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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受罚


第46章 受罚

  远处海浪翻滚。

  渝水的天空一片透蓝发黑。

  船只的明亮灯光照在波涛汹涌的夜海之上。

  不断有海鸟高歌着掠过水面, 体型庞大的鱼类在波浪间露出鱼鳍,一圈一圈地打转,摸不清是伴游还是示威。

  巡逻用的小型直升机旋转升空, 整片附近海域都能听见旋翼破空的噪音声响。

  一位S级Alpha抱臂站在窗边, 像是看腻了这样的景色, 又被直升机的动静吵得难受。

  拉上窗帘, 他遮掩上这番夜景。

  应逐潮轻皱了下眉头,朝大床上的男人问道:“凌二, 你醒了?”

  凌意舶半睁开眼, 在窗帘闭合的瞬间看清夜色, 能猜到自己没昏迷过去多久。

  夏季温度高, 海边潮热, 再加之袭击者的刀刃并不干净, 他的伤口很快发炎红肿。

  这一感染起来,凌意舶昏睡了一阵。

  不久, 一个小时。

  但这一个小时的记忆断代足以让他心悸。

  他跟随谢崇珩扶起自己的力道艰难起身:“……楚漾在哪?找到人没有?”

  毛毯从胸膛滑落至腰间,他结实的上半身光裸着, 整片胸肌斜着被白纱布里三层外三层地牢牢包扎, 腹肌上还飞溅几滴抹过血水的污迹。

  凌意舶随手摸了下毛毯的温度,不算热, 知道自己没昏迷过去多久。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长丰航运集团设置在渝水的港口,有一大片区域都长期停泊着长丰的船只。

  有办公船也有医疗船,而他接受救治的这一艘就是装潢更简约干净的专用医疗船。

  船上配套设施应有尽有,只要是配备医生能解决的小问题, 都尽量会往医疗船上送。

  “楚漾人呢。”凌意舶又问了一遍。

  他按下楚漾的通讯信号, 关机。

  微信电话也打不通,界面一条消息都没有。

  应逐潮闻言一怔, 嘲弄道:“大情种啊你,都这时候还想楚漾?”

  凌意舶没好气道:“我问你他人在哪儿。”

  “喂,楚漾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谢崇珩又来充当调解员了,掀起毛毯坐在床尾,挠了挠头发,“我听森叔说袭击者才十来个人,他平时一个打十个都很轻松啊!除了那个引诱你的Omega,其他都是Beta,按理来说,楚漾闻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更不可能被影响……”

  了解到这边鸡飞狗跳的情况后,谢崇珩忧心忡忡,打了凌意舶电话也没人接,慌了,几乎是鞋带跑散了还差点儿摔一跤,半个人快挂在应逐潮身上,两人才在保镖的护送下赶上凌家派过来接应的车。

  应家的保镖甚至都没跟上,几分钟前发消息说还在赶来的路上。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应逐潮阖眼,“他闻得到信息素。”

  语气笃定。

  凌意舶沉思:“你是说……他会被那个Omega发情的气味影响。”

  应逐潮:“是。”

  谢崇珩:“那说明他其实已经分化了?”

  应逐潮:“不清楚。”

  他不是没怀疑过楚漾已经分化,从楚漾回国后第一面起,应逐潮就抱着这样的想象,现在蛛丝马迹越来越多,他不得不提醒凌意舶切莫掉以轻心。

  应逐潮从未怀疑楚漾的忠心耿耿。

  但他实在是想不通,一个人会因为怎样的原因,隐瞒自己已分化的既定事实?

  一句话都不想说的凌意舶仍旧选择沉默。

  他往右肩伤口的位置按了按,指腹摩擦过光洁的纱布,隐隐作痛。

  S级Alpha拥有足够强悍的体质,这点伤在最初的剧烈疼痛后会慢慢愈合,痛感微乎其微,完全能忍。

  “据我的了解,楚漾是Omega的可能性很小。一般只有体质很弱的Omega才会因为同类发情而被动发情。”谢崇珩继续分析。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曾经在夜店里见过引起全场骚乱的“现场”,那小O看起来内敛斯文,发起情来毫不含糊,一截水红色的舌头湿漉漉地伸出来,满眼含泪,抱着旁边人的胳膊乱蹭……楚漾绝对不可能这样。

  凌意舶“嗯”了一声。

  他不想再就楚漾到底是什么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忍耐着伤口处密集细微的灼烧感,翻身下床,双手放在身侧,扶着床沿拿起他那双黑色的切尔西靴——

  鞋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不知道是谁的血。

  想到楚漾魔怔了一样将锋利的刀刃捏在手掌心里,凌意舶呼吸一滞,右肩上的钝痛感旋即转移到了胸前心口。

  谢崇珩见没人接话,猜到应逐潮不好就楚漾的信息素发出评价,只得换个话题:“你又是怎么受伤的?那个Omega放点儿浓度高的信息素还真把你制住了?我不信。”

  “我确实是装的,就想看到底是什么人,”凌意舶懊恼,“按照楚漾平时的战斗力,区区十几个人不算什么,我就临时起意行了事。”

  “然后呢?”

  “然后……他虽然状态不佳但也收拾了十几个人,其中一个用刀偷袭我。”

  凌意舶隐去了自己挡的那么一下。

  他这人一向想干什么干什么,信奉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头一次,被激出了后悔的情绪。

  如果从那个Omega一靠近他就发起驱逐并且打电话叫人,事态根本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楚漾也不会受伤。

  应逐潮出声提醒:“现在的重点是楚漾分化了。”

  凌意舶别过头:“我们的分析不一定对。”

  看得出来好兄弟是不愿面对,应逐潮难得叹一口气,再次提醒:“逃避可耻,也没用。”

  逃避确实可耻。

  但不代表遇到事情不能逃避。

  凌意舶眯起锐利的眼,想起楚漾翻身跳下神庙露台时的背影,仓促、果断,像海边预知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躲进港口的渔船。

  当时“楚漾已经分化”的信息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处理过载。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

  楚漾那找地方躲避的样子,他一张冷清又高傲的脸发红发烫的样子……

  更像是Omega。

  但谢崇珩这不靠谱的家伙说得对,对同类信息素有反应的情况只存在于体弱的Omega。

  楚漾显然不属于这类。

  他敏捷干练,杀伐果决,一记漂亮的踢腿能把人踹出去几米远。

  他显然不属于身娇体弱的类别。

  那会不会是因为Alpha信息素呢。

  可如果是同类压制,Alpha也会因为S级的信息素而颤抖、痛苦。

  这些都不足以是楚漾到底分化成什么了的理由。

  凌意舶脑子快炸了。

  他薄唇微抿成一条线,站起身来,拒绝了谢崇珩的搀扶。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脸看向应逐潮,后者回以一个宽慰的眼神,道:“小池还在会场。我让他先把凌思岸稳住。这事儿具体和凌思岸有没有关系尚且不知,森叔那边应该还在调查中。”

  “用发情期的Omega引诱你属实是下三滥的猥琐手法,像你哥的风格。”谢崇珩说。

  “等拿到切实证据再说吧。”应逐潮出声制止他。

  “好。”

  凌意舶按下呼唤铃叫来守在门口已久的周渡。

  周渡将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缝,只进了半个身子,面色看起来很是担忧。

  “二少爷。”他喊。

  “楚漾人呢。”凌意舶直截了当。

  周渡身后跟了一位医生进屋。

  医生将换药的银色托盘放在桌子上,看出来凌二少爷对诊治的抗拒,有些手足无措,用求救的眼神望着周渡:“周先生,二少爷这……”

  周渡没有理会他,抬手制止了话头,只低下头对凌意舶道:“楚首席他和森叔去主船了。”

  侧身避开医生伸过来的手。

  凌意舶命令道:“你带我去。”

  主船是停在港口中最大的一艘船。

  偌大的“长丰”二字遒劲如笔走游龙,作为集团最大的标识悬挂于这艘船只之上。

  今夜船上的室内只开了稀稀疏疏几盏白炽灯,甲板上一字排开占满了人。

  说是带去,凌意舶却走在周渡之前。

  他所过之处,有下属们顺着算不上明亮的光线认出他,纷纷惊愕对视,鞠躬喊道:“二少爷!”

  “别发出声音。”

  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凌意舶朝四周环视一圈,目光聚集在通向二楼的漆黑楼道。

  他问:“森叔在几楼?”

  “三楼,”有人上前一步,看得出来二少爷心情不佳,大着胆子在火上浇油,“那个,那个,楚首席也在。”

  也有人接嘴道:“在受罚吧。”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都以极其细微的弧度点点头,甚至还有人悄声议论,为什么啊?

  凌意舶想都不用想,能猜到楚漾的这次表现在保镖这一部门中被传成了什么样子,无非是:因为没保护好二少爷,没善后还没报告,援军一到只见着个人影儿。

  周渡厉喝:“都闭嘴!”

  凌意舶没说话,眼眸又黑又沉,高挺的鼻梁骨上有擦过血的淡痕,身上胡乱套着那件沾满了血迹的背心,衣料褶皱着,脖子上的金项链不知道被医生取到哪里去了。

  明明是异常狼狈的。

  但他整个人却仍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权势,眼神凌厉,下巴高昂,斜着往人群中央一扫,压迫感十足,现场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楚首席能有什么受罚的理由?想说可以说给我听听。”

  凌意舶慢条斯理地讲话,目光再落到那位挑起话头的保镖脸上,定了几秒。

  那人不吭声,摇头。

  再挪开眼,凌意舶只对着身后的周渡说话:“你,带我上去。”

  吊灯是船只上摇晃的月亮。

  夜晚的海让人心生出一种对大自然的畏惧。

  周渡挺着身子直走在前,身侧的栏杆外却不是甲板了,而是犹如巨兽能将人吞噬的海。

  船随着波浪而晃动着。

  周渡想起今晚的失职,心有余悸,又忍不住对楚漾的担忧,他扶住栏杆,强做镇定地往前走,最后停留在一道舱门门口。

  “您请。”周渡抬手。

  他看了眼满眼焦急的陈迦礼、李观棋以及一位随时跟在森叔身边的同事,选择和他们一同守在门口。

  陈迦礼原本蹲着,一瞧见周渡带着凌意舶来了,像看见了救兵,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周渡颔首道:“二少爷,我们不方便进去。我们就在这里等您,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打电话。”

  “嗯,我明白。”凌意舶抬手按下指纹。

  舱门开了。

  舱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近乎于密道,设计得十分隐蔽,在尽头拐弯处有一个玄关。

  凌意舶只依稀对这里有着小时候来受罚过的印象。

  他这人倔强,从小就学不会忍让,凌沣常常担心他仗着自己是老幺而恃宠而骄,对凌意舶的管教特别严格,凌意舶又皮实,行事作风有一番自己的想法,因此挨了不少顿打。

  但他现在顾不得回忆了。

  现在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

  他快步上前。

  玄关两边分别有路,能进入一个密闭的走廊,凌意舶听觉灵敏,能察觉得出房间里面不止楚漾和森叔两个人。

  他突然想起来,长丰集团对下属的惩罚制度有一条非常明确的——不得由共事者执行。

  意思就是如果凌意舶这边的人犯了错,就得由凌沣或者凌思岸手底下的人来处理。

  主打一个不留情面,不留余地。

  再往前走几步,凌意舶听见一声呵斥:“是谁!”

  “是我。”

  凌意舶压根儿当没听见那句话的阻挡含义,轻按了下肩膀伤口的位置,觉得还行,能打。

  大步迈进主屋,凌意舶先是看见了四张熟面孔。

  森叔。

  以及两位在集团内部较为元老级的人物,其中一人为保镖。

  另一人,是他的大伯,凌岳。

  而他的楚漾,此时单膝跪地,只留了个后脑勺对着他。

  一见来人是凌意舶,森叔先是一怔,估计是没有想到凌意舶醒来得那么早。

  他颔首,后退一步,将交谈的空间留给伯侄二人。

  “小舟?”凌岳上前一步,笑着迎他,“看样子你伤口恢复好些了?这S级Alpha的自我疗愈就是快!我们阿岑就没有这个福气。”

  “……”

  凌意舶没搭话。

  他的眼神落到楚漾身上。

  楚漾只匆匆扭头,直勾勾地盯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又飞速转过头继续半跪着。

  哪怕是低头,也匀直如一把尺的肩。

  哪怕是跪下,也稳定如山岿然不动的背脊。

  冷白的顶灯向下照射,楚漾只转过来一瞬,面部轮廓和下巴形成利落尖角,呈现出一种绝处逢生的脆弱美感。

  他此时立在那里,像雕刻完美的冰,一碰就碎。

  楚漾一言不发。

  他知道不管什么原因,抛下雇主是大忌,他作为首席保镖,作为所有人的行为准则,他无从抵赖。

  “……起来,”

  凌意舶闭上眼深呼吸,复而睁开眼,从头到尾只看楚漾一个人,“没有我的命令,你就不许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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