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看破不戳破

第60章 看破不戳破

　　来到洗手间的希里墨斯，整个人的肌肉都紧绷着。

　　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蓝色眼眸，正翻滚的暗涌以及波涛。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沾着粉色汁水的手上，气息已乱。

　　他抬手，尝了尝草莓汁的味道。

　　甜的。

　　骤然间，侧颈经络像是树木生长那样陡然变得明显，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了蜿蜒扭曲的痕迹。

　　希里墨斯一手死死握拳，整张脸都沉着，气息沉重厚实。

　　然而他的眸光溢出一抹欲气，似乎冰河上盛开的红色花朵，不过眨眼就令这片极寒之地映照成了动人的色泽。

　　有些狼狈地打开水，希里墨斯面无表情地洗手。直到冰凉的水温将他手背明显的青筋消下去，他才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手擦拭干净。

　　一看时间，已经过去20分钟。

　　都说诺曼族是终于本能的种族，希里墨斯原本还不理解终于本能是怎么一回事，而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

　　*

　　喂草莓的尴尬一闪而过，两人之后在客厅中看了会儿电影，不过他们都有些神游天外，没怎么交谈。

　　晚饭食用的是峰会准备的食物，外卖机器人送了两盒三菜一汤，再搭配草莓果酱与切片面包的套餐。

　　苍蓝星域食物昂贵稀有，不说普通人了，就连最高统治者也无法每餐都吃食物。

　　不过苍澄和希里墨斯却对峰会上提供的食物接受良好，不感到不适应，苍澄甚至还挑剔起了这些食物不够新鲜。

　　苍澄：“这个是冷冻鸡肉，不好吃。”

　　上将点点头：“新鲜的鸡肉更有嚼劲。”

　　苍澄：“青菜汤用的青菜是脱水青菜。”

　　上将：“难怪口感有点糊。”

　　苍澄：“草莓酱不够甜，这里面对水了吧！”

　　上将：“要不我给你加工一下？”

　　苍澄咀嚼的动作停了片刻。

　　他拿着叉子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麻烦你了。”

　　“为殿下服务，是我的荣幸。”

　　希里墨斯起身，拿起草莓果酱拿到厨房加工。

　　苍澄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希里墨斯。

　　对方熟练地使用着厨房用具，调整好电磁炉火候后，将果酱倒入器具，放入糖以及刚刚没吃完的草莓，均匀搅拌加工。

　　“没想到上将还会用厨房。”

　　苍澄一手撑着脑袋，在希里墨斯看不见的地方，黑眸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家里人喜欢。”

　　希里墨斯将火关小，他背对着苍澄，目光落在器具上，只是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家里人啊……是什么样的人呢？”

　　苍澄的语气尽量平静，只是声调不自觉地比往日高了几分。

　　“活泼、异想天开、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都没听小道消息提起过上将身边有这样的人，上将把人藏得真好。”

　　“没有藏。”

　　希里墨斯手边的动作停下，他一手撑在料理台上，显得背部肌肉轮廓有些明显。

　　“我没有把他藏起来。”

　　苍澄只是发出了一个语气词：“哦？”

　　“我认识他的时候，不是我最真实的状态。”

　　希里墨斯低垂着头，声音也有些闷闷的：“我想用真实的模样，重新认识他。”

　　“这样啊……”

　　虽然语气轻飘飘的，似乎不怎么在意，但苍澄的叉子已经将面包戳成了面包残骸。

　　“他会重新接受我的，是吧！”

　　希里墨斯像是在反问自己，又像是在询问苍澄。

　　“这谁知道呢。”

　　苍澄的神情薄凉：“毕竟你什么都没告诉他。欺骗，是最不能原谅的行为。”

　　希里墨斯没有说话，不过撑在台面上的手，‘咔啦’一声硬生生将合成金属桌子捏成了碎屑。

　　“抱歉，没能控制好力度。”

　　他沉默地打扫了房间，又将调整好的草莓果酱盛出来，放到冷凝微波冻了10秒。

　　加工好的草莓果酱制作完成。

　　“第一次做草莓果酱，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希里墨斯面不改色地将果酱放在苍澄身前。

　　苍澄望着色泽漂亮的果酱，又看了眼银发蓝眸的上将。

　　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让星域鼎鼎有名的上将为我制作果酱，要是让其他人知道，我可能会被乱炮轰死吧！”

　　黑眸笑得弯弯，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

　　“不会。”

　　希里墨斯吐露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可惜我的面包已经变成了不能吃的样子，恐怕是吃不了上将的特制果酱了。”

　　苍澄用叉子，戳了戳已经没有面包样子的一团白面团。

　　希里墨斯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不过难得上将为我制作了果酱，那不如……”

　　苍澄用勺子舀了一大勺超甜版草莓果酱，递到希里墨斯嘴巴边上。

　　“上将自己尝尝看？”

　　希里墨斯的视线注视着苍澄，对方眼尾和嘴角都上扬着，像是一只正在干坏事的小狐狸。

　　他张嘴，将超甜果酱吃了下去。

　　整个口腔瞬间被甜腻腻的味觉填满。

　　非常甜，还很腻。

　　但这是苍澄给他吃的，他全盘接受。

　　上将面不改色地将果酱吃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苍澄询问道：“味道怎么样？”

　　希里墨斯垂眸，目光落在苍澄的笑眼上：“很甜。”

　　后者冷哼了一声，没给希里墨斯一点好颜色看。

　　草莓果酱苍澄最终一口也没有吃，不过苍澄也没有扔掉，而是放到了冷柜里。

　　也许等哪天他心情好一点了，会尝一尝味道。

　　勤劳的上将把厨余垃圾整理好，将餐厅整理得很干净。

　　他刚想道别离开，却被苍澄叫住了。

　　“上将。”

　　苍澄的声音似乎带着点不自觉的笑意：“我听说过几天有S级武器与灵纹发展会议？”

　　希里墨斯在门口站定，头顶落下的昏黄灯光削减了他凌厉的气势。

　　“是有。”

　　“我要去。”

　　苍澄抬了抬下巴，说着肯定句。

　　苍澄的峰会邀请函只能参加D级的会议，S级的会议他根本进不去。

　　他本来对会议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某人的身份可真是令人呵呵嗒，让他很想做些什么。

　　希里墨斯皱了皱眉。

　　苍澄眸光变冷：“不行？”

　　“没有。”希里墨斯张嘴：“你如果通过我的关系进入这个会议，可能会被其他人知道。”

　　“怎么？我不介意和上将联系在一起，难道上将看不上我这个没权没势的五皇子吗？”

　　“我没有这么想。”

　　希里墨斯垂眸。

　　灯光打在他长长的白色睫毛上，阴影给下眼睑蒙上了一层灰色，令无坚不摧的上将看起来有些弱势。

　　苍澄这才发现，希里墨斯的睫毛竟然也是纯白的雪色。

　　“那上将同意，还是不同意？”

　　希里墨斯抬眸：“苍澄殿下，和我绑定不安全，你确定吗？”

　　作为苍蓝星域的战力天花板，军部说一不二的主导者，崇拜希里墨斯的人很多，而想要希里墨斯死的人也不少。

　　这也是希里墨斯一直独来独往的原因，和他关系好的只有他的队友。

　　“我很确定啊，就问上将敢不敢。”

　　苍澄丝毫不退让，气势逼人。

　　四目相对，无声的静谧。

　　最终和以往一样，依然是希里墨斯率先败下阵来。

　　“我明白了，过几天我来接你。”

　　希里墨斯妥协。

　　临走前，他的眸光落在苍澄胸前的黑毛球胸针上。

　　“胸针，很适合你。”

　　苍澄拿起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

　　枕头软噗噗地打在希里墨斯身上，又滑落到地上。

　　希里墨斯眉眼柔和：“后天见。”

　　*

　　几日后，苍澄拿着希里墨斯给的旁听证，来到机密程度S级的武器与灵纹发展会议。

　　与会人员正坐在正中间的圆桌边上，武器研究所所长，战略所所长，财政部部长，灵纹所所长……对苍蓝星域未来发展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权力者们，都聚集在这场会议中。

　　而希里墨斯，则坐在主位边上。

　　穿着军装的他表情肃穆，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接近。与前几日和苍澄在一起的松弛模样，完全不同。

　　持有旁听证的人则坐在距离圆桌5米远的阶梯座位上，大部分是军事领域的佼佼者，少部分是大家族中的接班人。

　　苍澄大多都不认识，不过他也不需要认识。

　　大皇子苍慕在辅佐官的陪同下，坐到主位。三皇子则没有出现。

　　苍慕的视线扫过旁听席，在经过苍澄的位置时顿了顿。

　　大概是没想到苍澄竟然会出现在这样的会议上。

　　苍慕向苍澄微微点头示意，很快便开始主持会议。

　　作为苍蓝星域既定的下一任接班人，苍慕已经接手了一小部分权力，而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主持S级会议，也预示着苍慕即将揽过苍蓝星域的执政大权。

　　苍慕：“接下来我们即将探讨苍蓝星域后四年的武器与灵纹发展规划，请诸位提出论题。”

　　“研究所已经研制出武器增幅器，能够在短时间内令武器发挥S级的攻击力，只是耗费的能量巨大，需要更多科研基金。

　　武器主要供给军部使用，不知道军部这次愿意为这个研究提供多少资金呢？”

　　“外骨骼装甲装备更换主材料，需要外星域的金属。为了苍蓝星域的发展，相信军部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对星球级的超远距离能量炮研究理应提上日程。有了这种武装力量，苍蓝星域的军事实力将极大增强。

　　不过建设这样的星球级武器需要体魄强健的觉醒者，不知道军部可否抽调些人手给予我们支持呢？”

　　……

　　年龄稍长者纷纷开口，他们把矛头都指向军部，希望军部既提供资金，又提供素材，还要提供劳动力。

　　军部在觉醒者中拥有颇高的威望，希里墨斯更是从未有败绩，民众喜爱度位居第一。

　　老人家们发现自己的地位不稳，开始蠢蠢欲动。

　　苍慕没有介入协调，而是等待着希里墨斯的答复。

　　按照以往的会议经验，希里墨斯会驳回一半的请求。但哪怕只是同意一半的请求，也足够让老家伙们欢呼雀跃一阵子。

　　毕竟他们每年都有不菲的研究经费，能从军部这边薅点羊毛，那多余的钱都能进自己的口袋。

　　希里墨斯之前对这些人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被陛下所救，为了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这些老功臣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希里墨斯不会深究。

　　不过，这次终究是不一样了。

　　除了保护苍蓝星域，希里墨斯有了其他的目标。

　　“我倒是不知道各位的研究经费、材料以及人手，什么时候都需要向我过问了。

　　没了军部，你们是不会独立行走？还是机器无法开工？

　　诸位手下的人，难道都是摆设？”

　　希里墨斯的语气冷漠，似乎霜雪一般，没有一点情绪和情绪色彩。

　　“如果诸位想要，可以。可行性报告、分阶段提交节点、逾期处罚等都罗列好，在律法的见证下，签订合约。

　　对了，研究成果军部需要无偿使用。如果各位觉得可以，那就这么做下去。”

　　有人拍案而起：“希里墨斯，你别太过分了！你们军部吃的用的装备的，有哪样不是出自我们制造局？你就不怕我断了你们的武器供给吗？”

　　“你们随意。”

　　希里墨斯的眸光冷冽：“我还没追究武装力量配置图泄露的事。在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各位出产的武器我们军部还真不敢用。”

　　一提到配置泄露的事，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几位突然缩了缩脖子。

　　灵纹战上，因为武器配置被外星域人研究透彻，导致苍蓝星域差点输了灵纹战。

　　这要是真输了，领队的希里墨斯成为整个星域的罪人不说，苍蓝星域也会因此割让星域领土，签订不平等条约。

　　不过无论是武器配置泄露的事，又或者希里墨斯因此重伤的事都没有被报道出去，苍蓝星域的媒体从来都报喜不报忧。

　　但大众不知道，不代表权力者不知道。

　　半年过去了，配置泄露的事丝毫没有进展，甚至有人想就这么一笑置之。

　　简直荒唐至极。

　　苍慕出来打圆场：“这件事我会安排下去，一个月内给上将一个交代。上半年疏忽了，还望上将不要见怪。”

　　希里墨斯神情不变：“劳烦大皇子。”

　　苍慕：“至于其他的提议，各位先出一份可行性报告。就这么口说无凭，谁也不知道需要投入多少，确实有些不符合规定。”

　　其余人虽然不甘，但可行性报告走的都是正规的审核流程，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明白。”

　　“还有其他议题吗？”

　　坐在圆桌尾端的一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中年举起了手：“那个……你们觉得把自然灵纹应用到热武器上，又或者组成灵纹师部队怎么样。”

　　这位是灵纹研究所的副所长，张春。

　　所长沉迷ANKEN的灵纹不愿意从研究所里出来，所以他们所只好派他这副所长来参加峰会了。

　　可他也很想研究灵纹啊……

　　所长真是太过分了。

　　灵纹在苍蓝星域一直被当作辅助用，没人重视，每年给灵纹研究所拨款的经费也不算多，刚刚够维持所里的正常运作。

　　难得灵纹所这次主动出声了，与会人才想起原来还有灵纹研究所这样的机构啊……

　　灵纹研究所以往也太没存在感了。

　　没等武器研究所的人争辩，希里墨斯率先投了赞同票。

　　“我赞同。秦炎中将前段时间在星网上遇到了ANKEN，输了。灵纹的价值不言而喻。”

　　在临时驻扎地的秦炎打了个喷嚏：是谁在说他的坏话？

　　苍慕也对此表示有兴趣：“ANKEN最近确实在觉醒者中很有名，我也听过好几次他的名字。不过可惜的是，他所绘制的灵纹只到B级，有些弱了。

　　如果研究所能研制出A级又或者S级灵纹，那对苍蓝星域有很大的帮助。”

　　苍慕没有明着支持，不过这态度看起来也不像是反对的。

　　两位大佬同时为灵纹研究所背书，灵纹研究的‘灵纹发展与创新4年规划’议题，成了在会议上第一个通过的提案。后续即将进入经费审核流程。

　　这一个结果一时间令不少旁听人员揣测，这灵纹难道要崛起了？

　　他们现在去研究ANKEN的灵纹，还来得及吗？

　　会议后续都没有其他爆点，苍澄听了4个小时冗长的会议后，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他刚坐上回别墅的接驳车，一道阴影便投在苍澄的眼前。

　　苍澄抬眸，只见刚刚还在会议中大杀四方的希里墨斯，此刻身上的冷霜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似乎落着笑意的蓝色眼眸。

　　“介意我一起搭个顺风车吗？”

　　苍澄眼尾微扬：“如果我说不行呢？”

　　“那我也会厚脸皮地上车，相信殿下不会介意的。”

　　“真该让其他人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一点军部定海神针的形象。”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苍澄还是挪了挪位置。

　　“上来吧。”

　　“谢谢殿下的慷慨。”

　　希里墨斯坐到苍澄的身边，接驳车飞空启动。

　　希里墨斯伸手按了几下主控板，将接驳车的行驶模式调整到低速观光模式。

　　这样一来行驶时间就被延长到了半小时。

　　苍澄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倒也没有阻止：“上将看起来有些空闲。”

　　希里墨斯侧眸，神情专注：“只是想和殿下多待一会儿时间。”

　　苍澄原本还想刺两句，但被对方一句话堵得哑然。

　　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见状，希里墨斯嘴角勾了勾。

　　什么样的苍澄他都觉得可爱。

　　他又立马转移话题：“会议是不是觉得很无趣？”

　　“有点。”

　　苍澄也不隐瞒：“说到底争来争去就是资源分配问题，不过我说句实话……每年你们在武器研究上花费了百亿的资金，我也没觉得这些热武器非常厉害。”

　　反正苍澄觉得，明柏3个月内捣鼓出的武器，都要比市面上的热武器好用。

　　“他们老了，守着原来的体系不求革新。”

　　10年前还算不错的武器，放在今日已经对付不了外星域的离子大盾。

　　无论是武器还是灵纹，苍蓝星域都需要一场大洗牌。

　　苍澄好奇：“你们军部拿到的武器也和市面上的一样吗？”

　　“会强一点，但也大差不差。”

　　希里墨斯垂眸，视线落在苍澄正思考中的侧脸上，黑色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轻轻抖动着。

　　一瞬失神。

　　苍澄：“我要去看。”

　　希里墨斯的反应慢了半拍：“嗯？”

　　“我要去看军部的武器，上将不会拒绝的吧？”

　　苍澄骤然抬头，明亮的黑眸直直望着希里墨斯，专注地，而又容不下他人的。

　　希里墨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侧眸躲着苍澄的眼神，也努力安抚着自己不规则的心音。

　　苍澄凑近，好奇地盯着看上去有些不对劲的希里墨斯。

　　他怎么感觉对方……好像在躲他？

　　是错觉吗？

　　希里墨斯双手搭在苍澄的肩膀，让后者不再接近。

　　他平静着语气：“我明白了。明天怎么样？我安排一下。”

　　“好，麻烦你了，上将。”

　　苍澄欣然接受。

　　说着，他心念一动，突然伸手撩起了对方的一截银发放在掌心。

　　发质柔顺，体感凉凉的滑滑的，还散发着浅浅的薄荷香味。

　　希里墨斯一怔：“苍澄？”

　　苍澄笑笑后，非常自然地放下某人的头发。

　　“我只是对上将的头发感到好奇，上将不会介意吧？”

　　语气间就好像苍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希里墨斯放在身侧的手握拳。

　　“不介意。”

　　苍澄之后倒也没有做出惊讶的举动。

　　他没有问里希里墨斯为什么对他那么有求必应。

　　对方从第一次见面就毫不掩饰的熟稔，相处时的熟悉感以及制作草莓果酱时的对话……对方几乎把正确答案拍在了苍澄脸上。

　　不过某人不主动解释，苍澄也就不戳破。

　　但……如果想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某人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