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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154章

  阿白的速度毋庸置疑, 当她摒除一切杂念振翅而飞的时候,没人能追得上她。

  鸟类有着高效的双重呼吸,高速气流并不会令它窒息, 可人类就不一样了。要不是顾忌着爪下的德伦, 阿白半小时内就能赶到集合地点。

  可即便有拖累,她也依然赶在众人之前将德伦带到了约定地点——托斯卡郊外的一处山洞。

  猴子先一步勘测过附近的地形, 并在山洞中准备了不少东西,卡在岩壁上的箱子就是其一。阿白拿下箱子, 从里面拿出来一件形似雨衣的东西, 又抽出了一支麻醉注射器。

  德伦毕竟是关键人物, 他的体内或许被植入了追踪器, 而这件衣服材质特殊,能屏蔽追踪器的信号。

  阿白心绪烦乱,下手的时候也没留情, 将一管麻醉剂全推了进去, 看这剂量,德伦没七八个小时是醒不过来的。

  当时情况危急, 她只能听从副队的命令,可现在到了安全地带,阿白免不了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

  私心里,她并不相信秦筝会抛下宋磬声独自回来, 可要论实际情况, 她又想不出他二人能同时逃出来的可能。

  阿白忧心忡忡地朝外张望, 内心充满了不安。除了担心宋磬声的安危,她更不敢面对知道这件事以后的江凛……

  而现在, 她只能祈祷副队别有计划,能将自己和宋磬声平安带离包围圈。

  一个多小时后, 一只灵巧的白貂从草丛中纵跃而出,在落地瞬间变回了人身。

  阿白不死心地向天上望去,却没看到任何飞禽的身影。

  秦筝走向山洞,扯了件衣服穿在身上,面色难看,语气也很低沉,“宋先生让我先走,我也只能先一步离开了,虽然当时的情况……”

  他长长一声叹息,懊恼道:“都是我的错。”

  阿白下意识去安慰他,“这不怪你副队,你已经尽力了,谁也没料到他们的增援来得这么快,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德伦是任务的关键,只要抓住德伦,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他们作为士兵,任何时候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再者,德伦还在他们手里,所以宋磬声大概率会成为他们的人质,不一定会被处死,只要队长回来,一切就有转机!

  想到这里,阿白的眼神多了两分神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多小时后,将格雷斯劫杀在大海里的江凛等人终于回来了。

  “队……队长……”明明已经打好了腹稿,可当她真的面对脸色难看的江凛时,还是卡壳了。

  “我来说吧。”秦筝撑了下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眼含愧疚,脸色也很白,显然是被江凛阴沉的眼神吓到了,“他们的增援来得太快,超出了我的预估……”

  江凛只听这一句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却被秦筝一把抓住手臂,“江凛!”

  “滚!”江凛猛地将手抽出,力气太大,秦筝被带的一个趔趄,要不是老石扶了一把,他就要摔在地上了。

  秦筝还没站稳,又急忙伸手去抓,“你冷静点!我们一定会去救他,但不是现在,他那里……”

  “别逼我动手。”江凛的眼珠黑沉而冰凉,氤氲着一触即发的风暴,绷紧的小臂肌肉甚至在不明显地发着颤。

  他狠狠抽出胳膊,视线扫过秦筝,又移向老石等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像看着自己的仇人,“你们按B计划撤离,我的人,我自己救。”

  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身变成猛虎,几个狂奔就消失在了秦筝的视线尽头。

  猴子下意识追了两步,而后回头看向秦筝,“这……副队,我们……”

  “按他说的做。”秦筝面色苍白,可还是承担起了决策者的身份,“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我们跟过去也只会拖累他。再者,德伦的身份太特殊了,我们赌不起,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他带回古华。”

  宋磬声出了事,催眠德伦的A计划自然也作废了,而雅蒂兰斯的边境查得很严,他们想带人离开,只能走偷渡这一条路。

  秦筝说得有道理,众人便都听从了。

  猴子不发一言地穿戴起骑具,而后示意老石将德伦绑在他背上。既然计划已定,那早日结束任务,他们也能早一步赶来接应江凛。

  秦筝等人按计划B向海岸撤离,另一头的江凛却豁出命似得向托斯卡平原奔去。

  他没有怪任何人,也顾不上去想别人的心思,事实上,从他到达山洞却没看见宋磬声开始,他的心神就彻底乱了。

  甚至连秦筝的解释也像是从天外传来的一样,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去救他。

  绝不能……绝不能让他再一次……

  再一次……出事……

  江凛头痛欲裂,精神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无形的束缚紧紧勒住他的脑袋,勒的他头都快炸了。

  他甚至分不出心神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说“再一次”,他只知道他的心像是被撕裂一样疼。心疼,头疼,方才一场战斗落下的伤也在疼,疼得他恨不得就地打几个滚。

  可是不行,宋磬声还在等他。

  虎形兽身本来就不擅长长时间高速飞奔,可江凛不管不顾,哪怕喉咙里溢满了铁锈味,他也没想过缓一缓步伐。

  时间像是一把匕首,每流逝一秒都像剜了一刀,可比起自己的身体,他更担心宋磬声会不会受到什么拷打。

  四十分钟过去,他的体能消耗殆尽,腿不受控制的一软,巨大的虎身跌倒在地。可他半秒都没歇,倒地瞬间就又爬了起来,争分夺秒地向前狂奔而去。

  刚刚经过一场鏖战的身躯发出抗议,几近爆炸的心跳也提醒着他需要休息,可他一刻也不想等,一刻也不能等,心里、脑子里都只剩下“去救他”这一个念头。

  如果此时还有人在江凛身边,就能发现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另一头的宋磬声也不好过,粗粝的麻绳紧缚着他的手腕,像午门待斩的犯人一样高悬在哨塔上。

  四架战斗机停在不远处,近百个真枪实弹的哨兵死守在塔下,塔防系统全部启动,不管来者是谁,都会被热武器轰碎。

  凌冽的寒风打透了宋磬声单薄的躯体,他唇白,皮肤也白,急速下降的体温带走了他身上仅剩不多的活力,远远看去,就像是具悬在塔上的尸体。

  宋磬声垂着头,闭着眼,乍看像是昏迷,可他的思绪却十分清明。

  他知道江凛一定会来救他,也知道秦筝并不会多加阻拦,但他还没想通这其中的关窍是什么,也没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秦筝之所以不阻拦江凛,是因为没有必要。他和江凛相处了几年,不说了解,但起码是清楚他性格的,没必要去做拦不住还非要拦的事情。

  可秦筝搞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秦筝经验丰富,绝不可能做出“忙活一场,却只为了给他们的感情铺路”这样的蠢事,他布得局里,一定也包含了江凛来救他的这一步。

  但无论秦筝的目的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在他对浴缸里的水起疑的时候,他就伸手测试过了,他身上有裴野鹤的兽魂,兽魂触碰黄金湖水是有反应的,所以他瞬间就确定了:那里就是他找寻的第三处湖水。

  先不提第三处黄金湖是如何被改建成那副模样的,眼下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里安防严密,江凛又刚刚结束一场大战,体力消耗巨大,如果他心甘情愿地死在这里,他只要将江凛的尸体拖去那方浴池,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失去记忆的江凛真的愿意为了他死吗?

  如果他心有不甘,死后转生了怎么办?

  届时人海茫茫,他根本没办法锁定江凛,一切计划自然也都失效了。

  再者……

  宋磬声轻轻吸入一口冷气,胸膛微弱地起伏了两下,一点茫然跌入心湖,将他本来清明的神智晃得有些乱。

  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但在他的预想里,这一天或许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到来。

  他不急着想办法恢复江凛的记忆,也没将心思花在找寻第三个黄金湖上,而是像从过去逃出来了一样,用一个新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总觉得,等他找到第三个黄金湖,利用江凛源自精神海的亲近慢慢进入他的心扉,再唤醒他的记忆,拿走他的性命,这一切或许要用上三四年那么久。

  可是好快啊,快到像是命运长了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布局,来不及将一切想得更清楚些,就已经接连拿走了裴野鹤和姚湛空的性命。

  而现在,轮到江凛了……

  哨塔下的哨兵传来阵阵骚动,悬在塔尖的红外线锁定仪接连启动,黑压压的枪口统一指向一个方向。

  宋磬声慢慢抬头,轻轻眯了下眼睛。

  他看见了江凛。

  在他看见江凛的那一瞬,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同时响起,他看不清子弹的轨迹,但能看见那只巨大的白虎在枪林弹雨中灵巧地纵跃,逐渐向他逼近。

  他被吊了几个小时,手腕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身体也冷得像冰雕一样,可在见到江凛之前,他的神智一直很清楚,身体上的痛苦也没让他掉半滴泪。

  可江凛来了,他就有点想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懦弱或是惧怕。他掉眼泪,只是因为遗憾。

  他好遗憾啊。

  真的好遗憾。

  要是这一幕发生的早一些,再早一些,早到他十八岁那年,江凛也能像现在一样来救他,就好了。

  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如果他还像从前一样天真,那他们四个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明明是那样美好的开始,明明是彼此的救赎,明明相互陪伴依赖走了十几年,却偏偏成了不死不休的因果。

  姚湛空死了,裴野鹤也死了,江凛要是也不在了,那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了。

  长生啊长生,漫长的生命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牢。

  他看着那抹逐渐向他靠近的白影,脑海里逐渐回忆起初见时的江凛。

  那个年幼却不稚嫩的孩子,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衣服,仰着一张初见便觉得桀骜的脸,明明是个D级哨兵,却狂妄到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说:“我叫宋磬声。”

  江凛大大方方地握了他一下,高他小半截的身体遮去了并不明显的日光,就那样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江凛,既然你选了我,那我就是你的哨兵了。”

  他当时年纪小,只是轻轻笑了笑,以为是个玩笑。

  后来,江凛告诉他,“你是第一个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守护你。”

  当时他说了什么呢。

  他记得他不大高兴,所以抱怨了一句:“那要第一个帮你的人不是我呢?”

  江凛很直男地回了他一句,“已经是了。”

  他更不高兴了,“那要再来一个呢?再有第二个、第三个呢?你守护得过来吗?”

  江凛说:“不会有。”

  “你出现了,所以划句号了,句号是个圈,是起点也是终点,所以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更是唯一一个。”

  江凛很少说这样的话,所以刚一听到,宋磬声就愣住了。

  他不像说了句情话,倒像是宣了句誓言,说完非但没害羞,还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他:“听懂了吗?”

  宋磬声怔怔地点了下头,懂了,也信了。

  时至今日,信了的话被忘了,忘记的誓言又翻出了水面。诺言没变,只是沾了点湿漉漉的眼泪,又混了些脏兮兮的尘埃。

  红色的射线到处乱扫,不间断的枪声炸响在他耳边,间或有手榴弹炸起翻飞的土块,而在这一片混乱里,那抹白色的身影一边躲闪,一边朝着他坚定不移地狂奔而来。

  按理说,向导的视力没有那么好,他也没有兽型,无法像动物一样捕捉到子弹的轨迹。

  可他还是知道江凛中弹了。

  不止一枚。

  S级哨兵体制强悍,兽形又强大,哪怕中弹也没什么,只要不伤到要害,将子弹挖出来就是了。

  可阿白的话同时响起,“S级哨兵也是肉体凡胎呀,总会受伤,也总会死的。”

  涓涓血流从白虎身上渗出,打湿了它洁白的毛发,如此明显,也如此刺眼。

  宋磬声抬着眸看着它,忽然底下的哨兵向哨塔大喊道:“把他扔下来!人质!人质!”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像失重一样向地面直坠而去,又在离地三四米时,被束缚在手腕上的绳子猛地坠直。他双脚悬空,手腕处传来撕裂一样的痛,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绳子被割断,一只大手像扯小鸡一样将他猛拽了过去。

  发烫的枪口重重压向他的太阳穴,浓重的硫磺味同时侵袭入他的鼻腔,脆弱的脖颈上横向压来一只粗壮的手臂,瞬间就遏制住了他的呼吸。

  “不想他死就他妈给老子站住!”

  软肋被擒,白虎终于在满是硝烟的平原上停住,被迫转变为人身,一步一停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向哨塔走来。

  隔着七八米远的距离,宋磬声望见了他身上三个流血的弹孔,也望见了他坚定而漂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怎么样,或许很狼狈。因为江凛看他的眼神是如此怜惜,又是如此温柔,他清晰地看见江凛用唇形向他说了三个字:“我来了。”

  宋磬声极轻微地勾了下唇。

  十八岁没等来的人,隔了六年再重演,其实也不算晚,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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