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不伦和尚

第53章不伦和尚

这封信让洛闲云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个笑话。

两百年前, 他为了拯救世界，弄出了济世七星，将几个本来有着光明未来、心向正义的修者, 害得死的死, 入魔的入魔。

可实际上呢？他根本没有拯救世界，他是破坏了世界自救的进程。

这个世界为了对付他，不得不开启了第二条自救之路。

他以为他揭穿穆千里的阴谋, 是在为北辰派清理隐患，谁知原来北辰派早就知道穆千里的目的，一直在隐瞒他。

尽管幼年在北辰派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但洛闲云始终认为，北辰派是正道中少有的门规严明的门派，北辰派大部分人都正气十足, 是修真界的泰山北斗。

洛闲云不是天生的圣人，他是被北辰派养成圣人的。

他所有的想法、行为，都是这些年在北辰派的道义教导下成形的。

教导他修真者受命于天，也当还命于天的是北辰派；教导他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先，个人私欲为后的也是北辰派；教导他个人荣辱比不上天下众生的, 依旧是北辰派。

洛闲云一直以北辰派的道义为行事准则，以此要求自己，哪怕心中想法与道义相悖, 洛闲云也只当自己未能战胜私欲，修行得还不够，认为自己是个虚伪的圣人。

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北辰派教导出来的, 他以此为傲。

可如今, 北辰派掌门的一封信彻底击碎了洛闲云的骄傲。

洛闲云理解北辰派的选择，正如信中所说, 北辰派没有做坏事，他们和穆千里不一样。

他们不过是想活着，想将北辰派传承下去。

这是人性。

在灭顶之灾前，大家都是普通人，再也没了修真者的超然。

洛闲云理解，但并不接受。

一旦他接受了北辰派上上下下都要违背门派道义，就好像在告诉他，他过去的三百年全是假的。

他信仰的、尊敬的、为之骄傲的东西，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树立起来的、虚伪的道德牌坊，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北辰派普通又惜命，那被教养成这样的他，又算是什么东西？

洛闲云跪坐在充斥着血腥味的真言寺前，双手掩面，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没有流泪，他哭不出来，他只是低下了他那向来高傲的头。

“系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世？”洛闲云在心中问道。

救世系统茫然道：【系统……系统不知道啊。】

“你叫救世系统，你也不知道吗？”洛闲云的声音沉静如死灰。

救世系统有些慌乱：【系统只知道要让端木无求心甘情愿去补天，想要端木无求心甘情愿，就要满足他的愿望，要与他双修才行。可系统不知道，补天根本没办法救世啊！】

洛闲云道：“补天可以救世，救修真者。”

补天就是阻止世界自救的进程，让世界继续被修真者榨取能量，直到世界毁灭。

事实上，这世界的能量还可以再撑几千上万年，如此漫长的岁月，和修真者有什么关系。

当然，世界灵气不够了，天道不愿意再让修真者榨取了。那也没关系，不是还有普通人、普通生灵吗？魔修一直是这么修炼的。

救世系统努力安慰道：【宿主别伤心，要不我们不管了，和端木无求隐居，专心啵嘴吧！】

“独善其身吗？掌门也是这样建议的。”洛闲云在心中淡淡道。

救世系统找不到安慰的说辞，只能气道：【端木无求太没用了，不就是打个幻生老祖，难道还要打这么长时间吗？这个时候，他不能回来抱抱你，亲亲你吗？】

救世系统恨不得长出手来拥抱洛闲云。

洛闲云道：“端木无求不是没用，他是要帮段掌门问出穆千里的下落，为此他必须活捉幻生老祖，这才浪费了时间。”

【宿主这个时候还在帮端木无求说话。】救世系统道。

听了系统的话，洛闲云不由想到自己的猜测。

若救世系统当真是端木无求的一缕执念，如今这话，就好像是洛闲云并未责怪端木无求，端木无求却无法原谅自己。

洛闲云介怀于他没有办法解决现状，端木无求却懊恼于他没办法解决洛闲云的苦恼。

“你我都是傻子。”洛闲云低声自嘲。

【端木无求是，宿主可不是，宿主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救世系统道。

“你是救世系统，却要把问题推给我。”洛闲云道。

尽管在自嘲，但这种时候有救世系统相伴，洛闲云渐渐有了力量。

他把自己贬低到泥中，否定过去的一切，救世系统却在不断地肯定他，也愿意牺牲生命来救世。

端木无求始终相信他是全天下最正直、最善良、最聪慧的人，就算端木无求没有明说，但洛闲云清楚他的想法。

这让洛闲云坐直了身体。

至少这天下间，还有一个人坚定地相信着他，认可着他的想法。

洛闲云跪坐在不伦和尚面前，背脊是前所未有的笔直。

浓重的血腥味飘到鼻间，与面色平静慈祥的不伦和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伦和尚做下了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神情竟能如此安详，这让洛闲云不由对他产生一丝好奇。

不伦和尚始终保持着将佛珠递给洛闲云的姿势，他的手臂好像不会酸，就这样一直抬着，等待洛闲云接过这串佛珠。

洛闲云望着不伦和尚，不由问道：“真言寺包容了大师的过去、大师的一切，大师却将真言寺屠戮殆尽，大师心中过意得去吗？”

不伦和尚摇头道：“真言寺脏了，脏了就要血洗，贫僧问心无愧。”

“我知道真言寺弟子与幻生老祖的勾当，但我相信，这只是少数人的作为，不可能所有人都这么做，大师因为少数人的想法灭了整个真言寺，是不是过头了？”洛闲云问道。

不伦和尚道：“这是贫僧与真言寺方丈的约定。”

“怎么说？”洛闲云对不伦和尚的心路很好奇。

就在刚刚，看完北辰派掌门的信件后，有那么一瞬间，洛闲云生出了毁掉一切的想法。

他觉得北辰派不干净了，不再是曾经那个他深深敬仰着的修真大派。

他的信仰已死，北辰派德不配位，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去阻止端木无求，让端木无求将北辰派灭掉算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救世系统在他脑海中盯着他，端木无求视他为圣人。

就算北辰派失去了初心，他洛闲云却还是在北辰派教导下长大的修者。

他知道自己在扮演着一个圣人，那么只要还有一个观众，只要还有人捧场，洛闲云就会将圣人演到底。

这样的信念让洛闲云直起腰，放下了那一瞬间诞生的毁灭欲。

清醒过后，洛闲云突然对不伦和尚产生了好奇。

不伦和尚就像被毁灭欲支配的他，做出了他想过但不会去做的事情。

不伦和尚对洛闲云笑了下，缓声道：“贫僧以为看了这封信的施主会做出和贫僧一样的选择，贫僧想看看这天下最纯善的人堕落的样子，万万没想到，施主竟还是最初的模样。”

洛闲云不解道：“大师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封信内写的是什么，就算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也没办法看得这么清楚吧？”

不伦和尚道：“这串舍利佛珠告诉贫僧，贫僧会遇到一个与我有相似境遇的人，佛珠说，那是来度化贫僧的人。贫僧不知道信的内容，但贫僧想，既然境遇相似，那施主看过信之后的心情，应当与贫僧知道真言寺弟子做下的恶事时，心情相差无几。”

“大师与我的情况应当是不同的。”洛闲云否认道。

真言寺只是部分弟子做了坏事，只要好好处理，还有挽救的余地。北辰派却是整个门派选择了自保，没有作恶，但却更令人失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这性质截然不同。

不伦和尚道：“施主有所不知，贫僧这一生，都在追求一片清净之地。”

面对洛闲云，不伦和尚娓娓道来。

他生于皇室，却淫/乱后宫，只因他所处的环境便是那样。

他生于皇朝末年，整个皇宫早就没了治理天下的心思，只想满足自己的欲望。

父皇圈养野兽，在民间选取壮士与猛虎搏斗，视人命如草芥。他强占大臣妻女，号称天下女子，只有生我者和我生者不能碰，其余皆为他的禁脔。

不伦和尚有样学样，将这一身畜生脾性学了个十成十。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直到父皇撞破了他所做的事情，提剑指着他的时候，不伦和尚才惊讶地意识到，父皇竟然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却只允许自己做，不允许旁人做。

他厉声指责父皇偏颇，父皇却说天下人皆是如此，宽以待己，严以待人，没人能做到严于律己。

不伦和尚当即自宫，用行动向父皇证明，他可以做到。

面对这等场景，帝王也十分震惊，认为屈辱地活着比杀了不伦和尚更能惩罚他，将他关入寺庙中，为他取了“不伦和尚”这个法号。

在寺庙内，不伦和尚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他觉得他身处在一个禁欲又充满善意的地方，他深深地忏悔自己曾做过的事情，并决定用一生来弥补。

直到他看到几个长老以驱魔为名，私通官宦夫人；直到他看到寺庙以赈灾为名向商人敛财后，这样的想法也轻轻碎掉了。

父皇说的没错，世界就是这样的。

于是他屠了寺庙众僧，放火烧寺，逃离了这个寺庙。

他的所作所为被一个魔修看中，认为这样狠辣之人该当是魔门子弟。那魔修收他为徒，传授他功法，教他做一个恶人，不伦和尚也欣然接受了。

不伦和尚认为，与其要求人善，倒不如追求恶，或许坚持到底的恶更能持久。

他跟着这个魔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在一次看到这魔修大发善心，救了一整个村庄后，再次信仰坍塌。

他觉得这魔修没办法恶到最后，不符合他心中的贯彻到底，于是他将这魔修也杀了。

不伦和尚手染鲜血，杀得正魔两道都不敢惹他，只有血冥老祖这个将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贯彻到底的魔头，才愿意与不伦和尚相处。

但血冥老祖也希望不伦和尚死，这家伙太可怕了，说不定哪日就觉得他不够恶，翻脸杀死他。

偏偏不伦和尚法力高强，血冥老祖没把握杀了他，就决定用诡计害死不伦和尚。

血冥老祖将转灵根之术交给不伦和尚，说不伦和尚的灵根不好，与心法不符，应当换个至刚至阳的灵根。

不伦和尚知道血冥老祖想借刀杀人，但他并不反感，他很欣慰，觉得这才应该是将恶贯彻到底的魔修所为。

他很欣赏血冥老祖的恶，愿意成全血冥老祖。

可惜，他转灵根成功了，不仅没有死，还因为功法和灵根相符，变得更强了。

但在转灵根之后，不伦和尚的想法变了。

他突然觉得，贯彻恶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不该追求这种简单的事情，他还应当回归本心，贯彻善。

于是他找到真言寺方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告诉方丈，他愿意放下屠刀，行十万功德，并在功德圆满后，由方丈亲手杀了他。

他不会再作恶，还会用自己的力量做善事。但相对的，真言寺必须纯洁无垢，以绝对的善封印他。

方丈对真言寺还挺有信心的，也很开心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杀孽极重的魔头，多了一个强大的善人，便接受了不伦和尚的要求，亲自为他剃度。

不伦和尚在真言寺待了两百年，这两百年一直相安无事，他也变得慈眉善目，鲜少有人能想起当年那可怕的杀人魔头。

直到幻生老祖用阴阳怪和霜华宫弟子引诱了血气方刚的真言寺弟子，让不伦和尚再一次失望。

不伦和尚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方丈，要求方丈杀了这些弟子。

方丈一开始是答应彻查的，可是查下去后，发现原来犯戒弟子的师长也知道这件事，按戒律，师长们也要施以杖刑。

可不伦和尚建议都杀了，保持真言寺的纯洁。

方丈稳住不伦和尚的想法，继续查下去，发现这两百年间，竟然有不少僧人犯过错。

有的偷吃过酒肉，有的曾回到俗世的亲族，帮着亲族打敌对方，有的犯过色戒，虽然是你情我愿的，可终究是犯戒了。

人数太多了，方丈和长老团商议，不能这么杀下去。倒不如处理了几个主犯，剩下的一律杖刑处置，真言寺集体面壁思过数十年，就这样处理吧。

这种处置也算合理，可激发了不伦和尚的凶性。

他去佛塔，在十八位高僧舍利前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他要血洗真言寺，询问各位高僧是否同意。

以不伦和尚的实力，是没办法一个人血洗真言寺的，光是方丈自己，都可以凭借这串佛珠制服他，因此他必须得到佛珠的许可。

万万没想到的是，佛珠竟然答应了他的请求，暂时认他为主。

不伦和尚就这样“净化”了真言寺。

洛闲云听得直皱眉，完全不知该如何评价不伦和尚。

他更不理解的是，这串至宝佛珠为什么会允许不伦和尚做下此等恶事？

他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不伦和尚手持佛珠道：“答案不是早就写在那封信中了吗？”

洛闲云微微一愣，说道：“难道至宝佛珠早就明白灭世的真相，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吗？”

不伦和尚显然知道些什么，淡淡说道：“佛祖曾割肉喂鹰，众生平等。修真者并不比天下众生高贵，既然舍弃修真者便能救世，为何要抛弃这个简单的办法呢？我想净化真言寺，至宝佛珠想救世，我们一拍即合。

“它实现了我的愿望，而我也要遵从它的心愿，将它交给能左右天下命运的人手中。施主，请接下这串佛珠。”

洛闲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没办法像不伦和尚这么决绝。

但他决定接下这串佛珠。

救世系统坚信他有办法，他不会放弃救世。他会收下至宝佛珠，与这串佛珠一起，探索拯救世界的办法。

洛闲云终于接过了佛珠。

佛珠离开不伦和尚身体的那一刻，这身材高大魁梧的和尚化作点点尘埃，渐渐消散在空中。

洛闲云怔住了。

原来不伦和尚始终将自己视作真言寺的一员。

血洗真言寺，自然也包括不伦和尚。

他之所以活到现在，不过是在等待洛闲云接过这串佛珠。

洛闲云望着散去的尘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不伦和尚。

他是极恶之人，一生杀孽无数。但他贯彻了他的信念，一直到最后。

他用一生挣脱了父皇赋予他的魔咒。