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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第089章

  姚湛空正要再说, 门却被再次推开。

  身材修长,面容绝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像是没看到正站立在一旁的两个人一样, 只自顾自地低头洗手。

  来人是裴野鹤。

  这样的场合, 自然要有政界大佬前来做见证,裴家这位年轻的首席再合适不过。

  换句话说, 姚湛空官宣的时候,裴野鹤就在现场。

  水声哗啦作响, 白皙的手指在水中搅动, 雅黑色的手杖斜靠在洗漱池上, 剪裁考究的礼服包裹着他修长俊挺的身形, 长至半腰的长发用一枚镶嵌着黑宝石的发环束成一束,低低垂在身后。

  他既不说话也不走,只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手, 像是全世界只有洗手这件事最重要一样。

  还是宋磬声出声打破了沉默, “阿鹤,你吃饭了吗?”

  “没。”裴野鹤漫不经心地抬头, 无视姚湛空拧紧的眉心,只看着宋磬声道:“怎么,你要请我吃?”

  宋磬声抬手看了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都已经过了饭点了, 他刚要点头, 裴野鹤却是一声冷笑。

  宋磬声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一眼就发现他是在为姚湛空的腕表而不满。

  腕表又怎么了?

  他仔细一看, 才发现自己和姚湛空戴的是同款,不过表盘大小略有差别, 乍一看倒像是情侣款。

  宋磬声并不会在衣着服装上花心思,衣服配饰也都是姚湛空给什么他穿什么,要不是裴野鹤这一声冷笑,他怕是直到摘下腕表都察觉不到姚湛空的小心思。

  裴野鹤与姚湛空四目相对,洗手间里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宋磬声置身其中,甚至能听见噼里啪啦的闪电声。

  “吃饭吧吃饭吧,”他从中打圆场,“阿湛你想吃什么?阿鹤你……”

  “砰!”的一声,被排在第二的裴野鹤已经负气摔门走了。

  雅黑色的手杖纤细而精致,握手处被雕成鹤首的形状,黑鹤上那两枚鲜艳欲滴的红宝石更是显眼,此刻却被主人抛弃,孤零零地靠在洗漱台上。

  “走吧,吃饭。”姚湛空愉悦地笑了,他牵住宋磬声的手,也不再提江凛的事,只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宋磬声摇了摇头,道:“你安排吧。”

  临走时,他倒是带上了被裴野鹤遗落的手杖。

  随意解决了午餐后,下午又开始办公。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宋磬声总觉得这段时间的姚湛空比以前更忙了,能压缩的事情都压缩到了一起,能今天处理的就绝不拖到明天。

  他隐隐觉得姚湛空是不是在布置自己的身后事,可看他平静的面色,又像是他多想了。

  这一下午,姚湛空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接电话的路上,到了最后,他担心打扰到宋磬声,甚至动了出门坐在秘书处办公的想法。

  宋磬声无奈地拉住他,“哪有这样的?你出去工作,我在你办公室睡觉,不奇怪吗?”

  “奇怪又怎样?”姚湛空理所当然道:“没人会说什么的。”

  “但我不想,我不觉得是打扰,”宋磬声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坐回原位,笑道:“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姚湛空耳廓一红,倒是真的坐了回去。

  …………

  时至夜深,宋磬声正窝在姚湛空怀里睡得正沉,门口却突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姚湛空倏然睁眼,不过眨眼功夫,眼神就变得清明。

  他轻轻抬起宋磬声的头,轻声回应着他因被打扰而呢喃出的梦话,等将胳膊抽走,他又在宋磬声额间落了个吻,帮他盖好被子才离开卧室。

  珍珠趁着门开轻巧地钻进了卧室,轻轻跃上了床,熟门熟路地蹭到了宋磬声怀里。

  把它弄走势必要吵醒宋磬声,姚湛空看了它两眼,到底还是随他去了。

  他将门掩上,走过玄关。

  大门一开,楼道里赫然是面壁一样站在过道里的裴野鹤。

  他没有吸烟的习惯,再烦闷也找不到东西排解,只抱臂站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根。

  姚湛空问道:“有事?”

  裴野鹤看似无意地抬头,视线却从他身侧看向屋内,想找点宋磬声的痕迹,但姚湛空动作更快,他刚一抬头,门就被阖上了。

  裴野鹤心中失望,精神更加低落,他恹恹垂头,道:“有,是正事。”

  姚湛空偏过头点了支香烟,白烟一散,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你说。”

  裴野鹤道:“你送来的人我已经全部拷问过了。但是,刚刚从境外传来消息,涅利弗在四个小时前已经死了。”

  姚湛空抽烟的动作一顿,脸色有点难看,“怎么死的?”

  “仇杀。他的儿子和女儿都被丢进了鳄鱼池,八十六岁的父亲被活剐,据说扛了七刀就死了,情妇和情夫都被卖了,两个兄弟也被屠了满门。与他有关的六十二个人,两条黑背犬,没一个活口。”

  姚湛空继续问:“他本人呢?”

  “害怕受刑,逃亡路上持枪自杀了。”

  简短一句话,却一句带过了六十二条人命,可裴野鹤犹不解恨,他甚至觉得这种死法太便宜他了。

  裴野鹤的手并不干净。

  他是从督察营一路爬到古华国监察首席的位置的,这里面的腌臜多了去了。这点手段,旁人听了怕是要做噩梦,可他却不以为然,恨不得亲自剥了涅利弗的皮。

  当年,江凛杀了七个人,里面有四个真凶,三个替死鬼。

  被顶替的人之一,就是佛罗德的顶尖杀手——霄鹰,涅利弗。另外两个,则是这届雅蒂兰斯元首的走狗。

  那两只走狗早已被姚湛空解决掉,涅利弗所在的杀手组织也早被他清巢。

  可涅利弗逃命本事一绝。自从暗杀失败,且得知自己的任务目标成功晋级成了S,他就数次换脸,多次改名,从不在固定地方停留。

  可人活着总会留下痕迹,就在裴野鹤拷问姚湛空送来的与涅利弗有关的人时,他的线报也送来了涅利弗的最新消息。

  姚湛空单手弹开便携烟灰盒,手指一抖,烟灰落尽,脸上的表情很淡,“消息可靠吗?”

  “已经在做毛发检测了,尸体还在空运,落地后我会亲自核验一遍。”

  涅利弗已死,复仇却刚完成一半。

  没能亲手复仇,这让裴野鹤的表情有些狰狞,他指尖用力一碾,语气阴狠道:“雅蒂兰斯的元首,也是时候赔命了。”

  走狗死一万次也没用,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死,仇恨就不可能消解。

  成立二百余年的杀手组织,再强大也不过是个组织,可想解决一届国家的元首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一个不慎就有可能牵扯到外交,为古华招来麻烦。

  这也是姚湛空蛰伏这么多年,一直未能成功报仇的原因。

  而如今,正是雅蒂兰斯换届的时候,其余候选人也都在紧紧盯着他。姚湛空手里又掌握了不少资料和暗线,裴野鹤只要顺着他的线往上摸,就能将他彻底拉下马。

  一个落马、且丑闻缠身的前任元首,无论哪一支势力,都能让他死千次百次,再无翻身的机会。

  “名单我已经看过了,”裴野鹤眼含轻嘲,讽刺道:“你这几年倒是一点没闲着。”

  有了姚湛空送来的这份名单,他动身去雅蒂兰斯之后,几乎不用布置人手,只需顺着他安排好的线往下走,就能将多活了六年的人彻底送入地狱。

  姚湛空坦然笑纳,淡道:“过奖。”

  该说的说完了,气氛一时陷入冷凝。

  不过也不奇怪,他们两个本来也无话可说,要不是事情与宋磬声有关,他们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如此平静的对话。

  第二支烟很快燃尽,姚湛空正要进门,却听裴野鹤在他身后哑声道:“这几天,照顾好他。”

  姚湛空眉心微拧,厌烦与不耐同时涌上心头,可他到底比裴野鹤能忍,没和他起争执。

  “在去雅蒂兰斯之前,我会去找言听一趟。”

  姚湛空开门的动作一顿,随即转头看他,挑眉道:“你确定?”

  “怎么?”裴野鹤冷笑道:“想死还不能死个明白吗?”

  姚湛空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你随意。我只是想提醒你,声声不让你看叶颂桦的记忆,就代表他并不想让我们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你非要这么做,我也不会阻止。”

  “是吗?”裴野鹤一脸挑衅,“那就试试,是我走对了棋,还是你落对了子。”

  姚湛空淡笑一声,推门而入,压根没将他放在心上。

  只有裴野鹤这种独守空房的人,才会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意气之争上,而他家里有人,少吵架,就能多抱人,这笔买卖他还是会做的。

  大门一关,裴野鹤强撑着的倨傲立即垮了下来。

  姚湛空刚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如果不是抱着人睡了半宿,他不可能全身都是宋磬声的味道。

  妒恨让他几度失去理智,全靠着在心里默念那属于他的三个月,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

  没关系的,他在心底劝慰自己。

  好歹还有三个月呢,等此间事了,他有的是时间和宋磬声相处。到时候,他一定要带着宋磬声躲得远远的,躲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度过独属于他们的三个月。

  裴野鹤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对面这扇门,不去深想姚湛空进门后又会对宋磬声做什么。

  他在门口深呼吸了数次,才终于控制住了自己。他按下电梯,离开了这吸引他却又令他畏惧的地方。

  姚湛空还未踏入卧室,就已经从宋磬声的呼吸频率中听出他醒来的事实。

  他推门而入,就见宋磬声在一片漆黑中睁眼望着天花板,眼神清明,一看就是醒来很久了。

  “是我吵醒你了吗?”姚湛空轻轻阖上卧室门,坐在了床边,伸手去摸他的头发,“还是珍珠吵到你了?”

  “都不是。”宋磬声平静道:“只是忽然想到一些事,所以睡不着了。”

  姚湛空本来想笑着问他,想到什么了。

  可宋磬声的声音太平静了,甚至平静到了堪称冷漠的地步。

  他的心突然一颤,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是做噩梦了?”

  宋磬声从床上坐起,动作轻柔地摸着珍珠柔顺的毛发,低声道:“没有,只是些小事。”

  姚湛空想去看他的表情,可宋磬声一直低着头,他什么也看不到。

  “阿鹤呢?”宋磬声问。

  姚湛空直觉宋磬声的异样与裴野鹤有关,可他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这其中的关联,只好谨慎道:“出了点事,他可能要离开古华,去雅蒂兰斯呆一段时间。”

  “这样啊……”

  宋磬声语调淡淡地,听得姚湛空心头一阵赛过一阵的恐慌,他伸手去牵宋磬声的手,牵倒是牵住了,但这点接触却不足以消弭他心底的不安。

  他刚想问些什么,宋磬声却先他一步将珍珠送了过来,“你抱它去客厅吧,时间还早,还能睡个回笼觉呢。”

  他一个指令,姚湛空就一个动作。

  猫是抱出去了,可他回来的时候,宋磬声已经背对着他躺下来了。

  这是个很明显地、充满抗拒的姿态。

  姚湛空在床前僵立数秒,最终还是轻轻躺在他身侧,并没有强行去抱他。

  短短十数分钟并不足以发生什么,这间屋子里也没有任何人来过,宋磬声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好像并不需要攻略姚湛空了。

  珍珠往他怀里拱的时候,他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不过抱着珍珠调整了个睡姿的功夫,他就睡不着了。

  一开始,他只是想到姚湛空在发布会上的那一幕,继而联想到整个姚氏对古华的意义。

  他学过金融,哪怕只是半吊子,但他起码完完整整地上过好几学期的课,他知道经济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他更清楚一个规模堪称恢弘的企业能保住多少人的生计。

  他难以自控地联想到姚湛空的死将会带来的后果。

  所以,他开始犹豫。

  但这点犹豫只存在了短短一秒。

  短到他没来得及思考自己要不要做一个圣父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叶颂桦和他谈判的时候就说过,他只要一半力量,哪怕只继承姚湛空一半的力量,也足够他脱离小世界,成为新的天命之子。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只需要攻略一个人就可以了?

  一直以来,他都活在主神的控制下,思维里难免留下一定要攻略三个人才算完成任务的烙印,这甚至让他在听到叶颂桦那段话时,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但现在想起也不晚。

  如果叶颂桦所言不虚,那他只需要在裴野鹤和姚湛空里选一个人就好了。

  至于江凛,如果不是攻略需要,他压根不会再见他。既然江凛自他死后就消失了,那就永远消失下去吧,没有在他的过去里停留的人,也不必出现在他的未来里。

  可是,裴野鹤与姚湛空,选谁呢?

  他并不是生意人,但他还是习惯将一切都算清楚。

  他当时为他们去死,并不是因为他蠢,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将爱看得太重,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的他们值得自己这么做。

  三位哨兵数年的陪伴与付出不是作伪,他是真的享受到了足以令他付出生命的爱与呵护。

  同样,他现在想要他们的命,他也会明码标价,像答应姚湛空的求婚一样,给出能令他们心甘情愿的代价。

  姚湛空想要的,他并不一定给得起。

  但如果那个人是裴野鹤,倒是有商量的余地。

  一砝对一码,不亏不欠,才能给故事划上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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