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方知墨像那种终于找到伙伴搭子的小学生, 又像离开妈妈太久的雏鸟，瞬间都忘了要掩盖自己和楚洵很熟悉并且还亲过嘴过这件事。

　　他紧紧挽着楚洵的手臂，一直到楚洵伸手在他手上安抚似的捏了捏，才回过神来, 松开了一点, 脸有点点红。

　　又想起还有外人在场, 迅速抬头瞄了眼魏明轩。

　　魏明轩仍站在那，高大的身形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一动没动, 看起来像压根就没听见楚洵刚刚的“让让”，眼睛一瞬不瞬, 只盯在放在搭在楚洵手臂上的手。

　　方知墨：“……”

　　干脆全部松开了。

　　感觉到手臂上力道消失，楚洵微蹙了下眉，抬眼看向魏明轩, 没回答他刚刚那个问题, 也没再说话, 带着方知墨径直往前一步。

　　好在魏明轩倒也不是真就瞎到看不见, 在他们走过来时，便下意识往旁边让开。

　　另一位舍友回来，宿舍当然也就没法再多呆, 方知墨随楚洵一道进去, 完全没办法再像方才一样放松自在。

　　宿舍里没有一次性纸杯, 楚洵拿起自己喝过水的杯子, 低声问：“介意吗？”

　　方知墨摇头, 轻声答“不介意”, 楚洵就拿着杯子去水池旁冲洗了一遍，回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方知墨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有点想跟楚洵说话，但另一个人强烈的存在感实在无法忽略，还是又回头，小心翼翼瞄了瞄。

　　魏明轩终于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位置，在距离自己座位半米的地方停顿住，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将随意搭在椅子上的脏衣服扯下来，又“啪”一声打开衣柜胡乱扔进去。

　　跟着又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到一边，将包放下，就那么头也不回地坐那，低头玩起了手机。

　　动作之大，情绪之坏，到了别人无法不在意的程度。

　　方知墨端着杯子，胆战心惊地拿余光看着他，被他关柜门的“啪”一声惊得浑身都轻轻抖了下，但又突然想起自己手里好像还捏着人家的东西，犹豫了又犹豫，才走过去将方才一直握在手里的耳机轻轻放他桌上。

　　跟着小声道：“那个，你的耳机放在这啦。”

　　魏明轩按手机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方知墨手上，慢半拍地抬头看过来。

　　方知墨还没从他座位旁边走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同他对视了一眼，还以为自己随便动了他东西的事终究惹他不快，而且这人现在本来就看起来非常不爽，方知墨有点怕被凶，于是不知所措地愣住。

　　他耳根浮现些尴尬的微红，张了张嘴，刚还想说句什么话，手腕就被人握住。

　　是楚洵走过来牵住了他。

　　“走吧。”楚洵说。

　　魏明轩动作一顿，目光越过方知墨，看向楚洵。

　　他们宿舍背着阳面，此刻光线昏暗，两人视线在空气里有个很短暂的交锋。

　　魏明轩拧眉，眼里刚刚散去一点儿的烦躁又重新聚起，楚洵却只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就挪开视线，重新落在方知墨身上，握着他纤细的腕子晃了晃，“去吃晚饭。”

　　“嗯。”方知墨连忙点头，没再看魏明轩，也忘了方才要说什么，被楚洵牵走。

　　他们寝室的氛围太尴尬太奇怪了，方知墨当然想走得越早越好。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舍友间的气氛。

　　倒也不是说楚洵跟魏明轩之间有什么冲突，只是好像就几乎完全没有交流，除了方才进门时那一句“让让”和“你们认识？”，这两人几乎像要将彼此彻底忽略一样。

　　但又莫名有点儿压抑着的一触即发。

　　……总之气氛僵硬到连只是个外人的方知墨都感觉到了窒息。

　　而方知墨可以确定，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种关系，也怪不得楚洵从来没有提起过舍友——

　　连方知墨都有点受不了。

　　两人没多作停留，收拾好东西，一道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不轻不重阖上，宿舍瞬间只剩下一个人，重新陷入寂静。

　　-

　　差不多已经到饭点，方知墨晚上没课，今日份的琴房时长又已经打卡完毕，剩下的时间就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从三舍到操场是一个坡度很缓的下坡，两人沿着坡道并肩走在树荫下，离得不算远，也没有到近到特别亲密的地步，就算引来好奇的打量，也不用担心会有太过离谱的谣言。

　　安静地走了一阵，两人忽然同时开口——

　　“你跟你舍友……关系好吗？”

　　“你当时，为什么会认错？”

　　同时张口，又同时一怔，跟着——

　　“你先问。”

　　“嗯？”

　　“……”

　　又同时闭嘴。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方才一路上都有点凝滞的氛围瞬间消失不见，楚洵唇角微扬，停顿几秒，道：“你说。”

　　方知墨抿唇笑了笑，终于把刚刚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来：“就是，你跟你舍友……魏明轩，你们关系不好吗？”

　　这其实是个不需要再问的问题。毕竟，从刚刚那短暂的几分钟相处里，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关系至少跟和睦两个字搭不上什么边。

　　但方知墨更关心的其实是两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

　　毕竟舍友关系本来就挺容易有矛盾的，或者说，其实在大学里遇见关系好的舍友才是小概率事件。

　　方知墨跟孟宥这样实属难得，能把舍友处成挚友，他们身边熟悉的几个同学也都还好，但方知墨偶尔悄悄扒在琴房门口听人讲八卦，也经常听说有谁谁谁又跟舍友闹矛盾跑去找辅导员吵架要求换宿舍的。

　　女生那边比较多，男生这边也不少，而且男生一闹起来事儿一般都很大，一言不合直接动拳头的都有，更让人头疼。

　　更不要说楚洵跟他舍友都是体育生，刚刚这两个人光是站在一块儿，那个胳膊跟腿的健壮程度，压迫感都实在有点儿强烈。他们关系如果不好，方知墨实在有点担心楚洵会不会被打。

　　……倒不是觉得楚洵会打不过，只是，他那个舍友看起来，实在脾气不大好。

　　楚洵嗯了声，语调随意：“关系是挺一般的。”

　　“真的很一般啊？”方知墨一颗心立即提起来了，“……他没有欺负你吧？”

　　“……”方知墨语气实在太认真，脸上担心的模样也很真挚，楚洵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你担心他欺负我？”

　　方知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语气多像一个担心小孩在学校被人欺负的家长，立刻澄清：“没有！我就是随便关心一下。”

　　“不会。”楚洵低眉笑了半晌，才收敛表情，淡声道，“他还欺负不动我。”

　　方知墨悄悄瞄了一眼他的胳膊，“……哦。”

　　好像也是？

　　几秒钟后。

　　“你不问问我们关系为什么不好？”楚洵侧过眼，看他。

　　方知墨没想到这个还可以问。

　　“是不是关系不大好”，他觉得还算可以悄悄打听一下，可“为什么关系不好”，就也许会涉及个人隐私了，他不确定楚洵会不会觉得过界。

　　……谁让两人还不是正牌男友。

　　可既然楚洵递了话头，他就只好趁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眨眨眼睛，一副准备好吃瓜的表情：“所以为什么啊？”

　　楚洵看了他几秒，收回眼：“看他不爽。”

　　“……”方知墨没想到原因这么简单粗暴，还这么……小心眼，“就这样啊？”

　　“嗯。”楚洵说，“谁让我喜欢的人约我见面，开口就问我是不是魏同学。”

　　方知墨：“……”

　　？？？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等着他！

　　“不是！”意识到这个乌龙可能会被楚洵记一辈子，一杯醋可能分成了三百六十五等分，要一天一小杯喝下去，方知墨立时就有点儿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打算将当时的事情解释得更清楚一点，“你的微信是我舍友给我的，他当时弄错了，以为你就是魏明轩。”

　　方知墨犹豫了下，到底还是不想暴露孟宥当时在地铁上有急吼吼去找魏明轩要过微信的事，败坏孟宥形象不说，还搞得好像全部都是别人的责任一样。

　　更何况，本来就是简单复制错误而已，只是一点小错误，最大的问题似乎在于自己没有核实且内心戏过多，才会造成误解。

　　但他不想牵扯更多。

　　于是只说：“但他不记得其实给的是你的微信，我约你见面的时候，又没有确认，所以就……弄巧成拙了。”

　　楚洵蹙眉，在心里回忆了一番方知墨那个舍友——

　　粉毛的，似乎是姓孟，林芃他对象。

　　他给的方知墨微信？

　　哦，对，好像是加过。去年那个校内文体活动组队上。

　　楚洵隐约觉得这事还有哪里不对，好像仍然有一样在意的关键没弄明白，正思索着，但看见身旁人表情小心翼翼，好像在等待他的反应，还是先将这事暂时放到一边，扬起眉梢，逗他：“你刚刚说，弄巧成拙？”

　　“嗯？”

　　“谁是拙？”

　　方知墨都不知道连这可以挑刺，都要跳脚了，“……没有，我就是乱用了一个成语！”

　　楚洵又被他逗笑了。

　　“算了。”片刻，楚洵去牵他的手，“很刚好。”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他牵手的动作实在有点儿太过明目张胆，方知墨连忙握着他的手一起藏到身后，可一紧张，力道变大，反倒牵得越紧。

　　感觉到身旁人的胸腔震动，方知墨意识到什么，敏锐地抬眼看他，果然看他唇角又勾着抹笑。

　　他忽然就不是很想把手松开了。

　　两人隐晦地牵着手沿着坡道而下，悠闲而自在地走了一阵。

　　换做以前，方知墨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无所事事的时候，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就不想做什么正事，就想和身边这个人在树荫下慢慢散步，闻一闻被阳光晒过的温暖空气，就觉得很开心。

　　正轻轻地踩着忽快忽慢的影子，方知墨的手臂就被轻轻晃了下。

　　“晚饭想吃什么？”楚洵问。

　　“嗯？”方知墨说，“都可以~”

　　“那去吃火锅吗？分量比较大。”楚洵，“看你下午的时候说，可以吃下一头牛和八个外卖员？”

　　方知墨：“……”

　　……那只是一个夸张的表情包而已。

　　他真的没有那么馋！

　　而且楚洵还真的信了？

　　怪不得下午等他，他拎的零食分量快要赶上方知墨一年吃掉的量。

　　-

　　437宿舍。

　　距离楚洵跟方知墨离开已经有二十分钟，魏明轩仍然一个人在宿舍椅子上静坐。

　　脑子里还反复想着方才的画面。

　　刚刚的情形很明了，方知墨是楚洵带回来的。

　　他们认识。

　　不仅认识，关系应该还很亲近。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方知墨刚刚拿着楚洵杯子喝水，一会儿又想到上次在球场，他看见楚洵把一个人抱了起来，去了不知道什么里面。

　　这些画面反复不停在他脑海里交替。

　　正想着，忽然，手机上再一次亮起通话界面，是刚刚被他突然挂断电话的周彬还在试图打过来。

　　魏明轩又一次伸手按掉，但没放下手机，手指摩挲了会儿手机边，下滑微信列表，找到一个人的对话框。

　　他也不管自己之前是不是直接把人晾那儿了，总之他现在就是想起来有事要问。

　　[WAY]：你说楚洵和谁谈恋爱了？

　　那头的人倒是回得很快，但也很无语。

　　[ee豆奶]：……

　　[ee豆奶]：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WAY]：我搞错了。

　　[WAY]：所以到底是和谁？

　　那头又发过来一长串点点点，然后解释。

　　[ee豆奶]：和我们院大二的一个学弟啊，就是方知墨，跟我合奏过的那个。

　　[WAY]：确定？

　　[ee豆奶]：……确定啊，楚洵都来音乐大楼送奶茶了，方知墨自己也跟我承认了。

　　[ee豆奶]：不过，知道的人应该还不多。

　　魏明轩盯着对话框里的内容，久久没有动作，一直到那头又跳出来两条消息。

　　[ee豆奶]：？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ee豆奶]：……周末还去看电影吗？

　　魏明轩直接退出聊天框，“啪”一下把手机扔在桌上，神经质似的捏了下大拇指骨节。

　　片刻，他起身，在宿舍里慢慢地走来走去，脑子里思绪有点混沌，甚至有点儿忘了原本回宿舍是要干什么。

　　就这么捱到六点，微信里突然又收到新消息，是周彬发来的。

　　魏明轩原本没想搭理，却在消息预览里看到眼熟的名字。

　　[周]：卧槽，好神奇，我们在外面碰见楚洵跟方知墨了！他俩居然还认识啊？

　　[周]：图片.jpg

　　魏明轩手指一顿，点进和周彬的对话框里。

　　第二条消息是张照片，魏明轩点击放大，果然在照片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火锅店氤氲的热气中，那两人面对面坐着，照片只拍到楚洵的背影跟方知墨的正脸。

　　离得不算近，手机拍摄的画面有点糊，就算这样，也足够看见他弯弯的笑眼，举着筷子，看着眼前人，眼神专注而欣喜。

　　魏明轩刚刚才在宿舍门口撞见过他，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那是副什么样子。

　　[WAY]：你们在哪？

　　[周]：就巷子火锅啊，广八路新开的那家店，老好吃了，就是辣。

　　[WAY]：怎么不叫我？

　　[周]：……

　　[周]：虾头满脸问号.jpg

　　[周]：我刚刚给你打电话，好像是你自己挂了的？

　　[周]：还他妈挂了三次。

　　[周]：兄弟。

　　[周]：你这里是不是有问题.jpg

　　周彬似乎也是被他弄无语了，一堆消息“噗噗噗”弹出来，几乎不带停的。

　　魏明轩盯着对方这一系列的话和一堆表情包，咬了咬牙，终于没忍住，低骂出了声。

　　“草。”

　　他突然感觉，好像被所有人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