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晚上七点。

　　洛惟青终于完成和市场部所有下属的“一对一聊天”。

　　他累趴在会议室里, 一手托着脸、一手拿起手机看时间，无奈地摇了摇头。

　　上任第一天就加班，不吉利！

　　曾经他坐在总裁位子上的时候, 所需要指导的直属下级，也就那么几个副总裁——

　　那些人, 都是些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具备超强执行力的聪明人。

　　只需要他确定任务目标, 无需再多言，就能利落准确地帮他完成。

　　哪需要像现在这样，说得嘴皮子都破了、嗓子都冒烟了, 才能和这群人建立一点点信任！

　　之后说不定, 还得再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工作！

　　洛惟青边喝水边怀疑, 他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明明可以在公司躺平摸鱼过完最后几周的打工日子，却偏偏要一时兴起答应宋渝州这诡异的提议, 来给他当什么市场总监！

　　说好的重回年轻时, 这一次要好好享受人生呢！

　　洛惟青对自己的言行不一致感到鄙夷，靠在椅子上喝完整整一瓶矿泉水，又站起身，马不停蹄下楼去参加节目组的日会。

　　这档《大学生上班啦》的节目，在前六周里, 实习生需要完成三项任务。因此每两周结束，都是一个重要节点。

　　今天恰好是两周结束后、第三周的周一。导演王权在群里提醒了好几回, 让大家不管多晚，都得来参加这期日会。

　　洛惟青迟了半小时，走进101会议室的时候, 实习生们已经结束了分享感悟的部分。

　　王权正让实习生们都去两侧白墙悬挂的小黑板上，更新自己的日报。

　　两周过去, 基本上全体实习生，都完成了第一项任务，并准备开始第二项。

　　洛惟青见状，也慢悠悠地走到了他那块黑板旁边，随手在他第二项任务——“完成美卡集团总裁发布会演讲稿”上，打了个勾。

　　周围其他实习生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都立马对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他们第二项任务才刚开始，洛惟青竟然就已经完成了，进度远超一大截！

　　然而，在他们看清洛惟青接下来在黑板上写下的第三项任务后，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艳羡了。

　　而是错愕、不可思议、目瞪口呆——

　　洛惟青写的，是“担任市场部总监，带领部门完成第四季度KPI”。

　　这，这怎么能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在短期内的实习任务？

　　洛惟青一手粉笔字龙飞凤舞，其余人都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挪动双脚，凑近了一些看。

　　洛惟青索性笑着后退让开了些，让其他人好看个清楚。

　　还真是当总监，完成KPI……

　　其他的实习生们将那行字仔细扒拉着看了又看，虽然在心里疯狂发射问号，但却都有点不敢直接去质疑洛惟青。

　　其中两名实习生，不约而同地、悄摸摸凑到了同在市场部实习的叶沐身边：

　　“洛惟青那写的是什么？”

　　“你们市场部发生什么了，洛惟青怎么收到这种任务？”

　　今天早上，在袁野官宣洛惟青为总监时，叶沐作为市场部的一员，也在会议室里。

　　因此，她早就提前被震惊过了。

　　并且经过今天一天下来，已经十分良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此时叶沐只微微笑着，潇洒地甩了下短发：

　　“不用怀疑，我们洛总监写的都真，说的都对！”

　　“我们洛总监”几个字一出，问话的实习生瞬间石化了！

　　谁能想到，他们还在竞争能否转正的时候，洛惟青就已经悄悄坐到总监的位子了！

　　导演王权站在不远处，喜笑颜开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早在白天就听说了美卡集团对洛惟青的任命，当时心里就大喜——

　　如此有爆点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这个节目里！

　　此刻他看见会议室里，实习生的神情各异，更是飞速在手机上给剪辑师发消息：

　　【洛惟青在小黑板上写第三项任务这段，用慢镜头拉长，反复回放三次、然后把所有人的表情都剪进来！】

　　发完他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洛惟青这么牛，转正岂不是板上定钉的事情？

　　市场部只有一个转正名额，江家早在节目开始录制之前，就已经砸钱强硬地预定下了那个名额……

　　王权忽然一拍脑袋。

　　市场部能有几个转正名额，那不都是市场总监说了算吗？

　　现在洛惟青就是市场总监，给自己加一个名额不就可以了？

　　他真是个天才！

　　会议桌旁。

　　洛惟青不知道王权盯着他、脑袋里弯弯绕绕地想了这么多事。他只是默默开了两袋薯片填饱肚子，扫视一圈，疑惑地擦了擦嘴：

　　“导演，陈树旸怎么没来？”

　　王权正陷在自己绝对是个天才的想法中，随口应道：“哦，许幸总刚说找他有事，刚刚把他喊走了！”

　　许幸？

　　洛惟青听见这个名字，诧异地眨了眨眼。

　　许幸，一个人力资源副总裁，能找陈树旸有什么事？

　　……

　　距离节目组日会的房间不远。

　　108会议室中。

　　头顶那盏刺眼的白色顶灯在金属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源。

　　可尽管陈树旸如何努力地睁大眼睛，却依旧无法将视线聚焦在眼前那张白纸的黑字上。

　　他只觉得一阵阵晕眩。

　　最终，还是坐在他对面的、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先没有感情地开了口：

　　“陈树旸同学，请确认你面前这份背景调查报告上所写的信息，是否属实。”

　　陈树旸从被许幸喊走的那一剎那，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了。

　　——更准确地说，是从黎影和享耀集团副总裁勾结的调查通告发布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一切迟早会发生。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知道在这证据充足的调查报告面前，撒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无法否认这一切：

　　“……属实。”

　　“那么，作为享耀集团总裁，齐享的儿子。”

　　许幸的红唇一张一合，落在陈树旸耳里，却全是嗡嗡响的、刺耳的杂音。

　　“烦请你告诉我，你来美卡实习，目的是什么？”

　　陈树旸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滴，刘海都湿哒哒地耷拉了下来，只有声音还保持镇定：

　　“这两件事并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在拿到美卡的offer之后，才知道他是我父亲的。”

　　许幸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根据安全队调查显示，陈树旸成长于单亲家庭，被母亲独自一手带大。而在齐享联系陈树旸之前，他确实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与享耀集团也从未有过任何联系。

　　然而就在三周前，在《大学生上班啦》这档节目，确定录取陈树旸的那天。

　　享耀集团总裁齐享，却突然派人去A大，将陈树旸接走，有意要认他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从时间线来看，陈树旸很可能一开始，确实只是单纯地想要参加一场职场综艺，并和所有的大学生一样，想要努力留用转正。

　　但现在齐享的从中介入，让事情变得不单纯起来。

　　如果不是黎影的事情败露，如果不是总裁因为黎影的事情、下令深度调查所有实习生，美卡根本不可能发现陈树旸与享耀还有这一层关系。

　　许幸越想越后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截了当道：

　　“陈树旸，享耀集团与美卡是竞争对手，这你应该知道。公司评估将你继续留下存在风险，希望你能主动离开。”

　　陈树旸垂着眼睛，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挠着手心，好半天才终于抬起眼，湿漉漉地望着许幸：

　　“我不想走。”

　　细密的汗滴从陈树旸的额头渗出，可他的语气依旧无比坚定：

　　“我与齐享之间不存在任何感情，如果非要说有的话，我对他的恨，比爱要多得多。所以，我也不会去做他交代我做的任何事情……总之，我对参与美卡和享耀之间的竞争没有兴趣。你们不能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就开除我。”

　　“我可以签保密协议，我什么都愿意签。”

　　“只要让我留下来。”

　　许幸这就不理解了，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非要留在美卡呢？你既然是齐享的孩子，那么往后就不缺钱、也不缺一份正式的工作啊。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我喜欢的人在这里。”

　　陈树旸低下头，艰难地张了张嘴。

　　“如果现在离开，我就没有名正言顺和他见面的理由了。我想趁这段时间追到他。”

　　哈？怎么这事还牵连到了其他员工？

　　许幸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立即又镇定道：

　　“告诉我对方的名字。”

　　“我告诉你，你能帮我争取留下吗？”

　　陈树旸哀求着，虽然见对方犹疑着点了下头，但还是挣扎了一番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喜欢洛惟青。”

　　“……”

　　许幸这下是真的愣了！

　　最近洛惟青的名字出现的频次确实很高，但她确实没想到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也会听到。

　　一瞬间，明明在公事公办的大脑，就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冲垮了——

　　洛惟青可能是总裁同父异母的弟弟，而陈树旸又是享耀集团的小少爷。

　　这，这，这两人万一成了，这属于重磅商业联姻啊！

　　搞不好在两家联姻之后，美卡集团和享耀集团也合并了呢？管理范畴扩大后，她能涨工资么？

　　“咚”地一声，许幸用力敲了下自己的额头，努力把这些一点都不严肃的念头挤出去。

　　既然牵扯到了洛惟青，她隐约觉得，这事还得向总裁汇报一下。

　　“你稍等片刻。”

　　许幸快步走出会议室，又去了附近的隔音电话间，急急忙忙给宋渝州打去了电话。

　　很快，宋渝州接通。

　　许幸整理着措辞，将陈树旸恳请为爱留下的忧郁暗恋故事，仔仔细细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出声时，声音带上了明显不悦：

　　“这种事情，没必要向我汇报。”

　　“是，老板。”

　　许幸干巴巴地笑了声，努力在不点明洛惟青身份的情况下，费劲解释自己的脑回路：

　　“我是想着，您都将洛惟青调任成市场总监了，那他之后一定会留在美卡吧？而陈树旸又是齐享的儿子，如果两人能凑成一段姻缘，说不定也有助于促进我们和享耀的良性合作……”

　　“你是做人力的，还是做红娘的？”

　　宋渝州愈发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

　　“按照原方案推进，基于公司风险评估，辞退处理。”

　　“……我是做人力的。”

　　许幸闭了闭眼。

　　她就不该掺和豪门的这些事！

　　“收到。”

　　……

　　节目组日会接近八点才结束，洛惟青刚走出会议室大门，就看见陈树旸竟然等在外头。

　　“社长，怎么没进去？”

　　洛惟青凑近习惯性揽住他的肩，才发现对方脸色卡白，嘴唇都被咬出了血迹，额头上湿漉漉的，疑惑道：

　　“你怎么回事？”

　　陈树旸抬起头来，对上洛惟青那双明亮的、写着关心的眼睛，一瞬间决心破釜沉舟。

　　“惟青哥，帮我。”

　　“行啊，怎么帮？”

　　陈树旸霎时间怔住了。

　　他没想到，洛惟青竟然连问都没问是什么事，就这样一口同意下来。

　　“好饿啊，边吃边说怎么样？”洛惟青带着他一起朝公司大门外走，“我请你吃饭？就去咱们上回去的那家，味道挺不错的！”

　　“……好。”

　　陈树旸垂着眼，悄悄朝洛惟青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走出公司，又是一个乌云笼罩的阴天。

　　他们刚走进那栋灰色小洋楼，天空里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室内潮湿的气息里，浓烈的玫瑰香熏氤氲着。

　　黯淡的光线下，陈树旸鼓起勇气，小声对洛惟青讲起他的家事。

　　“我母亲告诉我，父亲是车祸去世的，我一直都这么相信。直到那天，享耀集团的齐总，突然派人来找我……”

　　他上身坐得笔直，眼神却痛苦又落寞：

　　“齐享带我去了一栋很大的别墅，还带我认了我的五个哥哥、两个姐姐。可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粗鲁的入侵者，一个要抢夺他们财产的强盗，一个，早就应该被处理掉的怪物……”

　　“惟青哥，我不想回到那个家，齐享只是见我进了美卡、想要利用我；而我的哥哥姐姐们讨厌我。我想离他们越远越好。”

　　陈树旸委屈地望着洛惟青。

　　“我希望能凭自己的实力留在美卡工作，这样我赚到的钱，就足以养活我和母亲了。这两周我一直很努力，可没想到，美卡却连一个努力的机会也不愿意给我……”

　　“你能帮帮我么？”

　　“没问题。”

　　再一次，洛惟青只是轻松地靠在沙发椅上喝着果汁，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又笑道：

　　“你当初自己都没钱，还愿意借钱给我打赏主播，礼尚往来，我当然也应该帮你。”

　　“谢谢你……”

　　陈树旸喃喃着，缓缓将头埋了起来。

　　像一只鸵鸟。

　　他撒谎了。

　　他隐瞒了自己想要留下来的目的。

　　可惟青哥竟然对他，连一丁点质疑都没有。

　　这让他感觉自己如此卑鄙。

　　却又，甜蜜。

　　洛惟青瞅见陈树旸满脸忧郁地陷在沙发椅里，还以为他是在为突然陷进这样复杂的家庭背景而难过。

　　他虽然平时话很多，但其实并不太会安慰人，尴尬地摸了摸后颈，忽然听见“滴”的一声。

　　手机来了信息。

　　他滑开屏幕。

　　内部通讯软件里，宋渝州给他发来了消息：

　　【现在有空吗】

　　洛惟青笑了，这么巧？

　　他迅速回了消息：

　　【只要宋总需要，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宋渝州：【来我办公室】

　　餐盘里的菜点恰好吃光，洛惟青擦干净嘴，喊服务员买单，又转头对陈树旸说：“待会你回学校，我还要再去一趟公司。”

　　陈树旸愣了：“怎么现在要回公司？”

　　洛惟青嘴角微微勾起：“去帮你留下来啊。”

　　陈树旸瞪大了眼睛：“你准备怎么帮我？”

　　“你都是竞对的儿子了，这么严重的罪名，要想让你能继续留在美卡，那必须得总裁同意才行吧。”

　　洛惟青冲他眨了眨眼。

　　“这种涉及到话语权的事情，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快捷方式。只能去咱们宋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帮你求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