机拢进怀里,像在守护一件贵重物品。

  客厅没有灯,屏幕很亮,足以刺进钟严的眼。

  即便时间久远,也没有露脸,钟严仍一眼认出……

  是他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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